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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番外四 何舒然的画 何舒然第一 ...

  •   何舒然第一次把自己的画挂出来,是被乔麦半推半哄的。
      乔麦的原话是:“何老师,你不要紧张,我们这个活动非常小,小到连紧张都显得用力过猛。”
      何舒然抱着画夹,站在小椿巷的小空间里,迟疑地问:“真的只是一个小分享?”
      “真的。”乔麦点头,“主题叫‘生活里的小画’,没有评委,没有奖项,没有专家发言,只有几张桌子、几面墙和一些愿意停下来看的人。”
      许知遥在旁边看布展图:“那为什么流程表上有开场、导览、交流和结束合影?”
      乔麦回头:“许工,人可以没有奖项,但不能没有秩序。”
      林一笑着把一叠夹子递过去。
      这场小活动起因很简单。
      乔麦展览结束后,唐晓舟说店旁边的小空间空着也是空着,能不能偶尔办些轻量活动。乔麦立刻来了精神,提议做一个“认真生活的人”后续系列。
      第一场,她想请何舒然。
      何舒然听到这个提议时,第一反应是摆手。
      “我不行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麻烦别人,又像怕别人真的认真看她。
      乔麦问:“为什么不行?”
      “我只是随便画。”
      “随便画能坚持这么久,也很厉害。”
      “画得也不专业。”
      许知遥当时正好在旁边喝茶,抬头说:“专业不是唯一评价标准。”
      乔麦震惊地看向她:“许工,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好感人。”
      许知遥补充:“但基础透视确实可以再练。”
      乔麦:“熟悉的许工回来了。”
      何舒然被她们逗笑,但还是犹豫。
      林一没有劝她立刻答应。
      她只是问:“你愿不愿意让大家看看你这段时间都画了什么?不是为了证明你画得多好,是让它们从抽屉里出来透口气。”
      何舒然低头看着自己的画夹。
      里面有很多小画。
      豆豆睡着后的台灯,厨房水池边的一只杯子,小区门口的梧桐树,小椿巷旧方桌上的蒲扇,还有林一发给她的那张茉莉照片。
      每一张都不大。
      线条有时候不稳,颜色有时候也不够准。
      可是它们是她从很多被切碎的时间里,一点一点留给自己的东西。
      十分钟,十五分钟,半小时。
      有时候豆豆在旁边写作业,她就坐在餐桌另一头画杯子。有时候夜里家里安静下来,她把厨房收拾好,再给自己倒一杯温水,画窗外那盏路灯。
      她没有变得多么自由。
      但她确实重新有了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
      最后,何舒然答应了。
      活动定在周日下午。
      前一天晚上,她在家里整理画。
      豆豆趴在旁边,看得比她还认真。
      “妈妈,这张是我。”豆豆指着一张小女孩趴在桌上画画的背影。
      何舒然笑:“是你。”
      “那这张呢?”
      “这是你爸爸在洗碗。”
      豆豆惊讶:“爸爸也可以被画吗?”
      正在厨房洗碗的丈夫探出头:“为什么我不能被画?”
      豆豆很认真:“因为你洗碗的时候看起来不太像艺术。”
      何舒然没忍住笑。
      丈夫擦着手走出来,看了看那张画。画上男人背对着客厅,袖子挽起来,水池上方的灯落在他肩上。
      他看了一会儿,说:“这张能挂吗?”
      何舒然愣住。
      “你不介意?”
      “我为什么介意?”
      “我以为你会觉得不好意思。”
      丈夫笑了一下:“是有一点。但我觉得你画得挺好。”
      这句话很普通。
      可何舒然听完,心里却轻轻动了一下。
      她不是一个爱抱怨的人。
      很多时候,家里的事她顺手做了,孩子的事她记着,谁问她累不累,她都说还好。久而久之,别人也真的以为她一直还好。
      画画之后,她才发现自己不是没有情绪。
      只是以前没有地方放。
      丈夫把那张“洗碗的人”放到一边:“这张挂吧。也让大家知道,我在家庭生活里有贡献。”
      那天晚上,何舒然和丈夫认真谈了一次。
      不是争吵,也不是控诉。
      豆豆睡着后,客厅只开了一盏小灯。何舒然把要参展的画一张张放回文件袋,丈夫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张“洗碗的人”。
      他先开口:“我以前是不是有点太习惯你什么都安排好?”
