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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楔子:雏蛇计划 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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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刺破赤道上空的云层,瑆洲国防部八角大楼宛若一枚银圆,稳稳嵌在填海造就的陆地上。八座翼楼依照八卦方位向外辐射延伸,整片玻璃幕墙分割成八方景致:战机次第升空,商船络绎入港,远处的数据中心指示灯绿光不停跃动。中庭旋转门不断涌入身着白衬衫的军官,制服纽扣裹挟着燥热的热带海风,一推门,便与室内冷风中弥漫的樟脑气息撞在一起。顶层作战指挥室的雷达光屏上,八个光点骤然同步聚拢,勾勒出规整的八角轮廓。
国防部副部长邓健泓抿了口清茶,开口问道:“你如今执掌圣保罗医学院研究生班,手下一共多少人?”这位华裔上将专管情报与国土安全,虽已年近花甲,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苍劲如松。两鬓染满霜白,额头纵横的沟壑,恰似半生军旅镌刻出的地形图。眼窝深陷,一双鹰眼锐利如隼,下颌棱角分明,眉宇间常年凝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坐在他对面的中年男人名叫尹柏萧,四十五岁,身兼圣保罗医学院理事长与研究生班班主任。他面容白净,不见半分风尘劳碌,恰似一块温润美玉,温和的皮囊之下藏着内敛的寒意。一头黑发浓密乌黑,一丝不苟地偏分梳开衬得额头饱满光洁。一双浅琥珀色眼眸沉静深邃,望向人时自带威压,宛如一潭不见底的寒渊。
“一共二十二人。”
“人数并不算多。”
尹柏萧唇角浅扬,眼角漾开几缕淡纹,气度愈发渊渟岳峙,清贵沉稳:“确实不多,但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顶尖人才。”
“我听闻班里有两名特殊学员,是五年前索兰吉陆军基地战略情报局联合医疗部特情处安插进来受训的‘小蛇’?”
“没错。”
“除去这两人,剩下二十人都划为【重点培养对象】。眼下局势不容乐观,爪哇方面虎视眈眈,我们急需一批高技术专业人才,为各大谍报网络注入新生力量。”……
会谈结束,尹柏萧辞别邓健泓,驱车驶出八角大楼,向着圣保罗医学院返程。
兰博基尼的车轮碾过雨后尚带潮气的柏油路面,摩擦出细碎平稳的沙沙声响。骤雨初歇,街灯晕开一圈圈鎏金光影,落在车窗上化作淌动的碎金,又被雨刷缓缓拭净。空调缓缓送出气流,裹挟着栀子花清冽微涩的香气——那是街角花店溢出来的芬芳,和远处云吞面小摊蒸腾的白雾缠绕在一起,酿成赤道都市独有的市井气息。
尹柏萧早年任职于国防研究与工程局,是资历深厚的高级工程师。五年前一纸调令下来,他临危受命,出任圣保罗医学院理事长,同时兼任研究生班班主任,所有人事安排,都是为了推进邓健泓方才提起的“雏蛇计划”。
副部长的话音犹在耳畔:“除去这两名安插进来的‘小蛇’,余下二十人全部划为重点培养对象。如今边境局势紧张,爪哇势力虎视眈眈,我们必须尽快打造一批高技术人才,为遍布各地的谍报体系补充新鲜血液。”
他单手搭着方向盘,指尖轻抵唇间,心绪纷乱复杂。咳咳咳。邓副部长身居高位只看到这群学生资质拔尖、万里挑一,却不知道这群天资卓绝的年轻人,平日里惹出的事端一桩接着一桩。满腹难处堵在胸口,千言万语,一时竟无从开口。高层只盯着人才储备,又怎能体会他这名理事长兼班主任日夜周旋的煎熬?!
