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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龙虎斗·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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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龙只知道一路往前赶,却没能注意身后。宋虎的军队自他踏入山东地界起便一直紧随其后,之间只隔着几里地。
等他匆匆赶到落凤崖下时,派去打探消息的哨兵一路连滚带爬的回来报告:“司令!不好了!小司令带来的人马全军覆没,小司令自己也被逼得跳崖了!”霍龙眼里顿时精光四射。大半个时辰之前自己还收到二弟的口信,说曹蛮已经束手就擒,布防图也快要到手,没想到自己兴致冲冲的疾奔赶来,听到的居然是二弟的死讯。
“司令!咱们赶快冲上去,替小司令报仇!”刘将军怒气冲冲地说。霍龙拿出望远镜,看了看高耸的落凤崖,树影间隐约飘荡着几面彩旗,他知道其中必定埋伏了不少兵马。这城中本来有一条官道直通城外,从那里入手肯定要容易许多,但官道狭窄,五十万人要过去肯定要耗去不少时间,况且他能想到的,侯杰也必定早已料到,所以官道上的伏兵,肯定是这里的十倍百倍。
霍龙略微一合计,仍然决定从落凤崖入手。“刘元,你带一万敢死队先行,等设伏的敌兵现身之时,李奇再领十万人迎头赶上,扫平埋伏,我率大军随后赶到与你们汇合。”两位将军得令而去。
果然不出他所料,当那一万敢死队靠近悬崖时,树丛中突然现出几千伏兵,先是用滚石、树木攻击了一番,趁队伍慌乱之际,敌军纵马赶下山来一阵冲杀,正逢李奇带人赶到,在人数上占了绝对优势,敌军只好纷纷投降。
霍龙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崖上的伏兵居然只有四五千。这么有利的地理条件,他不信侯杰会这么轻易放弃。其中必定还有其他埋伏,不过此时此刻的霍龙也顾不得这许多,就算举全军之力,他也要为二弟报仇。
可是一路上山,大军竟再也没有遇到攻击。霍龙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等大军到了淄博城外,他才终于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城门紧闭,侯杰一马当先立在门前。“欢迎霍司令!”
霍龙哈哈大笑,用马鞭指了指身后的大军,“黑云压城城欲摧,侯司令这下知道害怕了?”侯杰笑了笑,“当然,侯杰向来是个识时务的人。”霍龙趋马在城门口绕了一圈,问道:“瞧着侯司令这架势,不知是打算献城还是交人呢?”
侯杰双手一摊,认真道:“这城是万万献不得的,”见霍龙把眉一挑,侯杰眼神里带了一丝蔑笑,“人,也交不得。”
“你他妈是在耍我?”霍龙马鞭一抽,怒道。他一路赶来,已经受了不少鸟气,没想到到了这儿还要被一个即将变成手下败将的人玩弄。只要他一下令,大军便会一拥而上,就算淄博城墙再高守军再多,也绝对敌不过五十万大军的铮铮铁蹄。
侯杰好整以暇地揭了揭帽檐,“哪里,是霍司令听错了。”他将手一挥,城门上立刻现出一面小红旗与他呼应,城门缓缓打开。“我说,欢迎霍司令,入瓮。”
城门里挤满了整装待发的士兵,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空气中的硝烟味,纷纷嘶鸣起来。霍龙大笑一声道:“就凭你这点小喽啰,也想跟我斗?”侯杰却并不理会,一声令下,全军出击。
霍龙仗着自己人多正杀的兴起,却突然接到报告说身后来了一队大军,远远望去竟也有数十万之多。“有没有看清是谁的人马?”霍龙心里一紧,几乎在问出口的同时就猜到了是谁。侯杰在远处看着霍龙煞白的脸色,心里笑道,这才叫真正的耍你。
