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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眼泪掉在了 ...

  •   “因为你每次都吃不完,剩下的半块会推给我。”
      他说,
      “你说‘黎珩你帮我吃完,不然浪费了’。我就帮你吃完,然后你说‘你不是不喜欢吃甜的吗’,我说‘我不喜欢吃甜的,但我喜欢吃你剩下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不受控制地笑了。
      “以前这么肉麻的吗?”
      “以前不觉得肉麻。”
      他说,
      “你觉得是日常。”
      我笑着摇了摇头,把那半块蓝莓松饼推到他面前。他看着那半块松饼,看了好几秒,然后拿起来,咬了一口。
      “甜吗?”
      我问。
      “甜。”
      他说。
      但他的表情不是“好甜”,而是“好想哭”。
      他没有哭,他把那半块松饼吃完了,吃得干干净净,连盘子里掉的碎屑都捡起来吃了。他用餐巾纸擦了擦手,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谢谢。”
      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推给我的这半块松饼。”
      他说,
      “不是因为它好吃,是因为它让我觉得,这五年好像没有断过。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我们还是我们。”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太轻的话配不上这一刻的重量,太重的话我又说不出口。所以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杯 flat white 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Good morning, Melbourne.
      喝完咖啡,吃完松饼,我们走出那家没有名字的咖啡店。老人站在门口送我们,他拉着我的手说了很长一段话,我只听懂了一部分。但我听懂了他的最后一句:“Come back anytime. Your table will always be there.”
      你的桌子,永远在那里。
      我走在柯林斯街上,和黎珩并排。
      街道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像一幅素描画。阳光从树枝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轨电车从我们身边驶过,叮叮当当的铃声在空气中回荡,像某种古老的、被时间浸泡过的音乐。
      “黎珩。”
      “嗯。”
      “我以前是不是经常和你走在这条街上?”
      “每天。”
      他说,
      “你下课之后会来找我,我们一起走回家。你会拉着我的手,有时候会忽然停下来,说‘黎珩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只兔子’,我说‘像’,你说‘你根本就没有看’,我说‘我在看你’。”
      我停下了脚步。
      他也停下了,转过身看着我。
      “你以前是不是总是说这种话?”
      我问。
      “哪种话?”
      “‘我在看你’这种。不看云,不看风景,只看我。”
      他想了想,说:
      “不是总是。是每次。每次你让我看什么东西的时候,我都在看你。因为那些东西不重要,你才重要。”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晰。我第一次这么近、这么清楚地看他的脸——不是在北京的餐厅里隔着烛光,不是在他工作室的落地窗前被阳光晃了眼,不是在厨房里被蒸汽模糊了轮廓。就是在墨尔本的柯林斯街上,阳光刚好,距离刚好,一切都刚好。
      他的眉毛很浓,眉骨很高,眼睛很深。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下颌线锋利。他不是那种一眼看去就让人惊艳的长相,但很耐看,越看越深,像一幅要花很长时间才能看完的画。
      “我以前是不是也这样看过你?”
      我问。
      “你以前会盯着我看,”
      他说,
      “吃饭的时候看,走路的时候看,我在厨房做饭的时候你靠在门框上看。我问你看什么,你说‘看我的男朋友’。我说‘好看吗’,你说‘还行吧,凑合’。”
      “凑合你还看那么久?”
      “你说,”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
      “你说‘多看一会儿,万一以后看不到了呢’。”
      空气忽然安静了。
      有轨电车从我们身边驶过,叮叮当当的铃声渐渐远去。风吹过来,梧桐树的枯叶从枝头飘落,在地上打着旋。
      “你当时没有觉得这句话很奇怪吗?”
      我问。
      “觉得了。”
      他说,
      “但我没有问。因为我怕我问了,你就会告诉我一些我还不想知道的事。”
      “什么事?”