跑车一路向前,道路左侧绵延开南洋风格的骑楼建筑群。赭红与奶白相间的墙面古朴厚重,敞开的木质百叶窗半垂着,如同慵懒半阖的眼睑。入夜之后,沿街商铺尽数落下铁皮卷门,门板上布满色彩张扬的涂鸦:一身笔挺西装的鱼尾狮,嘴里紧紧咬着一只红彤彤的辣椒螃蟹,鲜活又充满本土趣味。道路另一侧是林立的写字楼,整片蓝色玻璃幕墙倒映着天际流云,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暖黄灯火,想来是加班熬夜的职员,正慢条斯理地烹煮咖啡。
行至十字路口,一辆老旧三轮车叮铃摇着铜铃横穿马路。车夫穿着花哨的短袖花衫,后座坐着一身校服的小姑娘,正低头捧着菠萝包吃得香甜。信号灯由红转绿,尹柏萧缓缓踩下油门,跑车引擎发出一阵低沉浑厚的轰鸣。往后视镜望去,慢悠悠的三轮车不断缩小,最后化作水果摊上一枚轻轻摇晃的金黄芒果,消融在市井人流里。
车载导航适时播报,前方即将途经老巴刹。话音未落,炭火烤制沙爹肉串的焦香已经顺着半开的车窗涌进车厢。老榕树撑开浓密华盖,树下摆着几张简陋的塑料方桌,几名中年食客围坐闲谈,瓷碗相碰叮当作响,筷子此起彼伏。一碗碗滚烫的肉骨茶白雾腾腾,热气遇上潮湿的晚风,转瞬便飘散无踪。
驶过爬满艳红九重葛的环岛,车辆驶入高架快速路。左手边是灯火璀璨的滨海湾,万家灯火洒落水面,宛若漫天星辰坠落凡间;右手边层层叠叠的居民组屋连绵不绝,千家万户的灯光连成一片绵长温暖的光带。某扇窗棂里骤然飘出阵阵笑声,混着电视新闻的播报声,华语、英语、闽南话交织错落,在楼宇之间来回回荡,最后被呼啸的晚风一卷而空。
离医学院越来越近,天空再度降下细密雨帘。雨刷左右往复摆动,将沿街摇曳的霓虹切割成一片片流动斑斓的光斑。尹柏萧放缓车速,车轮碾过路面积水,犁开两道波光潋滟的水痕。路口的红绿灯一秒一秒倒数,红色数字倒映在积水中,宛如隐秘情报战里无声跳动的倒计时。车载收音机缓缓响起,温润的男声用地道的潮州话播报着晚间天气。车外雨幕朦胧,整座瑆洲城,伴着淅淅沥沥的夜雨,慢慢合上了喧嚣的眼帘。
夜色完全降临雨雾也逐渐开始浸润这座城市。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纱,缠在摩天楼群的腰间,渐渐地便浓稠起来,将整条乌节路都洇成一片朦胧的水彩。圣保罗医院那栋十六层的医院大楼便立在这湿润的夜色里,像一株从热带雨林深处生长出来的巨树。
楼体的线条简洁而现代,典型的东南亚建筑风格——宽大的落地窗透着温暖的暖白色灯光,玻璃幕墙外悬着成排的绿色植物,那些蕨类和攀缘植物在夜风中轻轻颤动,叶片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雨丝落在钢结构的遮阳棚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无数蚕在啃食桑叶。大楼的轮廓在雾中变得柔软,那些原本凌厉的直角被水汽晕染开,仿佛整栋建筑都在呼吸,在湿润的空气里微微膨胀又收缩。
一楼的急诊入口亮着蓝白色的光,偶尔有救护车无声地滑进雨幕,顶灯旋转的光束切开雾气,又迅速被雾气合拢。再往上看,住院部的窗户大部分亮着,有的窗帘半掩,透出模糊的人影,有的则完全敞开,能看见病床旁仪器的绿色指示灯在幽暗中明灭。十二楼有一扇窗忽然打开,探出一只手,接了半掌雨水又缩回去,窗随即又合上了。
雨声渐密,楼外的花园里,鸡蛋花的香气被水汽压得很低,贴着地面流淌。棕榈树的叶子垂得更低了,叶尖滴落的水珠在柏油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大楼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包容着许多人的失眠与等待,窗内的光晕在水汽中层层漾开,像是这座城市温柔的心跳,缓慢,镇定,而又永不疲倦。
跑车稳稳停进露天停车场的车位。尹柏萧推开车门,抬眼望向漫天迷蒙的雨雾,四下空空荡荡,无处寻伞。他暗自叹了口气,转念又宽慰自己,医学院就在住院楼后方,几步路而已,淋一点雨也算不得什么。
他俯身踏出车厢,可还没等站直身子,滂沱大雨骤然倾落,豆大的雨点兜头砸下。
“尹理事长。”
一道熟悉的女声骤然从雨幕里传来。尹柏萧微微一怔,透过层层雨帘定睛望去,只见一名年轻女子撑着一把墨绿色雨伞快步走来。
看清他狼狈站在雨中,女子连忙将伞柄往前一递,柔声开口:“您才回来吗?看您没带雨具,这把伞先借给您。”
“千荨,真是太巧了。”尹柏萧唇角扬起一抹温和笑意,抬手暂缓了她递伞的动作,随口问道,“已经下班了?”
