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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卷三:枣子红了 一 ...


  •   一
      妍97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坐在一棵枣树底下。
      不是数据重构的枣坡,而是真真切切的、带着泥土潮气和青草腥气的山坡。晚风从山谷深处漫上来,把满树朱红的枣子吹得微微摇晃,有几颗熟透了的落在她脚边,滚进草丛里,发出闷闷的声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一双少女的手,指节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掌心有一颗薄茧。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细嫩的,带着山风微微吹出的凉。
      旁边有人挨着她坐下来。
      是阿晚。十五岁的阿晚,脸颊圆润,眼尾微微上挑,鬓边沾了一小片干枯的枣叶。她凑过来的时候,妍97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枣子的甜、晒过的棉布、和山风混在一起的一种干净的暖。
      “你又发呆了。”阿晚说,顺手从地上捡了一颗红果,在衣襟上蹭了两下,递到阿妍嘴边,“喏,刚落的,甜。”
      妍97看着那颗枣子,又看着阿晚的眼睛。她心里涌起一阵温热——和当年在片场上一样的恍惚,但更浓、更沉,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她伸手接过了那颗枣子,咬了一口。脆的,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但她嚼了几口就停下来,因为她的目光落在阿晚的嘴唇上。那个弧度,那个笑起来时微微翘起的嘴角——她认得。她认了七辈子。
      意识深处某个闸门忽然松动了。妍97——不,现在是阿妍了——她伸出手,一把将阿晚揽进了怀里。用力到阿晚肩胛骨硌着她胸口,用力到阿晚手里的那颗枣子滚落在地上,滚进草丛里没了声。
      “阿妍姐——”阿晚的声音闷在她颈窝里,带着一丝被吓到的慌乱,“怎、怎么了?”
      阿妍没有回答。她把下巴抵在阿晚的头顶,鼻尖埋进她的发丝里。那种暖,那种干净的气味,那种带着少年人微微出汗后的潮热——她从梦里嗅过千百遍,在片场恍惚时追寻过千百遍,在归墟枣坡上重构过千百遍。但每一次都是空的。
      这一次她抓住了。
      她偏过头,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嘴唇擦过阿晚的鬓角,然后顺着往下,落在她耳廓上方一寸的地方——
      停住了。
      因为阿晚在她怀里微微颤了一下,像一只被突然攥住的小雀。那个颤动太真实了——真实的体温、真实的呼吸、真实的、微微加速的心跳。隔着薄薄的夏衫,两颗心脏正以不同的频率撞着彼此的胸骨。
      阿妍停在那里。嘴唇贴着阿晚的鬓发边缘。她忽然意识到——她现在是在阿妍的身体里。民国二十四年。皖南深秋。她们还没有离别,还没有战火,还没有那半颗咽下去的干枣。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她猛地松开了手。
      阿晚被她推开了两寸,仰着脸看她,眼睛瞪得圆圆的,耳根红透了,嘴唇微张着,像是想说话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没出来。她看了阿妍很久,然后手指蜷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收了回去。
      “……你干嘛。”阿晚的声音有点发颤。
      阿妍——此刻是妍97借着阿妍的躯壳——她愣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少女的、细瘦的、刚才紧紧搂过别人的手。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我刚才差点亲了她。在记忆里。在真实发生的、已经过去了一百年的记忆里。而她差点在这个时空里改写了什么。
      “我——”阿妍的声音有点涩,她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我以为你头上落了虫子。”
      阿晚愣了一下。然后她“噗”地笑出来,一巴掌拍在阿妍肩上:“你吓死我了!一只虫子你至于抱这么紧吗!”