      “你要离开的事。”
      他看着我的眼睛,
      “你那段时间一直在准备离开,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跟我告别。我看出来了,但我假装没看出来。因为只要我不承认你要走,你就还没有走。”
      我站在柯林斯街上,看着这个男人的脸。
      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把每一根睫毛都照得发亮,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他的眼睛里有光,但那种光不是现在才有的——是一直都有的,只是以前被藏得太深了,深到我站在他面前都看不见。但现在我看见了,因为我站得够近,也因为我自己眼睛里的光,终于亮到了足以照见他的程度。
      “黎珩。”
      我叫他的名字。
      “嗯。”
      “我在了。”
      他看着我,慢慢地,嘴角弯了上去。
      “我知道。”
      他说。
      他伸出手,不是牵手,是指引。他的手悬在我的手旁边,没有碰到我,但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我看了他的手一眼,然后把手抬起来,慢慢地、慢慢地,放进了他的掌心里。
      他怔住,
      他的手指合拢了。
      握住了。
      不紧,不松,刚刚好。就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握住了他要等的东西,不敢太紧,怕握碎;不敢太松,怕再丢。
      我们走在柯林斯街上,十指相扣,像五年前一样。
      有轨电车从我们身边驶过,风吹落了梧桐叶,阳光穿过树枝落下来,在地上画出了斑驳的光影。墨尔本的冬天不冷,真的不冷。不是气温不低,是心里不冷。
      “筱筱。”
      他叫我。
      “嗯。”
      “你记不记得,你以前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墨尔本的风很大,但只要牵着你的手,就不怕被吹走。”
      我想了想,然后笑了。
      “我不记得我说过这句话。”
      我说,
      “但我觉得,我现在会说出一样的话。”
      他没有回答。但我感觉到他的手握紧了一些,握得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他手指上每一处骨节的轮廓。那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确认——确认她在,确认她的手还在他的掌心里,确认这一次,不会被风吹走了。
      我们走过了整条柯林斯街,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走了一个多小时,没有说话,只是走着,手牵着手,像两个终于找到了彼此的人,在用脚步丈量一段失而复得的路。
      走到街角的时候,我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
      他问。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的目光被街角的一个小小的店面吸引住了——一个很小的冰淇淋店,白色的外墙,蓝色的遮阳棚,门口的黑板上写着今日口味。店面很小,很容易错过。
      但我没有错过。
      因为我看见了那个老板。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没有门牙。
      我的腿自己走了过去。
      我站在冰淇淋店门口,看着那个老人。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愣住了。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站起来,走到冰柜前,打开盖子,拿出一个勺子,挖了两个球——香草和巧克力——装在一个蛋筒里,递给我。
      他没有问我买什么口味。
      没有问我是不是要双球。
      没有问我蛋筒还是纸杯。
      他直接挖了香草和巧克力,装在蛋筒里,递给我。
      “For you,”
      他说,声音沙哑,
      “free. You used to come here with your boyfriend. You always had vanilla, he always had chocolate. He didn‘t like sweets, but he ate it anyway because you gave it to him.”
      我看着那个蛋筒,香草和巧克力,两个球紧紧地挨在一起,在冬日的阳光下微微融化,巧克力色的液体慢慢地流到了香草色的球上,像两个拥抱在一起的人。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香草。
      甜的。凉的。熟悉的。
      不是味蕾记住了它。是我的整个人都记住了它。我的牙齿记住过它的冰凉,我的舌头记住过它的甜,我的喉咙记住过它滑过食道时的触感。我的每一个细胞都记得这口冰淇淋,因为在五年前的墨尔本,我吃过无数个这样的蛋筒,和同一个人。
      我的眼泪掉在了冰淇淋上。
      黎珩站在我旁边,没有说话,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那个老人,又看着我,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拿出一张纸币,放在冰柜上。
      “No,”
      老人推开了他的手,“free. For both of you. Come back.”
      黎珩看了老人一眼,把纸币收了回去。
      “Thank you.”他说。
      我吃着那个蛋筒,香草和巧克力的味道在我嘴里混合,甜的和苦的,甜的和苦的,像一个反复循环的、没有尽头的旋律。我吃了很久,久到蛋筒的底部开始漏了,巧克力液滴在了我的手指上。
      黎珩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拉过我的手,一根一根地擦掉我手指上的巧克力。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看着他低头擦我手指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不是梦,不是想象,是真正的记忆——墨尔本的夏天,阳光很烈,我吃冰淇淋吃得满手都是,他拉着我的手,一根一根地帮我擦干净。我说
      “你好烦,我自己会擦”
      ,他说
      “我知道你会,但我想帮你擦”
      。
      耳鸣
      耳鸣
      继续耳鸣
      伴随着黎珩关切的对我说话。
      依旧是耳鸣。
      那个画面完整地、清晰地、像电影一样在我的脑海里播放了一遍。
      不是碎片,不是模糊的轮廓。
      是完整的。
      “黎珩。”
      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想起来了。”
      我说,
      “不是一点点,是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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