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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鬼练习微笑 ...

  •   那晚之后我做了个决定: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对着女鬼笑。
      听起来很简单对吧?笑谁不会?但问题是,我长了三十三年的人生里,脸上的肌肉习惯了用来叹气、皱眉、面无表情刷手机,突然要我把它们调动起来做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那套肌肉跟生了锈似的卡得死死的。
      我甚至还私底下练过。上班路上堵车的时候对着后视镜咧了咧嘴,后视镜里映出我一张扭曲的脸,嘴往两边咧,眼睛却没跟着弯,整张脸呈现一种"嘴在笑眼睛在哭"的分裂状态,活像一个刚被抢了钱包还要装大度的倒霉蛋。路过的电动车大姐回头看了我一眼,骑出十米远了还频频回顾,可能以为我在后视镜里看见了自己要破产的未来。
      但答应了的事就要做到。当晚我推开家门,深吸一口气,把嘴角往上扯了扯,同时强制眼部肌肉配合,挤出两个笑纹来。我的表情管理大概用了三秒钟才到位,等我挂着这个面部表情走进客厅的时候,女鬼正站在沙发边上叠衣服,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我。
      她手里的衣服掉地上了。她愣在原地,空白的脸朝着我,嘴那个位置慢慢弯起来,弧度越来越大,大到整张平板的脸上只剩下一道弯曲的线条。然后她抬手捂住了自己那个位置,像是被人看到什么不好意思的东西,肩膀微微抖着。
      我后来才反应过来她是在笑我。我的脸太僵了,僵得跟蜡像馆里的假人忽然活过来要跟你合影的表情差不多。但她笑得很开心,开心到消失了之后茶几上的衣服都还散乱着,她忘了回来叠。
      首战告败。但效果还行,至少她笑了。
      第二天我调整了策略。不刻意咧嘴,换一种方式,进门看见她的时候先停一下,脑子里过一件让我高兴的事,比如楼下便利店买到了最后一瓶冰可乐,或者老张今天上班迟到了被领导抓包。每次脑子里闪过了这些画面,我嘴角就会自然翘起来,带着那种偷着乐的贱兮兮的弧度。
      这个办法有效了。她每次看见我那个"偷着乐"的表情,嘴角也弯上去。我俩就这么面对面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接线上互相弯嘴角,画面诡异得像两个不会说话的面部表情练习生在进行无声的礼仪考核。
      周五那天更离谱。我回家的时候心情特别好,因为项目验收通过了,领导在群里发了个大红包。我推开家门的时候嘴角直接咧到了耳根,笑得眼睛都没了。女鬼正在客厅拖地,抬头看见我的表情,她拖把也放下了,就那么站在原地,空白的脸朝着我,整个上半身微微往前倾了一下,像被人拽了一下。
      那个动作我认得。是人在被什么东西击中胸口的时候才会有的身体反应,那一瞬间的停顿和轻微的倾斜,像是心脏的位置被人轻轻推了一把。她站在那里面对着我那个傻笑的傻脸,站了很久,然后把拖把往墙边一靠,转身进了厨房。
      我探头跟过去,她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我以为她又在笑,但走过去发现不对——她用手背贴着自己嘴那个位置,指缝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眼泪,因为她没有眼睛。但她的肩膀抖动的频率,她的后颈微微弯下去的弧度,都像我见过的那些在哭的人。
      "你怎么了?"我站在她身后问。
      她摇头。手背还贴着那个位置。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来,嘴那个位置弯了弯——笑弧,但跟之前不一样,那个弧度里多了点别的什么。她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然后摊开手。
      我翻译过来的意思是:你对我笑了,我这里很满。
      我站在厨房门口被她那个"手语"撞得心口一麻。那个感觉跟我对着镜子练假笑的时候完全不一样。脸上的肌肉不需要用力,不需要调整,就那么自动自发地弯上去了,连带着眼眶都热了一下。我赶紧转身去客厅假装找东西,把那股热劲压下去。
      然后她开始"报复"我了。
      从周末开始,她出现的频率突然暴涨,从每天晚上变成了一整天都在。我周六早上八点醒来看见她在阳台晒衣服,十点我在书房看书她端了杯茶进来放桌上,中午我点外卖她站在旁边看着我的手机屏幕一脸"你敢点这家"的表情,我硬着头皮换了另一家她才从旁边退开。
      最夸张的是下午我想睡个午觉,刚躺下就感觉有人拽我被子。睁眼一看她站在床边,手里攥着被角,空白的脸朝着我,嘴角往下撇着,一副"大白天睡什么睡"的架势。我用被子蒙住头不理她,她就站在床边不动。我闷在被子里喘不过气,最后掀开被子坐起来,跟床边那团安静站着的影子四目相对——不对,她没有目所以我只能对着她那片空白——我投降了。
      "我不睡了行了吧!鬼也不让人睡觉的吗?"