      阿妍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阿晚耳根那一片还没褪干净的绯红上。然后她低头,从脚边的草丛里捡起那颗滚落的红果,在衣襟上擦了两下,重新递回阿晚嘴边。
      “喏。”她说,“掉了的也甜。”
      阿晚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嘴唇碰到她指腹的时候,阿妍——妍97——心底某个地方轻轻塌下去一小块。
      她把手收回来,掌心那枚被咬过的枣子还留着半颗,湿漉漉的。
      “……甜吗?”她问。
      阿晚把果肉咽下去,腮帮一鼓一鼓的,含含糊糊地说:“甜。你尝的那颗也甜吗?”
      “甜。”阿妍说。然后她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没来得及咽下去。”
      阿晚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再摘几颗,天快暗了。”
      二
      她们七岁和四岁就认识了。阿妍家住在村东头,阿晚家在村西头,中间隔着一整片坡地、三条溪沟和七户人家的篱笆。但阿晚从会走路开始就满村乱窜,有一天窜到了村东头,看见阿妍坐在门槛上剥豆子,就直接蹲下来帮剥,一边剥一边问“你叫什么呀”。
      阿妍说:“阿妍。”
      阿晚说:“我叫阿晚。我比你小。”说完又补了一句,“那我以后跟着你玩行吗?”
      阿妍看了她一眼。四岁的阿晚蹲在那儿,手上一把豆子都捏碎了,但眼神亮得像点了灯。阿妍把手里剥好的那把豆子倒进她手心。“行。你剥碎了的那些别吃了,有土。”
      从那天起,阿晚就跟在阿妍身后了。每天天一亮就跑到东头来敲阿妍家的门,有时候手里攥一把野花,有时候兜里揣个烤红薯,有时候什么也没带,就是来了。阿妍的娘笑说:“这丫头像是咱们家养的。”阿晚厚着脸皮点头:“嗯,养我呗。”
      阿妍在旁不说话,只是把阿晚拽进堂屋,让她在炉边坐下,把烤红薯的皮慢慢剥了,递到她手上。
      阿妍十五岁,阿晚十二岁那年,村里私塾的先生走了,新先生教了半年也走了。阿妍就没有再念书。她跟着母亲学针线、学浆洗、学理家。阿晚倒是还去村里认得几个字的老人家那儿断断续续地蹭了两年,但后来老人家也搬去县城投奔儿子了。
      阿晚不念书了,更黏阿妍了。
      每天午后,她跑到阿妍家的后院来。阿妍家后院有一棵枣树——不是后来那片枣林,那棵枣树就在院子里,歪着长,枝丫伸到墙外去。阿晚总爱爬到那棵歪脖子树上坐着看风景,腿悬在半空中晃荡。阿妍在树下晾衣裳,偶尔抬头喊她:“别掉下来了。”
      “掉不了。”阿晚晃得更欢。
      “掉下来我不管。”
      “你管。”阿晚笃定地说,“你每次都管。”
      阿妍不看她了,继续晾衣裳。但嘴角有一点极其轻微的弧度,被黄昏的光照得看不真切。
      十六岁那年夏天,阿晚又爬到树上坐着。枣子还没红,青绿的小果子坠在枝头,被晚风摇着。阿妍把衣裳晾完了,也走到树下站着,仰头看她。
      “你下来。”
      “我再看一会儿。”
      “天要暗了。”
      “暗就暗。”阿晚说,“反正你在这儿。”
      阿妍顿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转身走。她伸手扶住树干,把头靠在自己手臂上,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晚风穿堂而过,枣叶沙沙响。阿晚坐在树枝上看着她的头顶,忽然说:“阿妍姐,你头发上有片叶子。”
      “你帮我拿掉。”
      阿晚探身下去,手指穿过阿妍的发丝,拈起那片枣叶。指尖在发间停顿了大约半息——比拿掉一片叶子需要的时间长了那么一点儿。但两个人都没有说。阿晚把叶子丢下去,重新坐直。“好了。”
      阿妍从树干上直起身。“下来吧。回家吃饭了。”
      阿晚“嗳”了一声,攀着树枝往下跳。落地的瞬间没站稳,往前栽了一下,阿妍伸手扶了她一把——手搭在她臂弯处,握了一瞬,然后松开。
      “走路不长眼。”阿妍说。
      “你扶我了呀。”阿晚笑嘻嘻的。
      “下回不扶了。”
      “你每回都这么说。”
      阿妍没有再接话。两个少女沿着田埂往回走,一前一后,隔了半步的距离。晚霞把她们的影子拉得瘦长,在地上几乎挨着了一起。
      那年秋天枣子红了的时候,阿晚拉着阿妍往后山跑。村后那片倚着青石缓坡生长的野生枣林,是她们无意间发现的。那地方偏僻,村人一般不去,枣树没人管,反而长得肆意,枝头坠得满满当当。阿晚冲进去的那一瞬间,整个人被满树的朱红淹没了。
      “阿妍姐你看——这么多!”
