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浒溪旧事》松月风吾

1、第 1 章 菜园里来了

　　浒溪最近下了几场好大的雪，像是要把前几年没下下来的全都补上。各种禽类全都绝了踪迹，父亲遗留的捕兽夹成了这个家里最没用的器具，搁在哪里都碍眼。
　　可是翻箱倒柜，仅剩一坨被烟熏得黑不溜秋的腊肉在灶台上静静地挂着。
　　那是父亲去世前做的，耗了半斤的粗盐和一大把花椒。刚开始它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可是经过松柏枝一烘烤，竟然莫名得香。代价就是，那段时间家里吃什么都淡淡的，基本没盐可以放。但只要偶尔能吃上几筷子腊肉，平时的菜再淡也值了。
　　这些记忆好像远去了，最后一坨腊肉一放就是两年。
　　陆希清点好捕兽夹，按照父亲曾经的习惯，顺着模糊的山路做着标记，没多久就放好了。
　　能不能吃上点荤腥，就看有没有蠢物出来吃食了。
　　她理了理自己已经结板的袍子，朝着屋后的菜园子走去。
　　沿着屋后的小路，爬一会儿缓坡就能看到半亩地见方，被破布罩起来的菜园子和药圃，里面几乎种了冬季所有的应季蔬菜和一些难得的药材。
　　白天就将罩子拉开，晚上就给罩上。
　　这个方法是父亲发明的。
　　陆希进去之后就打了个寒战，这里面比外面暖和多了。她挨个查看每棵蔬菜的形状，有没有虫眼，就像父亲曾经教她的那样。其实家里的蔬菜已经很多了，不管是新鲜的、还是做成腌菜的，或者是以前留下的种子。
　　吃不完的时候，她就会给周围不远的邻居全都分上一些，有时候，邻居也会来朝她讨要些种子，她们说从来没见过这些菜，但吃起来，还不错。特别是一种叫芫荽的菜，他们爱得不行，房前屋后，到处都留下了种子。
　　她也不清楚父亲的这些种子是从哪弄来的，父亲种植的方法她也是不懂的，但她好在基本都学会了。
　　这些蔬菜可以帮她越冬，药可以帮她换点盐油之类的。
　　菜园子和药圃必须守好，这就是他们家的根。
　　陆希清点好蔬菜，确认棚子上有没有积雪和破洞后才关好门，回到家里。
　　刚走到院外，就看到一个中年人抱着什么东西在门口张望。
　　“李婶儿，这么冷的天，你怎么来啦？快进来！”陆希将掏的菜连着簸箕一起放在门口，搓了搓手上的泥，推开并没有上锁的门。
　　“这么冷的天，你还去干活啊？”李婶儿将手中抱着东西塞到陆希手中，“没什么好东西送你的，今年南瓜结得好，给你拿一个。”
　　南瓜，说到南瓜，陆希就有点恼，自己种了两年，回回都只长藤，不结果。
　　“多谢婶儿，快进来坐！”陆希接过重重的大南瓜。
　　“嗐，谢我干什么？要不是你爹当时给我们拿那个南瓜，我们家就只有饿得吃树皮了。放在干点的地方，不然容易坏！”李婶儿嘱咐道。
　　“诶！好！”
　　她是离陆希最近的一家人，走路差不多要半炷香的时间，现在下了雪的山路，时间大概要多一半。
　　“穗穗，今年你到我们家过年吧！”
　　“那怎么好意思呢？”陆希放好南瓜后，又给李婶儿倒了杯水。
　　“有啥不好意思的？不过就是添双筷子的事儿，你李叔前几天打了一只兔子，就说等过年的时候吃，”李婶儿凑近来，小声说，“我跟你说，听说今年打仗离咱们越来越近了，那查户籍的狗腿子也越来越不像话了，你一个小孩子，要小心点，遇到不熟悉的人来盘问，你就说大人在外面干活，然后来我们家，让你李叔跟他们说，嗷，别自己硬对付。”
　　“我知道，谢谢婶儿。”
