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梦一场》孤独的苍白蛸

2、祝风 *市立

　　*市立医院住院部消化内科病房

　　一个身穿西装却没打领带的男人快步越过走廊，手里拿着一张刚盖完章的卡片。

　　他停在一间单人私病房门前，轻叩门板：“沈老师？住院手续办完了。”

　　“请进。”

　　得到允许后，李静握着门把手，轻轻推开小半截门缝，侧着身体缩了进去，转身又将门关紧。

　　确认门合拢后，他才放下心来。、

　　房间唯一的病床旁放着一个未闭合的行李箱，被褥被人叠得整整齐齐。

　　这件屋子的采光很不错，窗帘遮了半扇窗户，阳光通通从另外半扇窗户斜落下来，落在办公桌旁的大理石地板上。

　　沈祝风是一名电影编剧，此时正坐在办公桌前，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修改一个月后所需的大纲。屋内空调开得很低，所以他外面套着一件针织开衫。

　　李静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酸。沈祝风住院的一周时间内，李静几乎每天都会来看望，他发现一个问题：这期间竟然没有一个亲朋好友来探视。

　　他回想起发现对方时的场景，还是忍不住后怕。那日他应制片人的要求登门确认大纲进度时，发现对方门窗紧闭，也不回消息。他顿感不妙，得到物业允许破窗而入，发现沈祝风已经直直瘫倒在办公桌旁陷入昏迷，脸色惨白发青，嘴唇毫无血色，桌上还有未完成的大纲任务。

　　他当时吓得一身冷汗，甚至都做好收尸的准备了。

　　这家属也真够宽心的，不管之间有什么矛盾，出了事起码也得露个面走个流程呀？

　　他将结算卡轻轻放置在办公桌的一角。

　　还是忍不住提醒：“吴医生说了，让您注意休息，避免熬夜通宵，久坐吹冷风。”

　　沈祝风回头接过，淡淡颔首，冲他一笑：“麻烦你了，上班时间抽空过来。”

　　李静挠挠头：“哪里哪里，我这也是顺路…帮忙帮到底嘛，我马上就回去了。”

　　“不耽误你工作就好，那你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沈祝风说着，又将脸转了回去。

　　李静站在他旁边久不动身，犹豫不决地看着他：“沈老师…”

　　沈祝风抽空抬眼应了他一声：“嗯？”

　　沈祝风这个人是出了名的敬业，敬业到令人发指，工作能力和头脑都十分出色，深得业内导演青睐，谁都想着跟他合作。

　　但他敬业到有些走火入魔了，每天能坐在电脑前不停敲打打磨十三个小时，熬夜通宵都是常态。

　　终于在一周前病倒了。

　　他想了想，还是出声提醒：“沈老师，我们制片说了，大纲期限还有一个月，您不用这么拼命的，要是身体不舒服，可以暂时放下工作，放松放松。”

　　沈祝风笑笑：“我都选择居家了，还不够放松呀？”

　　李静火速摇头：“我的意思是，您别勉强。”

　　沈祝风说：“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不能说是勉强。在我有限的能力下，将喜欢的事情推到最好才能放心些，这样等以后蓦然回首，就不会有什么遗憾了。”

　　或许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多，怕被李静误解，他又朝李静笑着解释并道谢：“我都明白。放心，没事的。”

　　这一笑，反倒让李静心里头更不是滋味了。

　　摩羯座真可怕，死到临头了竟然想的是工作还没完成。

　　他知道劝说没用，叹了口气：“那我先回去了？您自己可以吗？”

　　沈祝风轻声回答：“没问题。你先忙你的。”

　　李静走了，沈祝风完成最后一段内容后，呼了口气，关上电脑，塞进公文包里。

　　他起身伸了个腰，缓步走到窗前，静静立着，望着外头平铺的整座城市。暖阳覆在他单薄白皙的脸庞上，棕黑色的瞳孔在此刻通透无浊，他摊开泛白带着病色的掌心，轻轻摩挲落在上面的一缕无形的光。

　　沐浴了阳光片刻，他抓起车钥匙，拎起行李箱和公文包也离开了病房。

　　-

　　机场到市立医院本来二十分钟的车程，因为堵车直接延长到50分钟。

　　季青野还在此期间做了两个梦：一个是麻团长了脚，跳进咸豆花里洗澡。一个是左洲怼上来的大脸，眼睛瞪得老大，嘴里像怨灵一样不停念叨他的名字。

　　季青野这人睡觉很沉，定八百个闹钟都是徒劳，除非睡到自然醒。但有个纯天然的闹钟，也就是他的被动触发点：叫他的名字。

　　他醒了，发现第二个不是梦。

　　傻碧左洲。

　　从季青野记事起，医院门口这家早餐店就已经存在了，至少也得开个二十年。

　　最后一次来吃还是四年前，当时他还有十六个小时就要出国念高中，怕以后再也吃不到了。于是临时起意，凌晨坐高铁从隔壁省赶过来吃一顿，上午吃完，下午就起飞了。

　　老板是对夫妻，季青野第一次来这里，是跟着妈妈温雪看望住院的外公，中途他喊着饿了，便下来吃早餐。

　　医院附近的生意极好，夫妻俩当时正因分工问题闹矛盾。

　　那时候夫妻俩还很年轻，跟妈妈一个年纪。多年打拼过来，如今二人脸上已经没了除热情以外的任何表情，头发乌黑，但头顶的旋儿却是白色的，渐变处有明显的棕色过渡，一看就是刚染黑不久。

