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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绿皮南行,一千二百块的深圳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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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盛夏,湘北小县城被热浪闷得密不透风。
老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晒得蔫头耷脑,蝉鸣一层叠一层,聒噪得钻人脑壳。大专毕业典礼刚散,校门口挤满背着简易行李的年轻人,薄薄一纸毕业证捏在手里,轻飘飘的,压不住所有人眼底的茫然。
林舟攥住苏晚的手腕,掌心沁出一层滚烫的汗。
两人相恋整整三年,教室后排传过的纸条、晚自习共撑的一把碎花伞、校门口五毛钱一碗的凉粉,全是藏在这座小城的青涩温柔。可现实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死死压在两人心头。
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农家子女,大专文凭在本地根本不吃香。县城里清闲安稳的事业单位,全都要托关系、走门路,两家父母一辈子守着几亩田地,没人脉,没积蓄,半点助力都给不了。留在这里,无非是随便找个门店打杂、进厂做普工,拿着每月几百块的薪水,一辈子困在窄窄的街巷里,一眼就能望到人生尽头。
深夜出租屋的风扇吱呀转着,林舟憋了许久,终于咬着牙开口:“晚晚,我们去深圳。”
苏晚当时沉默了大半宿。
家里亲戚全都轮番来劝她,关外工厂流水线熬人,外地务工居无定所,一个女孩子跟着跑去千里之外,纯粹是自讨苦吃。可她侧头看向林舟,少年眼底那股不肯认输的韧劲,是她三年来最心动的模样,思虑再三,她轻轻点了头。
周遭所有人都说他们冲动,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骨子里藏着不肯认命的不甘。大街小巷传得沸沸扬扬,南方那座新城遍地机遇,只要肯出力、肯熬,工钱是县城的三倍,只要踏踏实实干,总能攒下钱,拼出一间属于自己的小窝。
收拾行李的过程寒酸又仓促。
两床洗得发薄的旧棉被,几件洗得发白的短袖长裤,几本边角卷翘的专业课本,还有挤在塑料袋里的洗漱用品,全部一股脑塞进两个破烂蛇皮袋。
两人掏空了全部积蓄。林舟课余发传单、建材市场搬货,攒下八百块;苏晚三餐只吃食堂最便宜的素菜,课余做手工兼职,存下四百。一千两百块,皱巴巴的零钱混在一起,就是他们闯荡千里之外深圳的全部底气。
七月十二日,天刚蒙蒙亮,两人背着沉甸甸的蛇皮袋,挤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全程二十多个小时,没有一张正经座位票,只能蜷缩在两节车厢衔接的过道缝隙里。整条过道挤满背着大包小包的务工者,拖家带口的中年人、独自远行的少年随处可见。车厢里混杂着泡面的酸腐味、层层叠叠的汗味、劣质纸烟呛人的气息,闷热闭塞,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苏晚靠在林舟单薄的肩头,望着窗外飞速向后倒退的稻田、矮矮的农家瓦房,心底一半是对新生活的憧憬,一半是压不住的惶恐。
她指尖轻轻抠着林舟的袖口,声音细弱:“林舟,要是我们找不到工作怎么办?钱花光了,连回家的火车票都买不起。”
林舟反手牢牢扣住她冰凉的手,指尖用力,语气尽量稳得让人安心,可眼底藏着连自己都掩饰不住的自卑与焦虑。
“别怕,关外到处都是电子厂,再不济流水线也能养活我们两个。我们年轻,不怕吃苦,最怕一辈子窝在小县城,像我爸妈一样,面朝黄土,抬不起头。”
他不敢直白说出口,他拼命想去深圳,不只是为了两人的未来,更是想挣脱父辈穷了一辈子的命运,他想给苏晚一个不用挤出租屋、不用算计柴米油盐的家。
火车昼夜不停向南疾驰。越靠近广东地界,沿途的风景彻底变了模样。连片的厂房沿着公路铺开,铁皮厂房外挂满招工横幅,路边随处可见背着行囊、奔波找活的年轻人。
不知过了多久,广播里响起软糯的女声,播报罗湖火车站到站的提示。
苏晚猛地直起身子,心跳骤然加快。
踏出站台的刹那,湿热黏腻的海风扑面而来,裹得人浑身发黏。
摩天高楼直直刺破天际,街道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粤语、各地乡音、普通话交织在一起,喧闹又盛大。街边巨大的广告牌亮得晃眼,一行烫金标语印在上面:来了就是深圳人。
扑面而来的繁华,瞬间碾碎了两人少年时所有轻飘飘的幻想。
这座城市太大了,铺天盖地的机遇摆在眼前,可同样有数不清的陌生人在这里挣扎求生。他们无亲无故,没有落脚处,没有工作经验,口袋里只有一千出头的积蓄,渺小得如同风中一粒尘埃。
罗湖片区看着光鲜,可体面岗位门槛高得吓人。文职岗位要求两年以上工作经验,技术岗优先本地老手,各大公司招聘栏上,“大专应届生”四个字,处处碰壁。
廉价小旅馆一晚就要五十块,一千两百块根本经不起几天挥霍。
两人背着沉甸甸的蛇皮袋,茫然伫立在烈日暴晒的车站广场,来往行人步履匆匆,没人愿意停下片刻。刺眼的阳光落在身上,滚烫的热浪裹着无助,这是他们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大城市的残酷。
林舟把两个蛇皮袋全部扛到自己肩头,腾出一只手,紧紧牵住手足无措的苏晚,眼底藏着一丝慌乱,却依旧强装镇定。
“我们不去罗湖,去宝安城中村。那边握手楼房租便宜,先找个落脚的小房间安顿下来,工作慢慢找,天无绝人之路。”
苏晚低头,望着两人脚上磨得发白、边缘开裂的帆布鞋,心底第一次生出动摇。
他们跨越千里奔赴南方,初衷是相守相伴,可眼前这座繁华城市,连一处容身的狭小房间,都要拼尽全力争抢。
前路一片模糊,谁也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潮湿拥挤、不见阳光的握手楼,日复一日重复枯燥的流水线,看人脸色的上司,同乡之间贫富差距带来的刺痛,无休止的贫穷与争吵……所有艰难坎坷,都还藏在前方漫长的岁月里。
绿皮火车载着一腔赤诚、一无所有的少年,奔赴滚烫又残酷的南方热土。
属于千禧年第一代南下打工人的十年拉扯与挣扎,就此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