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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误会在升温 有难言之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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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珩稳稳推着竹摇椅,木轮碾过凹凸不平的青石地面,滚出一串细碎轻响,在暮色沉沉的山道上缓缓荡开。
沈瑜倚在椅上,安安静静望着天边层层晕染下沉的霞色。半晌,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身侧缓步随行的人身上。厉珩下颌绷得平直。
沈瑜轻声开口:“那位红衣侠客所言太过离奇,仙尊之说虚无缥缈,你不必长久放在心上。”
厉珩指尖抵在摇椅木质扶手上,指节悄然向内收紧,低声应道:“我知晓。”
简简单单三个字,语调平淡,听不出半点喜怒。沈瑜静静看了他片刻,捕捉不到任何情绪,终究不再继续劝说,重新垂眸,目送沿路霞光一点点敛去光彩。
一路无话,不多时二人行至静室门前。厉珩停稳摇椅,俯身,手臂稳稳托住沈瑜腰背与膝弯,将人轻轻抱起,步子放得极缓。踏入屋内,小心翼翼将沈瑜安置在床榻,伸手扯过一旁叠放整齐的薄毯,指尖细细抚平毯子边角,严严实实盖在他身上。
沈瑜靠着床头,抬眼望向他:“待我伤势好转,我们再去洗剑池或是山樱林走一趟。若是运气尚可,能够再度遇上丹瑾,盘旋在心头诸多疑问,正好当面问清楚。”
厉珩整理毯边的动作倏然一顿。
“你当真想要寻她?”
“自然。”沈瑜神色坦荡,“谜团终日悬在心间,天界为何紧盯于我,仙尊的传闻从何而起,眼下唯有她能够给出答案。”
厉珩缓缓收回手,目光微微偏开,刻意避开沈瑜直视而来的视线。
“再说吧。天色已晚,我去灶房取晚膳,你在此等候。”
话音落下,他转身走出静室,木门轻轻一掩,将一室光景分隔两处。
长廊之上晚风漫卷,林间悄无声息,四下寂静无人。
远处传来轻快足音,苏青禾提着食盒缓步走来,望见廊下独自伫立的厉珩,脚步微微一顿。
“厉珩师兄?我想着沈瑜师兄静养乏味,特地炖了些滋补汤羹送来。”
厉珩收回远眺山林的目光,神色归于平静,微微颔首回应。
苏青禾提着食盒与他并肩往静室走去,语声刻意压得很低:“方才途经大堂,听见几位长老闲谈。近日宗门上空时常浮动陌生灵力波动,应当是天界修士暗中巡查。长老已经传令门下弟子,若是偶遇陌生修士,不可私自交谈,务必第一时间上报。我特地过来提醒你们,近期外出,千万谨慎行事。”
厉珩眼帘轻轻垂下,一路默然静听,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着衣袖边缘,自始至终没有吐出一字。
二人一同踏入屋内。沈瑜望见苏青禾,眉眼扬起一抹浅淡笑意:“苏师妹怎么过来了?”
苏青禾将食盒摆上木桌,笑着调侃道:“给某人补补身体。”随后苏青禾把大堂听闻的消息细细复述一遍。沈瑜面上的笑意缓缓敛去,指尖一下下轻轻叩击床沿,缓慢而有规律。
“天界巡查……如此看来,丹瑾所说之事,未必是空穴来风。”
厉珩立在一旁靠墙之处,安静伫立,一言不发。
苏青禾敏锐察觉屋内气氛渐渐沉滞,勉强笑了笑缓和氛围:“你们不必太过忧心,宗门有诸位长老坐镇,不会轻易生出乱子。只是凡事小心总没有错,你安心养伤,切莫急着四处奔走。”
闲谈片刻,苏青禾不便久留,起身告辞。
房门再度合上,桌台上烛火微微摇曳,灯芯爆出一点细碎灯花。
沈瑜看向身侧的厉珩:“这般情形来看,那位红衣侠客的话,并非虚言。天界,的确将目光牢牢锁定在我们身上。”
厉珩缓步走上前,端起灶房取回、尚且温热的汤碗,稳稳递到沈瑜掌心。
“先进食。其余诸事,暂且搁置。”
沈瑜接过汤碗,眉头轻轻蹙起:“只是我始终不解,我不过一介寻常修士,何以引得天界这般紧盯不放?”
