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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岁生日快乐   《可惜 ...

  •   《可惜不是你》
      夏南絮/原著
      “沈晚听,18岁生日快乐”

      沈晚听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她的耳膜。她把头往被子里埋得更深了些,纤细的小腿从薄被边缘滑出来,脚踝处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在昏暗中泛着白。手机还在响,第七遍了,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周而复始。

      她终于伸出手,在床头柜上摸索了两下,抓过手机,看也没看就按了接听。

      “沈晚听,你几点了还不起床?”电话那头的声音尖利又急促,像一根绷紧的弦,“蛋糕买了没有?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今天是你十八岁生日,你爸晚上要回来吃饭——”
      沈晚听把手机拿远了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只亮着一小点微光的吊灯。
      “买了。”
      她说,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买了?什么叫买了?你什么时候买的?你连门都没出——”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
      “沈晚听,你是不是又在骗我?你知不知道我为你这个生日操了多少心?你爸他——”
      “挂了。”沈晚听平静地说,然后按了挂断。
      世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然后手机又响了。
      她没有接,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空调开得很低,凉意从脚心一路窜上来。她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遮光窗帘,六月的阳光猛地扑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
      夏天。又是夏天。
      窗外的梧桐树已经绿得发黑,蝉鸣从枝叶间漏下来,黏稠又聒噪。楼下有人在放音乐,是那首《可惜不是你》,女声温柔又遗憾地唱着,可惜不是你,陪我到最後——
      沈晚听把烟盒从抽屉里摸出来,抽出一支叼在唇间,打火机“咔哒”一声响,蓝色火苗舔过烟纸。她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来,烟雾在阳光里散成淡蓝色的丝絮。
      她知道自己长得乖。从小到大,大人们都说“晚听长得真文静”,“一看就是个省心的孩子”。她有一张标准的鹅蛋脸,眼睛大而圆,瞳仁是极浅的棕色,安静的时候看起来近乎无辜。可她现在穿着黑色的吊带睡裙,锁骨上有一片淡红的痕迹,是昨晚自己掐的。细白的手指夹着烟,指甲涂着暗红色的甲油,边缘有些斑驳了。
      她最讨厌夏天。
      讨厌汗津津的皮肤,讨厌黏在脖子后面的头发,讨厌母亲在夏天格外暴躁的脾气,讨厌每一个蝉鸣不止的午后都要被迫待在开着空调的客厅里,听母亲不停地打电话,电话那头永远是父亲的声音,永远是忙音。
      沈晚听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转身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确实像个好学生。皮肤白,眉眼干净,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她用冷水拍了拍脸,然后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乖巧的笑容。
      真他妈虚伪。
      她换了衣服。白色短袖,浅蓝色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扎成低马尾,素面朝天。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即将参加高考的、听话的女高中生。
      出了家门,热气像一堵墙迎面撞上来。她沿着梧桐树荫走,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橱窗里摆着大捧的白色洋桔梗,花瓣层层叠叠,干净得不像真的。她想起很久以前,大概是小学五年级,她生日那天想要一束花,母亲说买那个干什么又不能吃,然后给了她五十块钱让她自己去买点零食。
      她最后用那五十块钱买了五包烟。当然,是替别人买的。那个人蹲在学校后门的墙根下,接过烟的时候冲她笑,说小妹妹,你胆子挺大的。
      后来那个人因为抢劫进去了。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手机又在口袋里震。沈晚听没理,拐进了小区旁边那条巷子。巷子深处有一家很小的音像店,门脸破旧,招牌上的字都褪了色。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凉气扑面而来。
      店里没人,只有音乐在放。还是那首《可惜不是你》。
      “来了?”柜台后面传来声音,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探出头,看见是她,笑了,“今天你生日吧?十八了?”
      “嗯。”沈晚听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摸出钱夹,“有什么新碟吗?”
      “有,昨天刚到的。”男人弯腰在柜台下面翻找,“不过你来得不巧,那张《盛夏光年》被人买走了。”
      沈晚听一愣。“谁?”
      “一个男的,没见过,长得挺——”男人想了想,“挺特别的。看着不像这条街上的。三十来岁?比你大不少那种。穿一件黑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手上有疤。”
      沈晚听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说不上为什么,可能就是“夏天”、“黑衬衫”、“手上有疤”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她莫名地想起什么。但她想不起来。她的记忆里没有这样的人。
      “长什么样?”她问。
      “说不上来,”男人挠了挠头,“就……挺帅的。但感觉不太好惹。眼神有点凶。”他比划了一下,“这么高的个子,肩很宽,站那儿跟堵墙似的。哦对了,他买完碟出去的时候,门口有个人想撞他,他侧身让了一下,那人的钱包就到他手里了——不是偷啊,是他顺手捞了一下,然后还给人家了。动作特别快,我都没看清。”
      沈晚听没说话。她把钱夹收回去,转身出了店。
      巷子里的热气又涌上来。她站在门口,眯着眼看头顶那一线窄窄的天。六月的天空蓝得发脆,像一块很容易被打碎的玻璃。
      她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拐过弯,是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旧式居民楼的背面,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砖。她经常来这里抽烟,因为没人管。
      可今天巷子里有人。
      那人背对着她,靠在墙上,正低着头点烟。黑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右手腕外侧有一道疤,大概三厘米长,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他很高,肩确实很宽,站姿松散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稳,像一棵长在废墟里很多年的树。