“您拿着伞吧。”
夏千荨往前迈上一步,手臂稳稳伸出,执意将那把绿伞递到尹柏萧面前。她指尖攥紧伞柄,眼神诚恳,一副非要把雨具塞给他、不肯退让的模样。细密的雨丝打湿了她肩头的衣衫,她却浑然不在意。
尹柏萧望着近在眼前的雨伞,连忙摆了摆手,面露局促与不安。
“这怎么好意思。”他实在过意不去,“我若是接了,你就要冒雨走回去,我于心不安。”
“没事的,我先生的车就在那边。”
夏千荨抬起下巴朝不远处扬了扬示意。雨幕之下,一辆奥迪A6L静静泊在车位里,只是一款普通中档轿车,市价七万三千五百六十瑆元,算不上奢华。
话音未落,她不等尹柏萧再推辞,干脆一把将伞柄塞进他掌心。不等对方反应,她转过身,踩着轻快的步子冲进雨里,朝着那辆轿车快步跑去,远远挥了挥手:
“拜拜!”
尹柏萧一眼就认出了那辆奥迪,确实是夏千荨丈夫的座驾。他和对方仅有几面之交,算不上熟识,可心里清楚,凭她丈夫的收入财力,入手一辆价值上百万瑆元的顶级豪车根本不成问题。
只是这人向来行事克制,刻意保持低调不愿在代步工具上铺张张扬。也正因如此,最后只选了这款朴实无华的中档轿车。
看着女孩轻快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掌心里还留着伞柄传来的余温,尹柏萧望着那辆车,心里暗自了然。
夏千荨,年仅二十三岁,正是圣保罗医学院研究生班的在册学员,同时也是方才邓副部长口中那两名特殊学员中的一员——安插进来接受特训的“小蛇”。
尹柏萧思绪沉了沉,不由得想起五年前的旧事。那时他才刚刚走马上任,坐稳医学院理事长的位置,一通电话突然从索兰吉陆军基地司令部打了过来,来电人正是司令唐一军。
二人早就在国防部高层的会议与集会中相识相交,军衔对等,同为少将,私交还算过得去。电话里唐一军开门见山说要往医学院安插一名学员,是情报战线精心挑选的“小蛇”,希望借着医学院的外壳掩护,长期培养。
碍于情面,再加上这本身就契合高层敲定的人才计划,尹柏萧没有过多犹豫,当即应下了这件事。
唐一军身兼索兰吉陆军基地医疗司令部司令一职,由他亲自举荐进来的“小蛇”,资质与背景自然非同寻常。
尹柏萧心里门儿清,索兰吉陆军基地医疗部内部,藏着一处极少有人知晓的秘密机构:特别情报处。这是深埋在医疗体系之下的谍报尖刀部门,能够从这里被挑选出来、再经由唐一军亲手送出受训的人,个个都是经过层层筛选的精锐,远不是普通外围情报人员可以比拟的。
夏千荨生得一副好容貌,是瑆洲境内难得一见的中式古典美人。乌黑长发如倾泻而下的瀑布,柔顺亮泽,两道眉峰纤细舒展,一双杏眼清澈明亮,眉眼温婉雅致,一颦一笑都透着江南女子独有的气韵。
可谁能想到,这般清丽柔和的姑娘,在情报档案里有着一个令人心生寒意的代号——竹叶青。
人如其名。外表清丽动人,如同毫无威胁的绝色佳人,内里却暗藏锋芒,心思缜密,出手狠厉,宛若藏在草木间的毒蛇,美艳动人,又淬满剧毒。