      她嘴角弯了一下,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穿着睡衣坐在客厅沙发上跟一个鬼一起看电视。周末下午的电视节目满屏都是综艺重播,她看得很认真,每次嘉宾被整蛊的时候她就笑得肩膀抖,我坐在旁边被迫跟着看完了三期节目。中间她暂停了一次去厨房,回来的时候端了两杯水——一杯给我,一杯放在她自己面前——她当然不喝,但那个摆杯子的动作做得特别郑重,像是某种仪式。
      我端起杯子喝水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件事,脱口而出:"你今天怎么大白天也能出来?以前不都是晚上才——"
      她指了指窗外。我顺着看出去,今天阴天,厚厚的云层把太阳挡得严严实实。她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缩小"的手势。我大概理解了:阴天的时候她白天的能力更强,或者白天没有太阳直射她就能显形更久。
      "所以你以前白天都躲着?"
      她点头。
      "躲哪儿?"
      她指了指卧室方向。我更懵了,那是我和吴初实的房间,但白天吴初实上班,她在里面待着应该没人发现。只是想到一个鬼整天待在我的卧室里,不知道缩在哪个角落看着我的床和枕头,我的脸就莫名烫了一下。
      她似乎注意到了我表情的变化,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有点坏。她抬手指了指我烧起来的耳朵尖,然后两根手指比了个"捏"的动作。
      "别瞎捏。"我把耳朵护住。
      她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往后仰倒在沙发靠背上,空白的脸朝着天花板,那抹笑弧弯得像个初月。我坐在旁边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了。
      那天她一直待到了傍晚,天快黑的时候才慢慢变淡。临走前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弯下腰在我的手机屏幕上写了几个字。我低头看,备忘录上多了一行:"明天也想看到你笑。一整天。"
      然后她消失了。沙发垫上留着凹痕,茶几上她喝过的那杯水少了一点点。
      那天晚上吴初实加完班回家,推开门看见我正坐在沙发上傻笑——我又想起来她白天那个仰头笑的画面——她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今天心情这么好?"
      "嗯,那个,项目过了嘛。"我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吴初实走过来坐到我旁边,我们之间的距离大概两个拳头。她伸手摸了摸我额头:"没发烧吧?你这笑了一晚上了,脸不酸?"
      我被她一说赶紧收了收表情,但嘴角不太听使唤地往下掉又往上弹。吴初实看了我一会儿,收回手去拿茶几上的遥控器。电视打开,正在放电影频道,画面上正播着《大话西游》的片头。她看了一眼没换台,就那么坐着跟我一起看。
      我心跳突然快了几拍。吴初实好久没看周星驰,她说心烦。以前我看的时候她要么回卧室要么戴耳机,今天她却安安静静坐在我旁边,膝盖上搭着她那条米色披肩——等等,那条披肩,刚才还在沙发扶手上放着,什么时候到她膝盖上的?
      我转头看了一眼卧室方向,门关着,里面黑漆漆的。女鬼应该已经走了。但披肩是这会儿才出现在沙发上的?还是说吴初实自己拿的?
      我脑子乱成一团,电视上至尊宝已经开始说那段经典台词了,紫霞仙子手里握着剑,沙漠的风吹着她的裙摆。吴初实看着屏幕轻声说了一句:"这人说话挺傻的。"
      "你说周星驰?"
      "不是,"她偏头看了我一眼,"是说那段话的人。每次看我都没明白,你要喜欢一个人直接说不就行了,非要说一万年。一万年太久,三天都嫌长。"
      我看着她的侧脸。灯光从电视方向打过来落在她脸上,把她下颚线和睫毛的轮廓照得分明。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看得很认真。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她说的那个"三天都嫌长",像一根刺扎在我喉咙里。
      手机震了一下。我借着电视光偷看了一眼,备忘录里多了一行字。但我没看清具体内容,因为吴初实偏过头来的时候我把手机扣进了沙发垫缝里。
      "你手机别放那里面,会压坏。"她说。
      "哦。"
      我把手机掏出来放在茶几上。屏幕已经暗了,但我余光扫见备忘录的图标上有个红色的小标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吴初实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地贴着我后背。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看见那行字:
      "她在看。我也在看。她在说一万年太久,我同意。你欠我的笑也拖太久了。明天补上。"
      后面跟了个笑脸。
      我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脸埋在被子里。吴初实在背后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我腰上,温热的。我被她那只胳膊揽着不敢动,怕吵醒她。闭着眼的时候我感觉到黑暗里有一丝极淡的凉意从客厅方向飘过来,像有人站在卧室门口看了我们一眼,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那丝凉意顺着门缝溜进来碰了碰我的脚踝,又收回去了。
      我把脚缩进被窝里,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了起来。我想起她白天说的"明天也想看到你笑,一整天",明天是周日,阴天预报。我闭着眼睛开始期待明天快点来。
      这大概是这辈子第一次,我盼着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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