　　环境方面换了新地板，其他格局摆设一点没变，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季青野不禁想，妈妈要是还活着，是不是跟老板娘差不多呢？但很快这个念头就压下去了。

　　来这打工的服务员小姐姐递过来一张菜单，问吃什么。

　　季青野这才察觉，早餐店之前挂在墙上的大红色菜单已经卸掉了。

　　“两碗咸豆花，来一筐油条，两笼包子。”季青野说，又毫不客气地戳了下左洲，“你请客啊，我没有人民币。”

　　左洲玩笑般瞥了他一眼：“你还是这么臭不要脸，也不知道弯弯绕绕点。”

　　季青野先喝了口水垫垫，冲他笑了笑：“跟自己人弯弯绕绕什么？你说对吧？”

　　左洲：“呵呵…”

　　全部上来之后，季青野发现包子变小了。

　　不，应该是他长大了。

　　“再来两笼蟹黄包子！”季青野说。

　　左洲突然起身，季青野吓了一跳，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袖子，以为他要逃单。

　　左洲将他的手打掉：“我去拿筷子去！要不然咱俩都得徒手抓！”

　　季青野这才反应过来，又不想承认，翻脸比翻书还快，笑着搓了搓他的衣角，空泛地补了一句：“呀！你衣服怎么脏啦！”

　　左洲无语，翻了个白眼。

　　人实在太多，筷子还在消毒倒计时，左洲看着时间不久，就在旁边等着。

　　季青野胳膊撑在桌子上打了个哈欠，抬眼间，发现对面医院门口暂停了一辆敞篷车。

　　季青野只看外形就能认出，那是一辆白色的法拉利488PISTA。

　　车主有品。

　　一个身材高挑、仪态板正的男人从车上下来，引起季青野的注意，他眯着眼睛望过去。

　　气质好的人，在人海茫茫中总是能让人一眼就注意到。

　　很随意的穿着——浅蓝色针织外套，内里搭了件浅灰色不知是T恤衫还是毛衣，熨得平平整整。

　　季青野有点近视，脸只能模模糊糊看个轮廓，只知道这人皮肤很白，眉宇深邃，穿搭结合在一起，显得他整个人温雅又疏离。

　　这是季青野对这人的第一印象。

　　季青野不由得看了看自己晒得分层的胳膊，又看了看左洲的胳膊，又瞄了眼周围的其他人。

　　大热天的，这人怎么想的？不嫌热？

　　男人朝这边走来，季青野才稍微收敛些，低下脑袋，鸭舌帽盖住了大半张脸，从第三视角看，只能看到他高挺的鼻子。

　　离得近了些，他才分辨出来那件内搭是T恤衫。

　　我说吧，怎么会有人大夏天内里穿毛衣呢？

　　余光中，男人在他斜后方停下，那里正是打豆浆的区域。随后男人如同陈年美酒般清醇沉稳的嗓音，缓缓流进季青野的耳朵：“甜豆浆，打包，麻烦了。”

　　然后就走了。

　　他经过的区域中，还残留着一股白花的香味。

　　大费周章开着法拉利，就来买杯豆浆。

　　季青野不理解，也不懂。

　　季青野的视线不自觉地黏在男人身上，就跟他过来时一样，目送他下车，这会儿又目送他上车。

　　左洲已经回来，坐在他对面，刚好挡住了仅有的视野，他轻“啧”一声，朝左边歪了歪头继续追捕锁定。

　　左洲放下筷子，问：“得，怎么样？这次回来待多久？”

　　季青野的视线还放在左洲身后，魂像是被勾走了似儿的。他看着男人坐在主驾驶上，左胳膊支撑在窗沿，朝左后视镜歪了歪脑袋，单手打方向倒车。

　　面对左洲的问题，他心不在焉地伸手摆了个“三”。

　　“三天？！”左洲可坐不住了，揪着他的衣领就要将他拉起来，“三天你回来个屁啊，机票钱都白瞎了，滚回去！”

　　“三个月！”季青野猛地转回脸纠正，又像是怕错过什么似的，将视线再次朝门外投去。

　　车已经不见了。

　　左洲这才察觉不对劲，回头瞄了一眼，啥也没有，调侃起来：“见鬼了？你有阴阳眼？”

　　“瞧瞧你这张脸，难看死了都，白一块黑一块红一块的，不知道以为唱戏回来的呢。”

　　“去你的！”季青野回怼道。

　　车也不见了，他只好收回视线，从左洲手里夺过一把勺子，抱着豆花碗开始往嘴边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