原本冲着淄博城来的霍龙打死也想不到,这一场战争,最后竟变成了龙虎斗。更让人头疼的是,他不但要应付实力相当的宋虎,还要防着围追堵截的侯杰,霍龙第一次觉得,打仗这么辛苦这么累。最后,霍龙带着不到五万的残兵,连夜从鲁豫交界的深山老林里逃了回去。宋虎想着他狼狈不堪翻山越岭的样子,心情十分爽快,道了一句“穷寇莫追”便拨马进了淄博城。
其实从一开始,侯杰就设下了这个局。自从他收到霍远的信,便开始暗中联系宋虎,而宋虎此人向来是有便宜就赚,所以也没拒绝霍龙的黄金,还拿它来筹备军械和军粮。曹蛮收到密信后,一回府便上报给了侯杰,让侯杰知道了霍远的意图,于是他将计就计,把霍远一伙杀得一个不留。
整件事有如行云流水,唯一的变数是曹蛮居然受了重伤。那个枪手原本深受侯杰信任,之前派他暗杀卢胜锋,这次命他朝马车里放冷枪,做得都让侯杰十分满意。可是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枪手,居然连一个身处几步之外的人都保护不了,也难怪侯杰会对他失望。而失去侯杰信任的人,下场往往只有一个。
自从打完霍远回来,曹蛮就一直守在别院里,不吃不喝,也不说话。侯杰派人去山下找到了霍远和一宝的尸体,因为摔得太厉害,所以只能火化在一起。曹蛮知道后一声不吭地偷了骨灰盒跑出城,三天没回府。侯杰派去跟踪的人回来报告说,曹副官生生用手刨出了一个深坑,在里面埋下了一百斤雪梨糕,还有那盒骨灰。
侯司令因为此事感到很烦,很火大。
以前随叫随到的曹副官,现在变成了不叫不到,叫也不到。好不容易叫来一次,也是眼神空空不知所云,侯杰不知道摔烂了几个杯子,他也依旧不为所动。
背上的旧伤还没好,手上又添新伤,还整日带着一身的新伤旧伤往城外跑,真是一点都不让人省心。侯杰在议事厅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最后决定亲自去一趟城外。
“鬼天气。”刚出大门,侯杰就冲着阴霾的天空骂了一句。老天爷好像偏要跟他对着干,不一会儿便下起了蒙蒙细雨,而且伴着越下越大的趋势。
曹蛮只是坐在新立的坟前,一动不动,一声不吭。一宝的死对他来说犹如晴天一道霹雳,让他骤然清醒,也顿时让他厌倦了眼前的这一切——战争,杀戮,争夺,最后得到的,除了死亡还有什么?细雨打湿了他的额发,不一会连他的脊背也湿透了,军装上沁出绯红的血色。
侯杰就这么看着他异于往常的背影,在他身后足足站了两个时辰。
“大哥,我累了。”一直沉默着的曹蛮终于开了口。侯杰走上前去,脱下大衣披在他身上,温柔道:“累了就回去休息,咱们改天再来。”他不是不知道曹蛮话里的意思,但此时的自己,不能少了这只臂膀。
曹蛮抬头看了他一眼,木然道:“我很累,不想再打仗,也不想再失去什么了。”
新坟的背后是万丈深崖,侯杰走到崖边,望着阴沉沉的天际。“大哥从小就独自在外闯荡,那时的我心里只有两个愿望,第一是在这乱世中找到自己的栖身之所,我做到了。第二,讨个安分守己的老婆,生个活泼可爱的孩子,我也做到了。”侯杰回过头,见曹蛮只是望着墓碑,眼睛里没有一丝神色,便走到他面前蹲下,握住他起了血茧的双手。“领地我有了,老婆孩子我也有了,可是没有你,大哥会很寂寞。”
曹蛮终于有了一丝动容,直愣愣地看着侯杰,也不说话,只是看着。
“除了力量,除了权势,除了大哥,你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侯杰对他笑着,紧了紧披在他身上的大衣。“你看你,才几天就瘦成这个样子。大哥看了很心疼。”
曹蛮表面上仍是平静无波,心里早已掀起了万丈波澜。是啊,一宝死去之后,自己还剩下什么?不管侯杰曾对自己做过什么,也不管自己在他心里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他终究是自己的大哥,也是自己在这世上最后的执念。此时的侯杰,如此低声下气,不过是因为需要自己;而此时的自己,不也正需要他么?
