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微光 我不是人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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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厌的人生，是从年少时一点点烂掉的。
如果说小学和初二是她人生崩塌的开端，是童真和温柔被碾碎的起点，那高二这年，就是她彻底坠入深渊、险些彻底烂在泥沼里的至暗时刻。
时隔数年，当年家庭破碎、父母决裂、寄人篱下的阴影从未消散，反而像附骨之疽，随着年岁增长，愈发沉重地压在她身上。年少时无人救赎的委屈、无处安放的孤独、不被偏爱的自卑，在无数个日夜的内耗里发酵、溃烂，最终让她在无人管束的青春里，一步步走上了歪路。
中考那年，她凭着最后一点残存的理智和底子，堪堪压线考进了市里的重点高中。可那点侥幸的成绩，撑不起她早已千疮百孔的人生。升入高中，脱离了亲戚的短暂看管，彻底没人管束的宋清厌，彻底放开了所有枷锁，任由自己沉沦堕落。
父母离婚后各自重组家庭，有了新的生活、新的牵绊，彻底将她剥离在人生之外。父亲常年在外，一年到头没有一通电话、一条消息，仿佛从未有过她这个女儿；母亲组建了新的家庭，生了弟弟，满心满眼都是新的生活，对她只剩敷衍的问候和疏离的客套。
她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孤儿，有家归不得，有人无依靠。
偌大的世界，没有一寸土地是她的归宿，没有一个人真心惦记她。
没人管教，没人期待，没人在意她的好坏、她的生死、她的情绪。
于是，曾经那个安静懂事、成绩优异、隐忍乖巧的小姑娘，彻底死在了年少的泥泞里。
取而代之的，是高二这年，满身戾气、孤僻冷漠、自甘堕落的宋清厌。
她彻底走上了旁人眼中的“歪路”。
高一整整一年，她活成了所有人眼里的问题少女。
逃课、迟到、早退是常态，早读永远缺席，晚自习永远提前溜走，课堂上永远趴在桌底昏睡，对老师的规劝置若罔闻。曾经工整的字迹变得潦草扭曲，作业常年空白，试卷上大片大片的红叉铺满纸面，成绩稳定在年级倒数，从曾经的优等生，彻底沦为老师放弃、同学疏远的差生。
不止荒废学业，她染上了一身叛逆又颓靡的恶习。
她学会了抽烟，在无人的天台、昏暗的小巷、学校后墙的角落，借着尼古丁的麻痹，缓解心底常年积压的窒息和痛苦。烟雾缭绕里，短暂的麻木能让她忘记家庭的破碎、人心的冷暖、无人问津的狼狈。
她学会了熬夜酗酒，周末独自窝在出租屋里，喝着廉价的啤酒，熬到凌晨三四点，任由情绪崩溃，任由自我沉沦。白日昏沉嗜睡，深夜清醒崩溃，昼夜颠倒的生活，彻底磨掉了她身上所有的少年气。
她不再合群，也不屑于合群。周身永远笼罩着一层冰冷的壁垒，眉眼阴郁，周身带刺，沉默寡言，浑身写满了疏离和不好惹。面对旁人的议论和排挤，她不再隐忍退让，而是学着尖锐、学着冷漠、学着反抗。谁对她指指点点，她便冷眼回视；谁刻意招惹她，她便寸步不让。
久而久之，班里没人再敢主动招惹她，却也没人愿意靠近她，所有人都笃定，宋清厌废了。
好好的重点高中苗子，亲手把自己的人生作得一塌糊涂，自甘堕落，无可救药。
流言蜚语从未停歇，“叛逆”“堕落”“没前途”“走歪路”的标签，死死贴在她身上，撕都撕不掉。
只有宋清厌自己知道，她不是想烂，是没人拉她一把，是她早已不知道该怎么好好活着。
常年的缺爱、压抑、自我否定，让她早已形成了极致的悲观性格。她认定自己的人生本就是一场烂局，认定自己生来就是泥泞里的人，不配光明、不配温柔、不配前程似锦。既然所有人都放弃她、定义她为糟糕的人，那她就索性顺着所有人的偏见，彻底烂到底。