厉珩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起,视线落在汤碗升腾而起的白雾之上,久久沉默,不曾应声。
沈瑜低头舀起一勺汤羹,温热水汽朦胧了眉眼,兀自低声续道:“仙尊之位,诸天亿万人争相追逐,何等至高无上。论修为根骨,论机缘造化,如何轮得到我。天上又不会凭空掉馅饼。”
厉珩移步至桌边木凳落座,跳动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纤长,静静铺在地面。他没有抬眼去看沈瑜,目光只落在窗纸上随风晃动的枝影。
有些答案,丹瑾不能明说,他亦不能开口。
良久,厉珩才缓缓出声,语调平淡无波:“不必急于寻根究底。等你腿脚复原,有的是时间慢慢探查。”
沈瑜抬眼望向他,恰好捕捉到那人一瞬失神。近几日厉珩总是这般模样,时常独自出神,许多话语涌到唇边,最后又尽数咽回腹中。他心中早早有所察觉,只是不愿直白点破。
“也罢。”沈瑜轻轻叹了口气,“一切先等养好伤势再说。”
一室静谧,只剩下汤匙触碰瓷碗的清脆轻响。
待沈瑜用完晚膳,厉珩上前收拾碗碟,端着器皿走出屋外清洗。等他折返屋内,沈瑜已经靠着床头,微微阖着眼浅憩。
厉珩取来叠放的薄被,轻手轻脚上前为他盖上。指尖悬在沈瑜脸颊一寸之外,悬空停留许久,终究还是缓缓收回。
他走到窗边,伸手推开半扇木窗。山间夜风涌入,裹挟草木清寒。
身后传来细微响动,沈瑜醒了,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夜里风凉,莫要长久站在窗边。”
厉珩回身,伸手将窗扉合上大半,隔绝大部分寒风:“醒了?可是身上哪里不适?”
“并无大碍,只是睡得浅。”沈瑜望向他,目光澄澈透亮,“方才我细细想了一番,倘若日后真能再次遇见丹瑾,我打算单独与她交谈。”
厉珩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转瞬便平复如常。
沉默片刻,缓步走到床沿边,低声叮嘱:“不要孤身涉险。”
“我晓得轻重。”沈瑜弯起眼梢,“有你在,我又怎会贸然行事。”
轻飘飘一句话落进耳中,厉珩喉头微微发紧。他垂眸望着床榻上的少年,久久无言,许久之后,才轻轻应了一声:“嗯。”
烛火缓慢燃烧,夜色越沉越深。
厉珩搬来木椅,在床边静静坐下。他没有开口言语,只是安静坐着,视线长久落在沈瑜身上,一夜绵长。
夜色愈深,万籁俱寂。
屋内火光微微跳动,衬得一室安宁。沈瑜呼吸渐渐匀净,已然沉沉睡熟。
厉珩坐在床边木椅上,一动不动。他不曾合眼,目光稳稳落在沈瑜安然的睡颜上,良久不曾移开。
窗外夜风偶尔拂过窗棂,送来几声细碎叶响。
不知过了多久,他垂落在膝头的右手,指尖缓缓、极轻极慢地蜷起。
丹瑾那句告诫,反反复复在沉寂的夜里回响,清晰无比。
不可让沈瑜成仙尊。
方才沈瑜那句“有你在,我又怎会贸然行事”,话语轻飘飘,却压得他心口发沉。
厉珩低头,视线落在自己微微蜷缩的手掌之上。
这一双手,往后若是真的要按住沈瑜的大道斩断他的前路又该如何落得下去。
屋内依旧平和安静。
又静坐许久,厉珩缓缓抬眼,望向漆黑窗纸外头沉沉天幕。
他微微抿起嘴唇,眼底依旧平静无波。
只是放在膝头的手掌,悄然攥得更紧。
一连数日,静室之中依旧是一派平和光景。
厉珩照旧悉心照料沈瑜日常起居,端汤送水,换药擦拭,一举一动妥帖周全,寻不出半分疏漏,一如往日。
可唯有沈瑜时常若有所觉。
厉珩待他温和依旧,却少了几分从前毫无保留的亲近。许多时候沈瑜随口提起往后修行游历、走遍山川的设想,厉珩大多只是安静听着,淡淡应声,极少再接话,同他一起畅想来日。
这日午后,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地面铺出长条光斑。沈瑜倚着软垫,慢慢试着活动腿骨,稍一用力,骨缝之间便蔓延开一阵钝钝的酸胀。
他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身侧的厉珩立刻抬眼,上前半步:“若是不适便停下,不必急于一时勉强自己。”
“只是许久未曾下地行走,肢体生涩罢了。”沈瑜缓缓收回腿,重新靠回床头,“再过十余日,应当便能拄着拐杖出门走走。我想去山樱林看一看。”
厉珩整理药瓶的动作微微一顿。
那片山樱林,正是当初偶遇丹瑾的地方。
沈瑜抬眸望向他,眼底带着浅浅期待:“若是运气不错,说不定能再度遇见那位红衣侠客。堆积在心的许多疑问,我总想弄个明白。”
厉珩将药瓶整齐摆放在木案之上,动作平缓,听不出情绪起伏:“山林之间风大阴冷,等你腿脚彻底稳固再说不迟。”
话语合乎情理,让人无从反驳。
沈瑜望着他的侧脸,轻声开口:“你不想我找到她,是吗?”