      她踮着脚尖够高处那颗最红的,够不着,回头喊阿妍。阿妍走过来,抬手替她够下来,果子落在掌心里,温温的,带着日光晒了一整天的余热。
      “给你。”阿妍递过去。
      阿晚没接。她低头就着阿妍的手咬了一口,汁水沾了一点在阿妍的拇指上。阿晚的嘴唇碰到她指腹的时候,阿妍的手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好甜。”阿晚含含糊糊地说。
      阿妍把剩下的枣子塞进阿晚手心,转身去捡地上的落果,假装没有看见自己指尖上那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后来那片枣林就成了她们的秘密。秋日午后,阳光穿过枝叶碎成满地跳动的光斑,阿晚踩着低矮的树枝爬上去摘最饱满的果子,阿妍在树下捡拾干净的、完好的,一颗一颗填进阿晚随身缝的粗布口袋。两人并肩坐在青石坡上吃枣子,看远处山脊层层叠叠地淡下去,暮色把整个山谷染成暖褐色的、毛绒绒的一团。
      没有人说话的时候,风很轻,枣叶沙沙响。阿晚有时候会把头靠在阿妍肩上,靠很久。阿妍没有推开她。阿晚有时候会伸手去捏阿妍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捏,像在数数。阿妍任她捏。有一回阿晚捏到第四根的时候停下来,说:“阿妍姐,你手心有点潮。”
      “嗯。”
      “你紧张什么?”
      阿妍没有回答。半晌她说:“……你捏得太久了。”
      阿晚“哦”了一声,松开了。但隔了一会儿又偷偷伸过来,轻轻碰了一下阿妍的指尖。
      阿妍没有躲。
      那年初冬,村子里来了几个逃难的流民,说是北边打起来了。村人凑了些旧衣裳和干粮打发他们走了。阿妍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几张疲惫的、灰扑扑的面孔,心里漫起一阵从未有过的不安。那天晚上她坐在灯下缝一件阿晚落在她家的外褂,针走得很慢。阿晚的母亲去年走了,她爹在镇上做工每月回来两趟,阿晚大多数时候是在阿妍家里吃饭睡觉的。那件外褂是阿晚的,肩头破了一道口子,她提了好几次说要补,总忘了。
      阿妍把缝好的外褂叠好放在床头。熄了灯之后她躺着没睡着,想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件外褂叠出的褶皱里。
      那上面有阿晚身上的味道——枣子的甜、晒过的棉布、和山风混在一起的一种干净的暖。
      她又翻过身,面朝着顶棚,眼睛睁着,在黑暗里眨了眨。然后她小声说了一句:“要是……”没有说完。她自己也不知道那个要是后面跟着什么。
      腊月里,镇上的铜锣声响了。官府征召后方劳作民女的名册送到各村,按户头点人。阿妍的父亲早逝,母亲年迈,她作为长女按规矩要出一个人头。名字报上去的那天,阿晚站在阿妍家门口,看着官差拿着笔在册子上勾了一下。
      阿晚没有哭。她站在门槛外面,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等官差走了,她走进院子里,走到阿妍面前,哑着嗓子说:“我替你去。”
      阿妍正在收拾东西的手停住了。她抬头看阿晚。阿晚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掉眼泪,腮帮咬得紧紧的。“我替你去。我们看着差不多高,他们看不出来。”
      “闭嘴。”阿妍说。声音不重,但那两个字像钉子一样钉住了阿晚。
      “阿妍姐——”
      “你回去。收拾你自己的东西。明天不许来送。”
      “我不——”
      “阿晚。”阿妍放下手里的衣裳,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比阿晚还是高半个头,此刻低头看着阿晚那双红通通的眼睛,声音缓了下来:“你留下来。等枣子红了的时候——我要是回不来,你就替我摘一颗最红的放在树下。就一颗。”