至少堕落的日子里，她不用乖巧讨好，不用隐忍委屈，不用强迫自己做人人喜欢的好孩子。
高二开学，文理分科后的新班级，依旧没人愿意靠近她。
新的老师听闻她的过往，早早对她贴上了“差生、叛逆、难管教”的标签，从不主动过问她的状态，对她的逃课、昏睡、摆烂视而不见。新的同学互不熟悉，却很快通过往届流言，知晓了宋清厌的名声，默契地对她避之不及。
她依旧独来独往，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靠窗的位置，常年拉着半扇窗帘，遮住大半阳光，也遮住自己所有的情绪。
上课昏睡，下课发呆，课间要么趴在桌上闭目养神，要么戴着耳机望着窗外放空，对周遭的热闹喧嚣全然隔绝。
她的世界，常年无光、无声、无温，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很多个傍晚，她会逃掉晚自习，独自蹲在学校天台。晚风凛冽，吹乱她的头发，也吹得眼底的酸涩翻涌不止。她看着远处万家灯火，看着校园里结伴嬉笑的同学，心底只剩一片麻木的荒凉。
她不是不羡慕。
羡慕别人有家可回、有人疼爱，羡慕别人肆意鲜活、明媚坦荡，羡慕别人的青春热烈滚烫、充满希望。
可羡慕过后，只剩更深的自卑和绝望，她不配。
她是从泥沼里爬出来的人，满身灰暗、满身戾气、一身陋习，早已走歪的路，再也回不了头。
她以为，自己的高二，乃至往后余生，都会这样沉沦下去，烂在无人问津的深渊里，直到彻底湮灭。
直到那次班级综合实践分组，她遇见了苏慕妍。
那是深秋十月，风染寒凉，银杏叶落满校园跑道。
班主任在班会课上布置了高二必修的综合实践课题，要求自由组队，两人一组，合作完成调研、文案、PPT展示以及结题报告，学分计入期末总成绩，缺者不予毕业，硬性要求，无人例外。
话音落下的瞬间，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
新班级的同学本就快速熟络，三两结对，欢声笑语，互相邀约，短短几分钟，全班几乎两两组队完毕，喧闹的讨论声、嬉笑声填满了整间教室，鲜活又热烈。
唯有最后一排的宋清厌，依旧是被遗忘的孤岛。
没有人看向她，没有人邀约她，甚至没有人愿意和她多说一句话。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和宋清厌组队，是最倒霉的选择。
她常年摆烂、逃课、懒散叛逆，从不配合集体任务，大概率全程摸鱼、撒手不管，所有工作都要队友一人承担。没有人愿意给自己找罪受，没有人愿意迁就一个自甘堕落的差生。
大家默契地避开了她的位置，刻意忽略了角落里孤身一人的她。
宋清厌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空白的课题表格，心底没有半点波澜，只剩早已习惯的麻木，无所谓。
她早就习惯了被孤立、被放弃、被遗忘。
组队失败又如何？扣分又如何？期末挂科又如何？
她的人生早已一塌糊涂，不差这一点风雨。大不了最后找老师报备单独完成，大不了被扣学分，大不了被当众批评，她早已无所谓所有的评价和惩罚。
她微微抬眼，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底一片死寂，甚至生出一丝荒唐的念头：或许就这样彻底烂下去，也挺好。
就在她彻底放弃挣扎、准备接受又一次孤身一人的结局时，一道轻快明亮、裹挟着秋日所有温柔暖意的声音，穿过喧闹的人群，清晰地落在她的耳边。
“同学，你还没有组队对吗？可以和我一组吗？”
清脆、温柔、鲜活，像穿透厚重乌云的第一缕日光，猝不及防地撞碎了她周身层层叠叠的阴霾和冰冷。
宋清厌浑身一僵，紧绷的脊背瞬间凝固，连呼吸都下意识放缓。
她缓缓抬眸，抬眼的瞬间，一眼沦陷，撞进了这辈子最明亮温暖的一双眼眸。
