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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我们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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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照片不多,但每一张都像是精心挑选过的——西装革履,表情冷淡,眼神锐利,和今天在餐厅里那个疲惫的、小心翼翼的、问我吃不吃香菜的男人判若两人。
我又搜了墨尔本,搜了2018年,搜了中国留学生在墨尔本的各类新闻。一无所获。
搜到凌晨四点的时候,我的手指忽然停了。
那是一条很不起眼的本地新闻,发布于五年前的七月,标题很短:《华人女孩落水,男友施救双双送医》。报道只有不到两百字,说在墨尔本某海滩,一名中国女孩溺水,其男友跳海施救,两人被救起后送往医院,均无生命危险。新闻里没有提到具体姓名,只写了
“警方表示,事件不涉及他杀,系意外落水”
。
五年前,七月,海滩,溺水。
我盯着那几行字,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我想起了那张照片,想起了那片海滩,想起了他说
“在墨尔本,圣基尔达海滩”
。我想起了自己丢失的那两年记忆,想起了十九岁那年医院里白色的天花板,想起了醒来时心里那个空空的洞。
那个洞,风吹了五年,我一直以为它只是一个没有来由的缺口。
可也许它不是。也许它曾经住着一个人,那个人被拿走了,所以洞才留了下来。
而我甚至不记得那个人是谁。
第二天一早,我给黎珩打了电话。
他的号码存在手机里,是昨天他主动输进去的,我本来打算删掉,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一夜没睡。
“筱筱?”
“我想见你。”
我说,
“现在。”
他报了一个地址,在东四环的一个文创园里,不是什么高档写字楼,更像是一个私人工作室。我到的时候他已经等在门口了,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深色长裤,头发随意地垂在额前,和昨天西装革履的样子完全不同,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像是在某个大学校园里会迎面撞见的学长。
他带我走进工作室,里面很大,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明亮通透。但我的注意力不在装修上,而在墙上——四面墙上挂满了照片,全是同一个女孩。
那些照片不是同一个时期的,有长发的,有短发的,有笑得没心没肺的,有哭得稀里哗啦的,有穿着学士服的,有在海边奔跑的,有坐在咖啡店里发呆的,有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每一张照片里,那个女孩都鲜活得像下一秒就要从相框里跳出来。
那个女孩是我。
我站在那面墙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黎珩站在我身后,很近,但没有碰我。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你离开之后,我把所有能找到的照片都洗了出来。有些是我拍的,有些是从朋友那里要来的,有些是我们一起去过的地方的街景。我怕有一天连这些都没有了。”
“我离开之后”,他说的是“离开”,不是“分手”,不是“结束”。这个措辞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像是踩空了楼梯。
我转过身看他。
阳光落在他的肩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明亮的光,而是那种在黑暗中挣扎了很久、终于看见一点希望的光,脆弱得让人不敢触碰。
“黎珩,”
我说,
“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
“一言难尽”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这样,你先告诉我,”
反而问了一个让我更困惑的问题,
“你最近有没有做过什么梦?反复出现的那种。”
我一愣。
因为他说对了。最近几个月,我确实反复做同一个梦。梦里我在水下,四周是墨绿色的深水,光线从很远的地方透下来,像一条细细的银线。有人在水下拽着我的手腕,拼命地把我往上拉,那人的手很大,指节分明,握得很紧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他的骨节硌着我的皮肤。
每次快要浮出水面的时候,我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右手腕上有一小片皮肤隐隐发烫。那种烫不是皮肤表面的温度,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那里烧了五年,一直没有熄灭。
我把这个梦告诉了他。
说完之后,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黎珩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他的表情变了,那种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从缝隙里渗出来的东西太重了,重到他的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那不是梦。”
他说。
“什么?”
他慢慢地卷起自己的左边袖子。他的小臂上有几道很浅的疤痕,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之后留下的印记。但我注意到的不只是那些疤痕,还有他的姿势——他的右手一直垂在身侧,微微蜷着,好像习惯性地想要抓住什么。
“你手腕上有一块疤,”
他说,
“很小,大概一厘米,在右手腕内侧。”
我下意识地翻过右手腕。那里确实有一块疤,淡粉色的,很小,我一直以为是小时候不小心磕的。
“那不是磕的,”
黎珩说,
“是你在医院里,挣扎的时候,留置针划伤的。”
“我为什么会在医院?”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走到窗边,背对着我。阳光照在他挺直的脊背上,我看见他的肩胛骨微微凸起,像是在承受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筱筱,”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你有没有想过,你失去的那两年记忆,可能不是因为车祸?”
我站在原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车祸发生在你回国之后,”
他说,
“你爸妈告诉你的那场车祸,是真的,但那是在你已经回国半年之后。你丢失的那些记忆,在车祸之前就已经没有了。”
这句话像一个巴掌,猝不及防地扇在我脸上。
“不可能。”
我说,
“如果我在车祸之前就已经失忆了,那至少我爸妈应该知道,应该告诉我……”
“他们不知道。”
黎珩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筱筱,你失忆这件事,没有任何人知道。包括你自己。”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他说的话太荒谬了,不符合逻辑,不符合常识,可是他的表情告诉我,他没有撒谎。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急切想要被相信的渴望,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情绪——像是他已经承受了这个秘密很久很久,久到他自己都快要被压垮了,可他还是在撑着,因为除了他,再没有第二个人能替他撑着。
“给我一个解释。”
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稳。
黎珩走到我面前,在离我半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慢慢蹲下来,仰头看着我。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很自然,好像已经做过无数次了,好像跪在她面前是他最熟悉、最习惯的姿势。
“筱筱,”
他说,
“你相信我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我的脸,小小的,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水雾。
“我不记得你了,”
我说,
“我不知道我该不该相信你。”
他闭上了眼睛。
睫毛合上的那一刻,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了下来,顺着鼻梁旁边那条线,落在地板上,无声无息的。
然后他睁开眼,眼眶是红的,但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流过泪的人。
“好,”
他说,
“那我们从最开头说起。”
他站起来,走向那一墙的照片,取下了最中间的一张,递给我。
那张照片上,十九岁的我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一个火车站台上,手里抱着一束白色芍药,身后是一列即将开动的火车。我笑得很灿烂,眼睛里有光,那是一种毫无防备的、全然信任的、把整颗心都捧出来给某个人的笑。
我已经很久没有那样笑过了。
不,应该说,我从来没有那样笑过的记忆。
“这是你离开墨尔本的那天拍的,”
黎珩说,
“你去赶最后一班火车,我送你到站台。你说你会回来,让我等你。”
他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下去。
“你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