《旧巷有晴光》林海绵

6、乔麦的晚饭 周五下午六

　　周五下午六点二十，乔麦给林一发来第三条消息。

　　乔麦：你人类身体出发了吗？

　　林一看了一眼自己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又看了一眼还没改完的访谈表。

　　她很想诚实。

　　但成年人和朋友之间，有时候需要一点善意的拖延。

　　林一：正在进入出发流程。

　　乔麦：翻译一下。

　　林一：在保存文件。

　　乔麦：很好，至少不是在新建文件。

　　林一笑了一下，把最后一行“居民日常使用物需建立协商调整机制”补完，保存，关机。

　　许知遥从旁边抬头：“你笑什么？”

　　“朋友催饭。”

　　“那你还不走？”

　　林一拿起包：“这就走。”

　　许知遥看着屏幕，淡淡说：“访谈表我晚上再看一遍，有问题发你。”

　　林一脚步一顿：“今晚？”

　　“嗯。”

　　“你不休息吗？”

　　许知遥终于看她一眼：“你以为我为什么没有朋友催饭？”

　　林一被她说得一时不知道该同情谁。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下次乔麦约饭，我带你。”

　　许知遥表情微妙：“不用。”

　　“你先别拒绝，她点菜很厉害。”

　　许知遥沉默两秒：“那可以再议。”

　　林一拎着包出门时，心情莫名轻了一点。

　　人和人的关系有时候就是这样，不需要一下子变得多亲密。只要从“完全不用”变成“可以再议”，就已经算一个不错的进展。

　　乔麦订的餐厅在老门东附近，门脸不大，招牌写着“扬州小厨”，旁边还很自信地挂了一行字：正宗淮扬菜。

　　林一到的时候，乔麦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放着一杯柠檬茶，卷发披在肩上，耳环闪得很有存在感。

　　她一看见林一，就先上下打量了一遍。

　　“不错。”乔麦说，“四肢健全，眼神还在，可以入座。”

　　林一坐下：“谢谢乔总验收。”

　　乔麦把菜单推给她：“我已经点了大煮干丝、狮子头、软兜长鱼和一份扬州炒饭。你负责判断正不正宗。”

　　林一翻菜单：“你这个打假成本有点高。”

　　“成年人解压，讲究一个有仪式感。”

　　菜上得很快。

　　第一道大煮干丝端上来时，乔麦拿起筷子，表情郑重得像要签合同：“来，林老师，请点评。”

　　林一尝了一口。

　　乔麦盯着她：“怎么样？”

　　林一说：“挺好吃。”

　　“正宗吗？”

　　林一想了想：“不好说。”

　　乔麦皱眉：“怎么不好说？”

　　“因为我妈做得比较好吃，我的评价体系被家庭样本污染了。”

　　乔麦服了：“你这个扬州人很难服务。”

　　“但我可以继续吃。”

　　“那就说明合格。”

　　两个人边吃边聊。乔麦最近在做一个美妆品牌的线下活动，甲方改需求改到她怀疑人生。她讲起工作时语速很快，手势也多，十分钟里把“品牌调性”“用户心智”“领导审美”和“到底谁在为难谁”都骂了一遍。

　　林一听得很认真，偶尔负责递纸巾、倒茶和点头。

　　乔麦骂完，长出一口气：“爽了。”

　　林一：“我今天的陪伴价值主要体现在这里。”

　　“不止。”乔麦夹了一块狮子头给她，“你还负责让我相信，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被项目折磨。”

　　林一笑：“这一点我可以提供充分证据。”

　　乔麦问：“小椿巷怎么样？”

　　林一把这几天的事简单讲了一遍。乔麦听到陶阿姨让她坐进门槛里，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好。”乔麦说，“门槛很有画面感。”

　　“你职业病又来了？”

　　“不是职业病，是故事感。”乔麦拿筷子点了点桌面，“你想啊，前一天她还觉得你们都是来糊弄人的，第二天愿意让你坐进门槛里，这不就是信任的第一厘米吗？”

　　林一被她这个说法逗笑：“第一厘米。”

　　“对啊。”乔麦说，“感情也是这样。”

　　林一夹菜的动作慢了一下：“怎么突然跳到感情？”

　　乔麦看她：“因为我最近在感情里退了八百米。”

　　林一抬头。

　　乔麦垂下眼睛，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我和陈泽分了。”

　　餐厅里很热闹，旁边一桌有人在说周末去哪玩，服务员端着热汤从过道走过。林一看着乔麦，先没有问为什么。

　　乔麦这个人平时热烈，嘴快，什么都能讲成段子。可她真正难过的时候，反而会把情绪收起来，像怕给别人添麻烦。

　　林一只问：“今天想骂他，还是想吃饭？”

　　乔麦抬眼看她。

　　几秒后，她笑了下：“先吃饭。吃饱了再骂。”

　　林一点头：“合理。”

　　于是她们认真吃饭。

　　吃到扬州炒饭时，乔麦终于开口。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他不坏，就是不够喜欢我。不够喜欢也没错，错在我老想证明，只要我够有趣、够懂事、够不麻烦，他就会更喜欢一点。”

