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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chapter31 活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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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温渡说想去看海。
林鲸笑她,说:“上海只有黄浦江没有海。”
温渡说:“那就去看黄浦江。”
林鲸又说:“黄浦江有什么好看的,你天天上班都能看到。”
温渡:“这次不一样,这次是跟你一起看。”
所以她们去了外滩,傍晚的外滩人很多,游客举着自拍杆在江边拍照,小贩在人群里兜售吹泡泡的玩具,五颜六色的泡泡在夕阳里飞起来又碎掉,留下一小片湿润的水雾。
江面上有游船慢悠悠地开过,船身的彩灯还没亮起来,但船舷上已经有人开始拍照了。
温渡牵着林鲸的手走在江边,五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温渡的掌心微微出汗,林鲸的则有些凉,她现在一年四季手都比别人凉几度。
两个人走得慢,像所有普通的情侣那样,偶尔停下来趴在栏杆上看船,偶尔侧过头说两句悄悄话。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林鲸散着的头发吹得飘起来,扫在温渡的脸颊上,痒痒的。
温渡侧头看着林鲸的侧脸,夕阳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金,把她原本偏冷的五官照得很温柔,她的睫毛在阳光下变成了浅棕色。
“看什么?”林鲸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温渡说,语气很认真,“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林鲸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说?”
“只对你。”
“骗人。”
“真的。”温渡握紧她的手,看向江面。
“我以前觉得好看的人很多,后来认识了你,就觉得别人都差点意思。”
林鲸没有接话,她反握住了温渡的手。
这就是她的回答,温渡知道。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江两岸的灯光次第亮起来,对岸陆家嘴的摩天大楼开始闪烁各色的霓虹,东方明珠在一片冷色调的LED灯里显得格外温和,像是夜空里的一颗琥珀。
外滩的万国建筑群也被暖黄色的灯光勾勒出百年老建筑的轮廓,光影斑驳地落在她们走过的每一步路上。
“回去吧,”林鲸说,拉了拉她的手,“天黑了。”
“再走一会儿。”温渡不肯。
“你明天还要上班。”
“我不在乎。”
林鲸白了她一眼,但没有再催。
她们继续沿着江边走,走过人民英雄纪念塔,走过外白渡桥的钢铁骨架,走过那些举着相机的外国游客和弹吉他的街头艺人。
温渡一路走一路说个不停,说起以前住的地方楼下那棵梧桐树,说其实第一次见林鲸那天,她的耳机线缠在门把手上差点把她绊倒,还说林鲸第一天报到的时候她故意装酷,其实心里想的是这人长得怎么这么好看。
林鲸笑着听她絮絮叨叨,偶尔接一句,偶尔只是轻轻捏一下她的手。
她们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是红灯,温渡停下来,松开了林鲸的手去口袋里摸手机,想拍一张对岸的夜景。
相机刚打开,她对着取景框调整角度,嘴里还嘟囔着“灯光太散了”。
绿灯亮了。
林鲸踏上了斑马线,她走在人群里,白色的T恤在夜色里格外显眼,步伐不快,她回头看了一眼温渡,嘴角还带着刚才没散尽的笑意,似乎想喊她快点跟上。
一束刺眼的白光从左侧射过来,一辆闯红灯的黑色轿车从黑暗里冲出来,速度太快了,快到没有人来得及惊呼。
引擎的轰鸣和轮胎刮擦地面的尖啸几乎同时炸开,撕裂了外滩夜晚的温柔。
温渡听到了撞击声,那是一种她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沉闷巨大,伴随着人倒地的声音,随后是一切归于寂静的耳鸣。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到林鲸身边的,她只记得自己跪在地上,膝盖撞在柏油路面上,疼得钻心,但她完全没有在意。
林鲸躺在斑马线上,白色的T恤上有血在一点一点洇开。
林鲸的眼睛是睁着的,还看着她。
“林鲸,林鲸!”
温渡的声音尖锐得像是另一个人在尖叫,她从来没有听过自己发出这种声音。
周围的人声、车声、远处警笛的鸣叫声,全都变成了一阵模糊的嗡鸣,她什么都听不见,她只看到林鲸的眼睛里倒映着外滩的灯光。
那些刚才还是碎金的江面、琥珀色的东方明珠、暖黄色的百年老建筑,现在全部碎在那双眼睛里,变成了一堆凌乱的光点。
林鲸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温渡把耳朵凑到她的嘴边,感受到微弱的呼吸扫过自己的皮肤。
“……我没事。”
林鲸声音很轻很轻,说完缓缓闭上了眼睛。
“别睡!”