      何舒然抬头。
      这句话来得太直接,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丈夫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是说我完全没做事,但很多事情,我确实默认你会记得。豆豆的课表,家里的日用品,双方父母的体检时间,还有你自己的时间,好像总是排在最后。”
      何舒然低头,把一支铅笔放进盒子里。
      “我也有责任。”她说,“我以前总觉得自己顺手就做了,开口反而麻烦。”
      “但你不说,我有时候就真的没看见。”
      这话并不漂亮,却很真实。
      何舒然没有立刻原谅什么,因为这也不是需要谁道歉一次就能解决的事。
      她只是发现,原来有些话说出来,不一定会让家变坏。
      丈夫说:“以后周日下午,你去画画。我带豆豆,或者安排家里的事。不是帮你,是我本来就该做一部分。”
      何舒然看着他。
      她听过很多比这更浪漫的话。
      可这一句让她最想哭。
      因为它不是空泛地说“你辛苦了”,而是具体地腾出一段时间。
      她轻声问:“每周都可以吗?”
      丈夫点头:“先试一个月。如果有冲突,我们提前调整,不临时占用。”
      何舒然忽然笑了:“你说话怎么也开始像林一她们做项目?”
      丈夫也笑:“可能被你们影响了。”
      第二天,何舒然在冰箱上贴了一张新的家庭日程表。
      周日下午两点到四点,写着:妈妈画画。
      豆豆放学回家看见,认真读了两遍。
      “这个时间我不能打扰妈妈吗?”
      何舒然蹲下来:“如果不是很紧急,可以先找爸爸。”
      豆豆想了想:“那如果我想让你看我画的公主呢?”
      “可以等四点以后,我会认真看。”
      豆豆点头,又问:“那我也可以有豆豆画画时间吗?”
      何舒然笑起来:“当然可以。”
      于是日程表上很快又多了一行:豆豆画画。
      家里的变化没有立刻翻天覆地。
      丈夫偶尔还是会忘记买洗衣液,豆豆也会在何舒然画到一半时跑来问橡皮在哪里。
      但何舒然没有再把这些都默默吞回去。
      她会说:“你去问爸爸。”
      也会说:“等我画完这一笔。”
      第一次这样说的时候,她还有点不习惯。
      后来发现,家并没有因此散掉。
      相反,它好像终于学会给她留一个位置。
      豆豆立刻说:“但是妈妈贡献更多。”
      丈夫点头:“同意。”
      何舒然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周日下午,小椿巷天气很好。
      小空间里没有做复杂布置,只在墙上拉了几条线,用木夹夹着画。桌上放着几盒彩铅和空白明信片,给来的人随手画。
      乔麦说:“这叫降低参与门槛。”
      许知遥说:“也叫控制活动成本。”
      乔麦:“你不要破坏我的表达。”
      何舒然到得很早。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针织衫,头发挽起来,看起来还是温温柔柔的,只是眼神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一陪她一起挂画。
      “这张放中间吗?”林一问。
      何舒然看着那张旧方桌。
      画里有一把蒲扇、一只搪瓷杯,还有桌角被磨亮的痕迹。
      “放旁边吧。”
      “为什么?”
      “我怕放中间太显眼。”
      林一想了想,没有直接说“别怕”。
      她只是把画举起来,换了两个位置给何舒然看。
      “放中间,它像这组画的起点。放旁边,它像一张路过的记录。你更想让它是什么?”