      可能是听到了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沈晚听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成熟的、线条分明的脸。眉骨很高,眼窝深陷,鼻梁挺直,下颌线条锋利干净。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的颧骨处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冷淡的专注,像在辨认什么。
      她忽然想起音像店老板说的——“眼神有点凶”。
      其实不是凶。是一种沉下去的东西。像一口很深很深的井,你探头去看,什么都看不见,但你知道底下一定有水。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开了。好像她只是一个路过的陌生人。他继续点烟,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他低垂的眉眼。
      沈晚听站在原地没动。过了大概三秒钟,她开口:“借个火。”
      他这才又看她。这一次看得久了些,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手上,又移回她的脸。“成年了?”他问。声音很低,稍微有点哑,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今天刚成年。”沈晚听说。
      他顿了一下,然后把打火机递过来。她的手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他的皮肤是温热的,带着一点粗糙的茧。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点了烟,把打火机还给他。
      “谢谢。”她说。
      “不客气。”他把打火机收回去,吸了一口烟,然后慢慢吐出来。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抽烟,谁也没再说话。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不远处隐约的蝉鸣和空调外机嗡嗡的响动。沈晚听靠在另一面墙上,隔着两米多的距离看着他。他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喉结微微凸起,锁骨处有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夹着烟,食指和中指的指节处有薄茧——是常年握什么东西磨出来的。笔?还是别的什么?
      “你刚才在音像店买了张碟?”沈晚听忽然问。
      他抬眼看她,带着一丝意外。“你怎么知道?”
      “老板说的。”沈晚听弹了弹烟灰,“《盛夏光年》?”
      他没回答,只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听吗?”沈晚听问。
      “还没听。”他把烟掐灭在墙上,看了一眼手表,“赶时间。”说完他站直了身体,从她身边走过去。路过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有清淡的烟草味和某种说不上来的气息,像是旧书页和雨后泥土混合的味道。
      沈晚听转过头,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巷口。阳光在他黑色的衬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宽而平直。他在巷口停了一下,好像要回头,但最终没有。他拐了个弯,消失了。
      巷子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蝉鸣忽然变得很响。沈晚听把烟掐灭,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帆布鞋已经有些旧了,边缘磨出了毛边。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的夏天,母亲把她锁在房间里,因为她在学校考了第二名。她在房间里哭了一整个下午,后来是邻居阿姨听见了,打电话给母亲,母亲才回来开门。开门的时候母亲的表情很平静,只是说,下次再考不到第一,就别想出来了。
      她没有再考过第二。但她也没有再在母亲面前笑过。
      巷口有人经过,骑着自行车,车铃叮铃铃地响。沈晚听抬起头,阳光正好照进巷子,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狭长的光带。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说不清是烦躁还是别的什么,像一壶烧开了却找不到出口的水。
      她摸出手机,屏幕上有十七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母亲。还有三条短信,一条是“你爸晚上六点到家”,一条是“蛋糕买了吗”,一条是“沈晚听你再不接电话试试”。
      沈晚听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往巷子外走。
      路过音像店的时候,她听见里面换了一首歌。钢琴的前奏,干净又悲伤。然后男声唱起来——
      “再等一个夏天,再等一个夏天——”
      她站住了。
      风从巷口吹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六月的风是热的,裹着灰尘和植物辛辣的气息,还有远处某个窗口飘出来的饭菜香。她站在音像店门口,听着那首歌的前两句,忽然想起刚才那个男人的眼睛。
      深褐色的,沉下去的东西。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那条巷子里抽烟,不知道他手腕上的疤是怎么来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记住了那一瞬间。
      十八岁生日的这一天,六月的某一天,她遇见了一个人。在她最讨厌的季节里,在她最熟悉的巷子里,在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的、平庸又令人窒息的生活里,那个人出现了。
      他什么都没做。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可当他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沈晚听觉得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她只是站在音像店门口,听着那首歌,忽然很想哭。
      但她没有。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
      她抬脚走进了音像店。
      “刚才那个人,”她对柜台后面的男人说,“他叫什么?”
      男人愣了一下。“不知道啊,没问。就买了一张碟,付了钱就走了。”
      “他有说下次什么时候来吗?”
      “没有。”
      沈晚听点了点头,转身走到货架前,开始一张一张地翻看CD。她的动作很慢,手指划过那些塑料封套,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知道。
      从这一刻起,她会在每一个夏天想起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8岁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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