女孩站在她的课桌旁，身姿挺拔纤细，穿着干净整洁的蓝白校服，乌黑的长发束成高马尾，碎发贴着白皙的脸颊，眉眼弯弯，笑容澄澈又热烈，眼底盛着漫天暖阳，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是苏慕妍
宋清厌认识她，全班甚至全年级，没有人不认识苏慕妍。
她是文理分科后，班里当之无愧的小太阳。
成绩稳居年级前列，性格开朗热忱、温柔善良，待人真诚坦荡，脾气极好，永远元气满满、爱笑爱闹。她擅长社交，温柔体贴，和班里所有人都相处融洽，走到哪里都能带来一片欢声笑语，是老师偏爱、同学喜欢、耀眼坦荡、活在万丈阳光下的人。
她的人生，是宋清厌这辈子最羡慕、最触碰不到的模样。
家境和睦、父母疼爱、被爱意包裹、被温柔滋养，前路坦荡、前途光明，鲜活、热烈、干净、明媚，是活在童话里的人。
而自己，是烂在泥沼里、走歪人生路、满身灰暗、满身陋习的落魄者。
她们是云泥之别，是白昼与黑夜，是暖阳与寒渊，本该终生毫无交集，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宋清厌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她下意识收拢指尖，眼底覆上一层冰冷的疏离，声音淡漠又沙哑，带着常年自我放弃的颓靡：“别找我。”
“我很烂，很麻烦，会拖死你。”
她实话实说，没有半点矫情。
她逃课、摆烂、懒惰、叛逆，一身坏毛病，早已习惯敷衍所有任务。和她组队，只会拖累次次认真、事事完美的苏慕妍，只会毁了她的作业和分数。
她不想沾染这束干净的光，不想自己满身的泥垢，弄脏这世间难得的温柔明媚。
可苏慕妍丝毫没有退却，没有半分迟疑，更没有半分嫌弃和忌惮。
她反而往前轻轻走近一步，微微弯下腰，平视着眼底阴郁冷淡的宋清厌，笑容依旧温柔澄澈，语气真诚又笃定，没有一丝敷衍：“我不觉得你麻烦呀。”
“组队就是互相配合、互相帮忙的，没有谁拖累谁的说法。我刚刚看了一圈，刚好也剩下我一个人，我们刚刚好凑成一对，多合适呀。”
她的声音软软的、暖暖的，像秋日最温柔的晚风，轻轻拂过宋清厌荒芜沉寂、常年结冰的心底。
不等宋清厌再次拒绝，苏慕妍已经干脆利落地拉过旁边的椅子，稳稳坐在她的课桌侧边，大大方方敲定了两人的组队。
“那就说定啦！以后我们就是专属搭档了！我叫苏慕妍，你是宋清厌对吧？我很早就记住你的名字了，很好听。”
女孩眉眼弯弯，眼底盛满真诚的笑意，亮晶晶的，落在宋清厌荒芜的心底，漾开了久违的细碎涟漪。
喧闹的教室依旧热闹，所有人都在忙着和新搭档规划课题，唯有这边一隅，温柔又安静。
周围有零星隐晦的目光投来，带着诧异和不解。
所有人都不明白，耀眼明媚的苏慕妍，为什么偏偏选了全校公认最堕落、最走歪路、最无可救药的宋清厌组队，白白给自己找累赘。
旁人的疑惑和惋惜清晰可见，可苏慕妍毫不在意。
她自始至终，眼里只有身边沉默阴郁的宋清厌，没有偏见，没有疏离，没有世人刻板的定义。
宋清厌怔怔地看着她，心口积压了数年的寒冰，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太久了。
真的太久，没有人愿意主动靠近她的灰暗，没有人愿意包容她的糟糕，没有人愿意在所有人都放弃她、唾弃她、远离她的时候，坚定地走向她、选择她、接纳她。
所有人看到的，都是她走歪的路、堕落的模样、糟糕的习性、破败的人生。
只有苏慕妍，不问过往、不问不堪、不问流言，只是温柔地告诉她，没关系，我愿意和你一起。就是这份温柔，一直治愈着她，给了他坚持下去的勇气与决心。
是他在破烂不堪的生活中感受到的唯一一道“微光”。“当所有人都对她避如蛇蝎时，只有你坚定的选择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