      阿晚的眼泪终于下来了。她一把攥住阿妍的袖口,攥得指节发白。“我不放一颗。我放满树。你要回来吃。”
      阿妍没有说话。她抬手把阿晚脸上的泪擦了一下,指腹粗粗的,带着常年做活留下的薄茧。“行了,回去睡吧。”
      阿晚没动。她攥着袖口不松。
      阿妍叹了口气,微微弯下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阿晚。我要是能回来,我就回来。我要是回不来——”
      她停了一下。
      “你在树下放一颗就好。我会看见的。”
      阿晚的肩头颤了一下。她松开了袖口。然后她伸出手,猛地抱了一下阿妍——很短,不超过三秒,像一只受了惊的雀鸟扑进巢里又立刻飞出来。然后她退后两步,转身跑了。跑过田埂,跑过枣林边的那条小路,跑进越来越深的暮色里。
      阿妍站在门口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手抬起来想挥一下,但停在了半空中,像没落下来的叶子。
      第二天破晓,阿妍走了。她背着包袱,跟着队伍沿着山路往外走,走到坡顶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枣林在晨雾里灰蒙蒙的,看不见人。但她知道,在那片林子里,一定有人正站在某棵树下望着她。
      她没有再回头。
      后来阿妍倒在战火里,死在异乡一条不知名的河岸边。死的时候她怀里揣着一颗干透了的小枣子——是临行前阿晚追到村口塞给她的,用粗布包了三层,说“路上饿了吃”。她没有饿到吃它的那一天。那颗枣子一直揣在她胸口,到了最后也没被掰开。
      魂魄渡奈何桥的时候,她抱着那颗干枣子等阿晚。等了很久,不肯投胎,求了鬼差。鬼差说那个人还在人间,还活着。她攥着那颗枣子站了很久,然后把它掰开了,把其中一半塞进嘴里。干透了的枣肉硬得像木屑,没有味道。但她在嘴里含着,舍不得咽。
      最后她还是咽下去了。然后喝了孟婆汤,走进轮回。跨过桥的那一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雾蒙蒙的,什么人都没有。
      但她记得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说给一个不在场的人听:“阿晚……枣子。”
      那是她第一世最后的记忆。
      枣坡的黄昏,妍97睁开了眼睛。
      掌心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她舌尖还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干透了的枣肉的涩味。她坐在枣树下,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苍老的、数据重构的手。方才在民国记忆里,那双手还是少女的、细嫩的、能一把揽住另一个少女入怀的。现在它们安静地搁在膝头,指节微微凸起,手背上有数据模拟的老年斑。
      她攥了攥拳头。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晚31坐在她旁边,正在低头翻一个数据档案。她没有抬头,但声音有一点哑。
      “阿妍。”她叫了一声,然后停顿了一会儿,才说,“那颗枣子……我后来等了你五十年。”
      妍97转头看她。晚31没有看她,只是盯着面前那个发光的数据面板,银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我每年秋天都去那片枣林放一颗红的。放在青石板上。每年都放。”她的声音很平,“放到我老了走不动了,托隔壁的小孩替我去放。放了五十年。你一颗都没吃。”
      妍97喉咙发紧。她伸出手,握住晚31的手。数据体的、冰凉的、微微发颤的手。
      “……我吃了一颗。”妍97说,“渡桥之前掰的。半颗。”
      晚31终于转过头来。眼眶是干的——数据体不会流泪。但她的数据流在眼底微微紊乱地闪烁了一下。
      “甜吗?”