空气骤然安静一瞬。
厉珩没有立刻作答,半晌才缓缓转过身。日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之上,投下浅浅阴影,恰好掩去眼底翻涌的神色。
“寻到她,未必是好事。”
“可谜团悬在心间,终日难安。天界时时窥伺,我总不能一直浑浑噩噩,任由事态摆布。”沈瑜语调平稳,“珩儿,你应当明白。”
厉珩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拢。
他自然明白。沈瑜心性坦荡,遇惑必要寻根究底,不可能长久装作视而不见。
他找不到合适的说辞劝阻。
“一切随你。”良久,厉珩低声吐出四个字。
听着像是松口应允,那份难以言说的疏离,却愈发清晰。
沈瑜心里那点空落再次漫了上来。他本想同厉珩好好商议,期待二人一同谋划前路,可此刻只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一层吹不散的薄雾。
他不再继续谈论丹瑾,转而说起宗门日常琐事,试图缓和略显僵硬的气氛。
未过多久,门外传来轻快脚步声,苏青禾提着一篮鲜果前来探望。
“听闻沈瑜师兄试着活动筋骨复健,我寻了些润燥的果子带来。”苏青禾将竹篮放置桌上,目光在二人之间一转,敏锐察觉到屋内气氛有些沉闷,她顺势笑言,“再过几日宗门举办小型论道会,不少外门弟子都会前来。近日上空异动不断,长老们打算借着论道集会,暗中戒备防范。”
沈瑜颔首:“天界依旧未曾撤走探查的修士?”
“嗯。”苏青禾敛去面上笑意,“长老私下猜测,他们此番下界,要寻一样东西,或是寻找某个人。”
这话落下,沈瑜下意识侧头看向厉珩。
天界寻觅之人,十有八九便是二人。
厉珩神色如常,安静立在一旁,仿佛此事与他毫无干系。
苏青禾小坐片刻,再三叮嘱几句养伤事宜,便起身告辞。
房门合上,屋内再度归于安静。
沈瑜沉默片刻,开口道:“论道会那日,我想出去一趟。”
厉珩抬眼看向他:“你的伤势尚不适合去往人群拥挤之处。”
“我自有分寸,不会逞强。”沈瑜望着他,“我想看一看,天界修士会不会借着论道的机会现身。”
厉珩缓步走到窗边,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林。
天界若是当众现身,必然风波骤起。到那时,沈瑜身负仙尊命格的秘密,再也无法掩藏。
他心底挣扎翻涌,面上依旧一片平静。
“若你执意要去,我陪着你。”
仅此一句,没有多余规劝,没有阻拦。
沈瑜望着他孤挺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暮色缓缓降临,夕照染红整片天际。
厉珩外出前往山泉取水,独留沈瑜一人守在静室。
沈瑜伸手轻轻按压酸胀的腿骨,静坐许久,心绪纷乱。
仙尊命格、天界巡查、神秘红衣侠客,还有日渐沉默寡言的厉珩。
这一件件一桩桩事情缠绕交织,仿佛一张不断收紧的巨网,缓缓向他笼罩而来。
他心底隐隐生出预感,论道会定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