　　如果家里没有大人，湾里的田就会被收回去，到时候她就真的成了白户了。
　　“哥哥到现在还没有来信吗？”
　　陆希的眸色沉静下来，整个人透着几分失落：“没有。”
　　“没什么大不了的！啊！来我们家过年！我先走了！你自己在家记得把门窗关严实！出门记得锁门！”李婶儿站起来拍了拍屁股，抬腿就往外走。
　　“真不用，李婶儿！”陆希也站起来相送。
　　“就这么说定了！那天早点来哦！”
　　陆希站在门内，看着李婶儿逐渐消失的背影。
　　哥哥已经两年多没有给家里写信了，就连托人捎过去的父亲去世的消息，也没有回音。
　　不知道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是除夕，陆希本不想去叨扰李婶儿他们一家的，但抵挡不住他们家小孩的热情，两个人连哄带拽将她拉了过去。
　　李婶儿家情况和陆希差不多，除了堂屋和卧房是夯土墙以外，其余全是楠竹编成的，只要一吹风，那寒气就从各个缝隙钻进来。
　　两个小孩是双胞胎，大概比陆希小两三岁，衣服破破烂烂的，袄子只有半截，裤子提高就遮不住小腿，放低就盖不住肚脐。裤子上全是补丁打补丁，甚至看不出原来是个什么色儿。
　　陆希好久没有吃过荤腥了，虽说也出过几次诊，但基本都是看一些老弱，他们都穷得揭不开锅了，实在不忍心要他们钱，临走，还送了些自己去深山里找的珍贵补药。
　　兔子肉真好吃，即便只是撒了几粒盐，就这么烤一烤。混着渗出的油脂，吃到嘴里外酥里嫩，这不就是赛龙肉吗？
　　几个人三下五除二，还不等兔子头冷下来，嘬得就只剩几根大骨头了。
　　吃饱喝足，几个人又围着篝火摆了摆龙门阵，天光渐收的时候，陆希才回家。
　　刚回到家，回光返照，一切亮堂了起来，看着还有些光亮，她又到菜棚子去转了一圈，不转不知道，一转吓一跳，棚子上的布被撕开了一个大口，一个巨大的东西躺在棚子里面，压坏了好几棵大白菜。
　　陆希连忙兴奋地回家拿镰刀，说不定这个年还能吃上野猪肉。
　　她虎冲冲地来到菜棚里面，给自己打了一口气，双手拿着镰刀做出往前砍的架势，慢慢走近，这才发现，压在菜上的是个人。
　　他全身被黑压压的衣裳裹得严严实实，整个人蜷缩在地上，看不出是死是活。
　　“喂！喂！喂！”陆希的声音渐渐放大，对方还是没有反应。
　　她用刀背推了他一把，谁知他竟顺势翻了过去。
　　“啊！”陆希惊叫一声。
　　他的口鼻全是鲜血，有些已经凝固，有些还在汩汩往外冒。
　　她深吸一口气，铆足胆子，上前探了探鼻息，还活着。
　　这下她进退两难了。若是救他，万一救了个歹人怎么办？岂不是给自己招惹祸事？若是任其自生自灭，那菜园子就完了，若是再下雪，里面的一些珍贵药材，肯定会被冻死。
　　要不然先把他拖出来，再把棚子补好。
　　妙哉！就这么办！
　　可陆希毕竟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要拖动一个比她身长快半尺的健硕男儿，确实有些吃力，不过好在，今天开了荤，感谢兔子，让她现在力气大得惊人。她很快便把他拖出了菜园，为此又赔了几株药材。
　　然后她又马不停蹄地回家拿来针线和竹竿，将棚子重新固定好，确认没问题之后，再回了家。
　　全程都没有看那个“尸体”一眼。
　　回家后她便按照原有的流程，刷牙洗脸脚上了床，可今天她竟忘了生火，床上冷得不行，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