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巷有晴光》林海绵

43、何舒然的小改变 何舒然终于

　　何舒然终于去看了那个插画展。
　　这件事听起来不大。
　　但在何舒然的生活里，它像一个需要提前审批、协调和风险预案的小型项目。
　　她提前一周和丈夫说好，周六下午把豆豆交给他带半天。又提前一天把豆豆要穿的衣服、要吃的水果、可能用到的湿巾都放在显眼位置。
　　林一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舒然。”她说，“你只是去看展，不是出国访问。”
　　何舒然也有点不好意思：“我知道。但我不准备好，就会一直想着家里。”
　　林一没有笑她。
　　她知道，有些人不是不想放手，是太久没有练习过把自己放在前面。
　　展览在江宁一个不大的美术空间。
　　周六下午，阳光很好。何舒然穿了一条浅蓝色裙子，头发松松挽着，手里只拿了一个小包。她站在展厅门口时，整个人看起来有点不习惯轻便。
　　林一看她：“何老师，今天没有学生，没有家长群，没有豆豆水杯。”
　　何舒然笑：“你不要提醒我，我会慌。”
　　“那我换一句。”林一说，“今天只有何舒然。”
　　何舒然看着她，眼睛轻轻弯了一下。
　　展厅里人不多。
　　墙上挂着一幅幅插画，颜色很温柔。林一对这个画师不熟，但她看得出何舒然是真的喜欢。她站在每一幅画前都会停很久，像是在和某个很多年前的自己重逢。
　　走到一幅画前时，何舒然停住了。
　　画里是一个女人坐在厨房地板上，旁边放着一篮没洗的菜，窗外开着很亮的花。
　　画名叫《下午四点》。
　　何舒然看了很久。
　　林一没有催她。
　　过了一会儿，何舒然轻声说：“我以前也画画。”
　　林一有点意外：“你没说过。”
　　“大学时画过一点。”何舒然笑了笑，“后来工作忙，结婚，生孩子，就慢慢放下了。我不是后悔，就是突然想起来，原来我也有过这种时候。”
　　林一看着那幅画。
　　她想起小椿巷那些被放下又被重新看见的东西。
　　旧方桌。
　　门前花。
　　修鞋铺门口的小板凳。
　　还有何舒然心里那个曾经会画画的自己。
　　林一说：“那以后可以再拿起来。”
　　何舒然摇头：“我都很久没画了。”
　　“很久没画，不等于不能画。”林一说，“你可以先买一支笔。”
　　何舒然看她：“就一支？”
　　“嗯。”林一说，“不要一开始就给自己定大目标。买一支笔，画十分钟。小改变比较容易活下来。”
　　何舒然笑了：“你现在真的很会做微更新。”
　　林一也笑：“职业能力外溢。”
　　看完展，两人在附近咖啡馆坐了一会儿。
　　何舒然的手机响了几次，她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接。
　　林一注意到了，但没有提醒。
　　最后何舒然接起电话，说：“豆豆的外套在门口柜子第二层。嗯，那个绿色的。对，我晚饭前回去。”
　　语气还是温柔。
　　但没有立刻说“我现在回去”。
　　挂电话后，她看着林一，像做了一件很大的事。
　　“我没说马上回。”
　　林一点头：“很好。”
　　“他其实可以找到。”何舒然说，“只是以前我总会替他先想到。”
　　林一喝了一口咖啡：“这就是你的第一步。”
　　何舒然笑了笑，眼睛有点湿。
　　回去前，她在展厅商店买了一盒彩色铅笔。
　　不是最贵的，也不是最专业的。
　　一盒十二色。
　　她把盒子放进包里，动作很轻，像放进去一个刚刚重新找回来的小部分自己。
　　晚上，林一收到她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张小纸，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杯子，旁边有一朵很小的花。
　　何舒然：十分钟。
　　林一看着照片，笑了。
　　她回：很好。第一笔完成。
　　何舒然：豆豆说杯子像水桶。
　　林一：评价很直接，但不影响艺术价值。
　　何舒然发来一个笑哭的表情。
　　林一放下手机时，沈旭初正坐在她对面。
　　他们今天约了吃晚饭。
　　不聊项目的那种。
　　至少林一原本是这样计划的。
　　沈旭初看她：“何舒然？”
　　林一点头：“她今天去看展了，还重新画画了。”
　　沈旭初笑：“这很好。”
　　“嗯。”林一看着窗外，“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改变不一定要很大。能把自己丢掉的一小块捡回来，就已经很厉害。”
　　沈旭初看着她：“你也是。”
　　林一转头：“我捡回什么了？”
　　“说真话的习惯。”他说。
　　林一没有急着接话。
　　然后她笑了。
　　“沈旭初，你现在越来越会说话了。”
　　“被你训练出来的。”
　　林一低头笑，觉得这句话可以记下。
　　但今天她没有拿本子。
　　她只是把这句话留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