　　林一安静听着。

　　乔麦笑了一下：“听起来是不是很不像我？”

　　“很像。”林一说。

　　乔麦愣住：“哪里像？”

　　“你嘴上最洒脱，心里最容易认真。”

　　乔麦看着她，眼圈很快红了。

　　她低头喝柠檬茶，声音闷闷的：“烦死了。你不要在饭桌上这么会说话。”

　　林一抽了张纸递过去：“那我说点不会的。”

　　“什么？”

　　“这个炒饭没有我爸炒得好。”

　　乔麦被她逗笑，眼泪也掉下来一点。

　　她拿纸巾按住眼角：“林一，我有时候真羡慕你。”

　　“羡慕我加班？”

　　“羡慕你底色很稳。”乔麦说，“你爸妈爱你，你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好像不太需要别人来证明你值得被喜欢。”

　　林一怔了一下。

　　她想说不是这样。

　　她也会需要肯定，会怕做错，会在深夜盯着甲方意见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天真。她只是习惯把这些东西处理干净，再端出一个还算体面的自己。

　　但乔麦今天已经很难过了。

　　林一最后只说：“我也不是一直稳。”

　　乔麦看她。

　　林一笑了笑：“我只是比较会假装自己电量充足。”

　　乔麦终于笑出声：“那我们今晚给你充电。”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老门东外面慢慢走。

　　夜色里的老城南比白天柔和，灯笼亮着，游客来来往往，有人排队买梅花糕，也有人站在墙边拍照。乔麦买了两杯桂花酒酿圆子，一杯塞给林一。

　　林一看着街边的热闹，忽然想起小椿巷。

　　同样是老城南，老门东已经很会被看见，而小椿巷还在被讨论要怎么被看见。

　　乔麦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又想工作？”

　　林一回神：“有一点。”

　　“你完了。”乔麦说，“项目已经入侵你的非工作时间。”

　　林一叹气：“是的，而且入侵得很自然。”

　　乔麦喝了一口酒酿圆子，忽然问：“那个沈旭初呢？”

　　林一警觉：“他怎么了？”

　　“你刚才讲小椿巷，提了陶阿姨三次，方晴两次，沈旭初五次。”

　　林一停住。

　　乔麦微笑：“我做品牌的，信息捕捉能力还可以。”

　　林一很镇定：“因为他是合作方。”

　　“合作方很多，能让你说‘他这个判断挺有意思’的合作方不多。”

　　林一看她：“你今天不是失恋了吗？”

　　“失恋不影响八卦。”乔麦说，“甚至会增强八卦能力。”

　　林一被她说笑了。

　　她想了想，才说：“他确实挺有意思。但目前只是工作。”

　　乔麦点头：“目前。”

　　林一：“你把这个词重复得很危险。”

　　“我只是尊重故事发展规律。”

　　林一低头喝了一口甜甜的酒酿圆子，没有接话。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沈旭初：我把修鞋铺和门前花盆都放进重点保留观察点了。你看方便时确认。

　　林一看着屏幕，嘴角刚动了一下，就听见乔麦在旁边幽幽开口：“目前只是工作。”

　　林一把手机扣住：“乔麦。”

　　乔麦举起双手：“我不说了。”

　　过了两秒，她又补了一句：“但你刚才笑了。”

　　林一觉得，今晚带乔麦出来吃饭，可能是给自己挖了一个很生动的坑。

　　回家路上，乔麦的情绪好了很多。分别前，她抱了林一一下。

　　“我没事。”乔麦说，“就是需要难过几天。”

　　林一拍了拍她的背：“难过几天可以，但要吃饭。”

　　“知道。”

　　“也不要半夜发小作文给前任。”

　　乔麦松开她：“你怎么知道我想写？”

　　林一：“因为你刚才说‘我没事’的时候，眼神像已经拟好标题了。”

　　乔麦瞪她，最后自己笑了。

　　林一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

　　她换鞋，洗手，把包放下。陈婉寄来的牛皮糖和酱菜到了，快递盒放在门口，她拆开，里面还有一张林建平手写的小纸条。

　　一一：酱菜少吃点，配粥可以。牛皮糖别放冰箱，会硬。工作再忙也要吃早饭。——爸

　　林一看着那几行字，心里软了一下。

　　她把纸条压在冰箱贴下面，拍照发给陈婉。

　　林一：收到林老师投喂。

　　陈婉很快回：你爸说字写得不好，让你别笑他。

　　林一回：没笑。很有语文老师风范。

　　陈婉：今天和乔麦吃饭开心吗？

　　林一看着这句话，想了想，回：开心。她有点难过，但会好的。

　　陈婉：朋友之间就是这样，有时候不用解决什么，陪她吃顿饭就很好。

　　林一坐在小圆桌边，后知后觉地发现母亲这句话很对。

　　不是所有事都要立刻解决。

　　有些人需要一顿饭。

　　有些街区需要一张慢慢画清楚的图。

　　有些关系，也许只需要从第一厘米开始。

　　第二天，这一厘米要被放上方案桌。

　　能不能站住，要看会议室里的人愿不愿意为它留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