他扶着墓碑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回家吧。”说完便觉得眼前一黑,身子也摇摇欲坠。侯杰赶紧扶了他一把,紧紧搂住他的肩,又不敢碰着他受伤的背。“来,大哥背你回去。”他小心翼翼地背起曹蛮,亦步亦趋地走上青石板路,身后跟着他的战马。他明明可以把人放在马上,然后牵着马走,那样会轻松很多;但他此刻只想给曹蛮一个温暖的肩背。
天空中仍然飘着蒙蒙细雨,曹蛮靠在侯杰濡湿的背上,看着街道上人来人往,那一天成为了他此生难忘的记忆。即便在很久很久以后回忆起来,他还能想起侯杰大衣上淡淡的味道。
回到府里,背上的曹蛮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晕了过去,于是侯杰叫人把他小心地扶进房里,然后吩咐下人烧足热水,亲自动手把他身上沾血的衣服褪了下去,见他背上已经溃烂成了一片,只好拿毛巾沾着热水细细的擦了一遍,然后叫徐医官来给他上药。徐医官一边把捣烂的药草敷在曹蛮背上,一边摇头叹息不止,“我看曹副官这人就是太好强,身上有伤也不治,司令你看,上次的疤还没消,看来我开的药他也没怎么吃。”说完指了指曹蛮肩膀上的刀伤。
侯杰脸色有点阴沉,道:“你只管多开些药,吃不吃随他。”
第二天,曹蛮是被背上的伤给痛醒的,刚想撑起身来便觉得全身乏力,干脆趴在床上不动了。这房间还是他的房间,不过这床,好像不是之前那张。此时有人推门进来,他扭过头一看,原来是小胜男,手里还端着一只大大的瓷碗。
“蛮叔叔喝药!”小胜男小心翼翼地端着碗,生怕洒了一丁点。曹蛮笑了笑,费力地抬起手想摸摸她的头,却发现自己的手实在惨不忍睹。小胜男把碗放在床边的桌上,拿勺子舀了一勺,轻轻用嘴吹了吹,送到曹蛮嘴边,“啊……”曹蛮听话地张大了嘴,皱着眉喝下一口苦药。小胜男开心地笑道:“蛮叔叔真乖,爸爸说了,认真喝药身体才会好,蛮叔叔是乖孩子。”说完又舀了一大勺,歪着头问他,“苦吗?”
有一次一宝生病了,还坚决不肯吃药,曹蛮只好骗她说一点都不苦,可是一宝不信,非要他先尝一口,然后一边瞪大眼睛看着他,一边小心地问:“苦吗?”
曹蛮愣愣地看着小胜男,说道:“一宝,这药一点都不苦,真的。”小胜男拧起了眉头,“蛮叔叔,胜男跟你一样,也很想一宝。妈妈告诉我,一宝到天上去了。你想知道她去天上做什么吗?胜男知道哦。”曹蛮回过神来,苦笑着问她:“那你告诉我,她去天上干什么?”
“一宝想去天上放风筝呀!她说了,哪天她长到天那么高,就能把风筝放上天;可是她长不到天那么高,就只好跑到天上去了。”说完将勺子里的药吹了吹,伸到曹蛮面前。“蛮叔叔乖,再喝一口。”
曹蛮一嘴的苦味,又不想拒绝小胜男的好意,只好再灌了一口。
“先喝口水吧。”侯杰不知什么时候进了房,还端了一只茶杯在手里。小胜男乖乖地接过杯子,喂了曹蛮一口。甜的。曹蛮把杯子里的糖水喝光,觉得舒服了许多。
侯杰摸了摸女儿的头,“胜男真乖,想要什么奖励,说给爸爸听听!”小胜男歪着头想了想,抓着侯杰的衣服下摆摇来摇去:“胜男想去天上看一宝,爸爸你带我去吧!”侯杰脸色一寒,转瞬间又对女儿笑道:“只有长大了的人才能去天上,胜男还太小,去不了。”小胜男恍然大悟道:“爸爸长大了,不是可以去吗!我叫梅兰买了很多雪梨糕,爸爸,你帮我带给一宝吃好不好?”听了这话,侯杰有点哭笑不得。
一直听着他们父女谈话的曹蛮认真地对小胜男说:“爸爸也不能去。”小胜男皱起眉头问为什么,曹蛮把脸埋进枕头里道:“因为去了天上的人,就再也回不来了。”
听完这一句,小胜男哇地一声哭了:“那一宝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呜呜呜……爸爸,你别去天上了,胜男不要你去天上了!”“好好好,爸爸不去,以后谁都不许去。”侯杰一见她哭就没了办法,哄了半天也止不住,只好叫梅兰进来把她带到颜夕身边去。
“你跟一个孩子较什么真。”侯杰低声道。曹蛮把脸转到另一边,不理睬他。侯杰用手拿过药碗试了试温度,正好不凉也不烫,于是动手把曹蛮掰过来,“继续喝!”没想到他紧闭着眼,不伸手也不张嘴。侯杰一下子也拿他没辙,心想非得要胜男出马才行,愤愤地把碗往桌上一扔,药汁溅了一手。
“大哥,你千万别死。”曹蛮闭着眼喃喃道,声音有些哽咽。
侯杰心念一动,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支伤药。“大哥命硬的很,哪有这么容易死。来,把手给我。”说完将曹蛮的两只手涂满了药,狠狠道:“你怎么这么蠢,不会用铲子挖?你这双手是用来干这个的么!”曹蛮睁开眼,眼神清清亮亮。
“曹蛮知错了。以后我的手只为大哥杀人,大哥要我杀谁,我就杀谁;谁挡着大哥的路,我就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