夏千荨在圣保罗医学院蛰伏深造的这五年里,暗中执行过多少次秘密任务,出手了结过多少目标,桩桩件件,全都没能瞒过尹柏萧。
外人只看见她潜心研读医学专业,埋头钻研课业,唯有尹柏萧清清楚楚,这名代号“竹叶青”的情报人员,每一次短暂离校、每一回深夜外出,都对应着一次隐秘行动。
只因尹柏萧本身就身处这条情报链条的顶端,拥有更为惊悚的代号——森蚺。
竹叶青再机敏诡谲,终究只是蛰伏在外围的尖兵;而森蚺盘踞中枢,牢牢掌控着整条战线的动向,底下每一条小蛇的行踪,尽数落在他的监视之下。夏千荨所有的行动轨迹,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可身为“森蚺”的尹柏萧,一直对此事抱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中立态度。
他仅仅是夏千荨驻守在圣保罗这片地界的直属上司,权责划分向来泾渭分明。学业管理、日常学籍与院内纪律归他统辖,可一旦牵扯外勤刺杀、情报行动这类任务,夏千荨就要直接听命于基地的特别情报处,不再受他管束。
权责互不越界,规矩向来如此。只要夏千荨的秘密行动不波及医学院,不扰乱院内教学秩序,不把纷争引到校园里来,尹柏萧便从不深究她夜里去往何处、手上沾染了多少血腥。
大家各守各自的地界,互不干涉。他守住医学院这道屏障,她执行特情处下发的密令两相安好。
在研究生班整整二十二名学员里,夏千荨也是成婚最早的那一个。
她的丈夫韦奚珃,是圣保罗医院七楼神经外科的科室主任。二人年龄悬殊,男方整整比她年长十九岁,如今已经四十二岁。
求婚来得十分仓促,就在夏千荨刚从圣保罗医学院毕业仅仅三个月后,韦奚珃便向她送了求婚的红玫瑰。
尹柏萧手里握着完整的档案,清楚这段姻缘从很早之前就已经被提前安排妥当。早在夏千荨十六岁那年,两人就被安排相亲。彼时韦奚珃早已在圣保罗医院站稳脚跟,拥有多年临床资历,事业稳定;而夏千荨还只是瑞华女高中一名尚未成年的普通高中生。
这场婚姻从来都不是顺其自然的情投意合,更像是一次早早敲定的布局。
夏千荨十八岁考入圣保罗医学院,正式踏入这片蛰伏之地。仅仅时隔一年,刚满十九岁的她,便开始与韦奚珃开启了半同居的生活。
这些隐秘的私事,桩桩件件都逃不过尹柏萧的耳目,只是他始终恪守底线,选择看破不说破。
他作为医学院理事长兼班主任,与韦奚珃平日里交集不多,交情浅薄,可手中掌握的绝密情报清清楚楚写明这名神经外科主任绝非单纯的临床医生。其与夏千荨来路一致,同样隶属于索兰吉陆军基地医疗部的特别情报处,是安插在医院内部的一枚暗棋而且军衔还不低。
两个人的结合,本就不是寻常男女之间的情爱纠葛,而是情报系统精心排布的安置。只要二人的身份不暴露,行动不扰乱医学院与医院的秩序,尹柏萧便不会出手干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