      何舒然看了很久。
      “起点吧。”她说。
      林一点头,把画挂在了中间。
      活动开始时,人不多。
      几位小椿巷的邻居,几个被乔麦宣传吸引来的年轻人,还有何舒然的同事和朋友。
      豆豆站在门口负责发明信片,表情严肃得像小小工作人员。
      乔麦小声对林一说:“豆豆比我所有实习生都可靠。”
      林一看着豆豆一本正经的样子:“她有岗位荣誉感。”
      何舒然原本准备了一段话。
      她写在手机备忘录里,改了很多遍。开口前,她手心有点汗。
      林一站在她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何舒然抬头,看见朋友们都在看她。
      乔麦给她比口型:慢慢说。
      许知遥坐在第一排,神情认真。
      何舒然忽然没有那么怕了。
      “谢谢大家来。”她说,“这些画都很小,也不是什么成熟作品。它们大多是在很零碎的时间里画的。”
      她停了一下。
      “以前我总觉得,等我有完整的一下午,等家里所有事都安排好,等我状态很好,我再开始画。后来发现,如果一直等,可能就一直没有开始。”
      有个年轻妈妈在下面点了点头。
      何舒然继续说:“所以我就从十分钟开始。豆豆写作业的时候画一张杯子,晚上睡前画一盏灯,周末来小椿巷画一把蒲扇。它们不完美,但它们提醒我,我除了是妈妈、妻子、老师,也还是我自己。”
      说到这里,她声音轻了一点。
      “我不是要离开任何关系,也不是要变成很厉害的人。我只是想在生活里给自己留一小块地方。”
      林一听得眼眶有点热。
      她看见何舒然站在那里,还是那个说话温柔、怕麻烦别人的何舒然。
      可她身上又多了一点东西。
      不是锋利。
      是稳。
      分享结束后,大家开始看画。
      有个阿姨站在“洗碗的人”那张前面,笑着说:“这个好,我家老头子也该被画一张,让他知道洗碗是会被记录的。”
      何舒然的丈夫站在旁边,有点不好意思。
      乔麦立刻接话:“叔叔阿姨可以报名下一期,主题就叫家庭劳动可视化。”
      许知遥低声说:“这个主题有社会意义。”
      乔麦:“许工认证了!”
      豆豆带着几个小朋友坐在桌边画明信片。
      她画了一张妈妈站在墙边的背影,旁边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妈妈的画。
      何舒然看见时,蹲下来问:“这是我吗?”
      豆豆点头:“你今天有点厉害。”
      何舒然笑:“只是有点吗?”
      豆豆想了想:“很多点。”
      何舒然抱了抱她。
      下午三点多,一个陌生女孩在何舒然那组“夜里的杯子”前停了很久。
      她问:“这张可以卖吗?”
      何舒然愣住。
      “不贵也可以。”女孩有点不好意思,“我刚工作,一个人住。你这张画让我想到我租的房子。晚上回去,桌上也经常只有一个杯子,但看起来没有那么孤单。”
      何舒然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张画是她某个晚上随手画的。杯子是透明玻璃杯,旁边有一本没看完的书,桌角有一点灯光。
      她画的时候只是觉得那天很安静。
      没想到有人会在里面看见自己的生活。
      林一站在不远处,轻轻笑了笑。
      最后,何舒然没有卖原画。
      她把那张画扫描后打印了一张小卡,送给了那个女孩。
      女孩很认真地说谢谢。
      何舒然说:“希望你住的地方,晚上也有一点舒服的光。”
      女孩走后,何舒然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乔麦走过去:“何老师,现在什么感觉?”
      何舒然想了想:“有点不真实。”
      “像不像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生活也可以被别人看见?”
      何舒然点头。
      乔麦说:“欢迎进入公开表达领域。”
      许知遥补充:“也欢迎进入被反馈领域。”
      何舒然笑:“听起来压力很大。”
      林一说:“但你已经开始了。”
      活动结束时,天色慢慢暗下来。
      她们一起收画。
      何舒然把每一张都小心放回画夹,动作比来时轻松很多。
      丈夫带着豆豆去门口等她。豆豆手里拿着自己画的明信片,一路给路过的人介绍:“这是我妈妈画的。”
      何舒然听见,眼睛一下子红了。
      林一递给她纸巾。
      何舒然接过来,笑着说:“你们现在都学会提前准备纸巾了。”
      “生活经验。”林一说。
      回去的路上,何舒然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的画夹放在膝盖上,旁边是豆豆睡着的小手。
      何舒然:今天谢谢你们。我好像真的把自己的一小块地方找回来了。
      乔麦:不是好像,是真的。
      许知遥:后续可以考虑固定每月一次。
      乔麦:许工,你已经开始规划运营了。
      林一看着手机,笑了很久。
      晚上,她把何舒然那张旧方桌的照片存进“生活证据”文件夹。
      她想,成长有时候并不表现为一个人突然变得强势,突然说出很多漂亮的话。
      有时候,它只是一个温柔的人终于敢把自己的画挂到墙上。
      敢让别人看见,也敢承认:这些不只是消遣。
      这些是她把自己重新拾起来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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