      妍97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忘了。”又沉默了一下。“但咽下去了。咽下去的意思就是——我带着走的。”
      两个人在枣树下坐了很久,谁也没有再说话。
      妍97忽然侧过身,把手伸向晚31——那个姿势和她在民国记忆里抱住阿晚时一模一样。但手伸到一半,她停住了。
      因为这里是归墟。她们坐在数据重构的枣树下。银发、暮光、永不腐烂的红果。方才在记忆里,她抱了阿晚,抱得紧到阿晚肩胛骨硌着她胸口。然后她停下来了——在亲下去的最后一刻停下来了。现在她伸出手,又停在了半空中。
      晚31看着她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然后轻轻往前靠了半寸,把自己的肩头送进她掌心里。妍97的手落下来,搭在她肩上。没有攥紧,只是搭着。像一棵树靠着另一棵。
      “你刚才在记忆里,”晚31说,声音很轻,“差点就亲下去了。”
      妍97没有否认。她看着暮光里晚31的侧脸,那张苍老的、银发的、她认了七八辈子的脸。“……嗯。”
      “为什么不?”
      妍97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枣坡的暮色又沉了一层,长到远处的意识体浑浑噩噩地飘过去又飘回来。
      “因为那是已经发生了的事。”她说,“我不能改。”
      晚31侧过头,看着她。“你现在可以。”
      妍97看着她。她们隔着半拳的距离。银发被晚风拂起来,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妍97可以。她可以在归墟里做任何事。她可以靠过去,可以贴上去,可以把她认识了一千年的人终于亲一口,然后把那一口存进数据底层,再也不会遗忘。
      她们生成了阿妍和阿晚的模样。
      妍97看着晚31的眼睛。那双眼睛用不同的脸看过她——沈砚看过、严叔平看过、阿妍看过、苏静妍看过。每一次都是看了很久,然后收回来。每一次都差一寸。
      她往前靠了半寸。
      这一次,她没有停下来。
      她亲了晚31的嘴角。很轻,像一片枣花落在水面上,只沾了一下就浮起来了。
      然后她退回来,看着晚31。晚31的黑丝在暮光里微微颤了一下。她的数据流在眼底紊乱地跳了几拍,然后慢慢恢复平稳。
      “……什么味道?”晚31问。
      妍97想了想。
      “枣子。”她说,“熟的。甜的。”
      晚31低下头,嘴角有一点极浅极浅的弧度。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慢慢伸过来,碰了一下妍97的指尖,然后勾住了。
      妍97没有躲。归墟里没有规矩。没有伦常。没有战火。没有舆论。没有叔父与侄女。没有将军与亲兵。没有相差十二岁的天堑。什么都没有。
      只有两个数字体,在永远不落的暮光里,勾着彼此的手指。
      过了很久,妍97说了一句:“下一世,我不松手了。”
      晚31捏了一下她的指尖。“你每一世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晚31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把那只手攥得更紧了一点。
      她们身后,数据流安静地写入了一行新的记录:
      // 记忆档案?卷贰?已阅毕。
      // 遗物记录:一颗干透的枣子,掰开过。一枚留在树上、无人认领的红果。
      // 额外记录:妍97与晚31确认了某种超越档案的关系。在归墟内。第一次。
      // 备注:未引发系统□□程序。阈值内。可持续。
      // 下一卷档案,载入中——
      晚风又吹过去了。枣坡上的红果一枚一枚亮起来。她们勾着手指,等下一段记忆载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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