温渡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压在林鲸身上,手抖得几乎按不住,血从她的指缝里渗出来,带着铁锈的味道。
“林鲸,你别睡,你看着我,我求你,你看着我……”
周围有人在打120,有人在喊“不要移动伤者”,警笛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尖锐,刺破外滩繁华的夜空。
救护车的红蓝灯光交织在一起,把每一个围观者的脸都照得惨白。
温渡跪在柏油路面上,握着林鲸冰凉的手,她的手在抖,浑身都在抖,但她一直看着林鲸的脸,不敢移开哪怕一秒钟,好像只要她看着,这个人就不会消失。
“你不能走,”温渡的眼泪砸在林鲸的手背上,和血迹混在一起,“你答应过我的,你走了九年,这次你不能走,你不能再丢下我……”
她俯下身,把额头抵在林鲸的手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警笛声、呼喊声、哭声响成一片,但她只听得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反复复地说着同一句话。
这一次,我不会让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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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的灯亮了七个小时。
温渡在手术室外的走廊上坐了七个小时。她的膝盖上还沾着林鲸的血,那件沾了血的外套被护士收走了,她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抱着自己的手臂,一动不动。
消毒水的味道铺天盖地,从每一面墙、每一块地砖、每一扇紧闭的门里渗出来,钻进温渡的鼻腔里,让她想吐。
手机震动了无数次,工作群里的消息、助理的电话、合作方的催促、朋友的问候,全都被温渡按掉了。
最后她干脆把手机关了,扔到一边的凳子上。
在这一刻什么恨和芥蒂都不重要了,她只想林鲸活着。
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的时候,温渡猛地站起来,腿因为坐得太久已经麻了,她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墙壁。
医生穿着绿色的手术服,口罩拉到下巴上,脸上带着疲惫但平静的表情。
“手术成功,”医生说,“病人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还在昏迷中,接下来四十八小时是关键观察期。”
温渡听到“脱离生命危险”五个字,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差点瘫坐在地上。
她扶着墙壁,低着头,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涌出来,但她的牙关死死咬在一起,把所有的声音都锁在喉咙里。
“你是家属吗?”医生问。
“我是。”温渡说。
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家属,她没有名分,没有任何法律文件可以证明她们之间有什么关系,但她在这一刻毫不犹豫地回答了“我是”,因为除了她,林鲸在这个城市里没有别人了。
那个叫司夜谭的男人在千里之外,林鲸的欠债已经还清了,那个二十岁就死去的母亲早已入土,那些亲戚朋友早就断了联系。
林鲸只有她了。
“病人醒过来之后,尽量不要让她受刺激,多休息,多陪伴,她的身体底子不算好,之前可能有过长期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的情况,恢复起来可能比一般人慢。”
长期营养不良,过度劳累。
温渡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想起她瘦得锁骨突出的样子,林鲸到底吃了多少苦?她从来都不曾对她诉过苦,她不知道的还有多少?
“我能进去看她吗?”温渡问,她声音沙哑。
“可以,但时间不要太长。”
ICU的各种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数字和曲线都在正常的范围内。
林鲸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子和线,脸色比床单还白,她的眼睛闭着。
温渡在她床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握住林鲸没有输液的那只手,那只手很凉,是林鲸一贯的温度,但现在是手术后的凉,是不正常的凉。
她把手捧在自己的两只手掌里,想用自己的体温把它捂热。
“林鲸,”她低声说,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你听得到我吗?医生说你会醒的,你不用急,慢慢来。我在这儿,我不走。”
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回答着她,心电图上跳动的波形一分一秒地画着,证明那颗心脏还在跳动。
那颗装了太多苦、太多委屈、太多不敢说出口的话的心脏,还在跳。
温渡的目光落在林鲸的锁骨上,衣领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皮肤上一道细细的疤痕。
那道疤很旧了,边缘光滑,颜色和周围的皮肤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九年前她就看到了,她问过林鲸怎么弄的,林鲸随口说是小时候摔的,她信了。
现在温渡看着那道疤,想起医生说的“长期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忽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相信那个答案。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没有告诉我?”温渡轻声说,指腹轻轻抚过那只冰凉的手背,从青色的血管到圆润的指甲,“没关系,你不想说就不说,等你醒了,什么都不用说,只要你在就好。”
温渡把林鲸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感受那微弱的脉搏,她闭上眼睛,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活下来。
活下来就好,什么都没关系。
只要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