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剖白五年各自心 深秋午 ...
-
深秋午后,空气里裹挟着桂花淡淡的清苦香气,温知柚整理老宅储物间时,翻出一把尘封生锈的旧钥匙,是当年两人一同待了整个高三盛夏的私人画室旧址钥匙。
画室早已废弃多年,房东多次联系她处理屋内遗留画具,她一直刻意回避,不敢踏足这个承载所有心动、也埋下所有别离伏笔的地方。如今心底紧绷的执念稍稍松动,便生出重回旧址、和过往彻底和解的念头。
她犹豫许久,给周珩澈发去一条简短消息:下午有空吗,一起回一趟老画室。
消息发送出去的瞬间,指尖微微发颤。
这是真相大白之后,她第一次主动邀约他单独前往满是两人回忆的地方,周珩澈几乎是秒回,只有简单一个字:好。
抵达老旧居民楼底层画室时,铁门锈迹斑驳,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松节油、尘埃、旧纸张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两人拽回十七岁那个漫长燥热的盛夏。
墙面还残留着当年两人随手涂鸦的线条,角落堆着废弃画架、褪色颜料盘,靠窗那张木桌完好无损,正是无数个黄昏,他们并肩趴在桌上,一笔一划规划留学未来的地方。
阳光穿过蒙尘的玻璃窗,切割出细碎光柱,落在空旷安静的画室里,周遭没有旁人,只剩他们两个人,隔着五年漫长光阴,直面年少所有错过与遗憾。
两人沉默站在画室中央,良久无人开口,先打破沉寂的是温知柚,她缓步走到靠窗木桌旁,指尖轻轻抚过桌面磨损的纹路,声音轻缓,裹着沉淀五年的酸涩。
“当年我收下那张一百万支票,旁人都以为我最痛的是要和你分开,其实不是。”
她侧过头,望向身侧伫立的周珩澈,眼底翻涌着积压五年、从未完整诉说的委屈:“最让我熬不过去的,是我连一句完整解释,都来不及对你说。”
“周母约我见面那天,直接拿我母亲透析停药威胁我,没有给我半分缓冲时间,逼我当场写下两清信,要求我第二天立刻收拾行李出国,切断所有联系方式,不许和你有任何接触。我想去找你,想把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你,可她派人全程盯着我,没收了我的手机,堵死我所有能联系到你的渠道。”
“我写下那封字字冰冷的信的时候,心里反复想着,等安顿好母亲,等攒够缓冲时间,一定要跨越山海回来找你,把全部苦衷说清楚。可我刚落地异国,她就断掉了我们之间所有能互通消息的途径,封锁了我所有能联系你的方式。”
“我独自在异国打三份工,无数个熬夜到凌晨的深夜,攥着手机想要打探你的消息,却连一句解释都传不到你耳边。一想到你会拿着那封信,认定我薄情变心,一辈子恨我,那种无力和委屈,比和你分开还要痛上千百倍。”
五年深埋心底、从未对外袒露的剖白,一字一句缓缓道来,没有歇斯底里的哭诉,只有沉淀过后、淡淡的怅然。
当年她最痛苦的从来不是被迫离别,是两人之间横亘一道人为筑起的高墙,她满腹身不由己,却没有半分渠道传递给心心念念的少年,任由他被一封断交信误导,滋生五年浓烈恨意。
周珩澈静静听着,心口一阵阵细密钝痛蔓延开来,他缓步走到她身侧,隔着一小段距离停下,没有伸手触碰她,只是望着窗外当年一同看过的梧桐枝桠,坦然剖开自己埋藏五年的内心。
“我恨了你整整五年,旁人都觉得我是气你拿了钱抛弃约定,可只有我自己清楚,那份恨意最底层的根源,是我打心底里害怕彻底失去你。”
“十七岁那年,我把所有积蓄、所有未来规划全部和你捆绑在一起,我笃定我们会熬过高三,一同奔赴异国,相守一生。画室里每一次并肩画画、每一次小声描摹未来,我都默认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归宿。”
“突然收到那封两清信,你人间蒸发,没有一句解释,没有一丝预兆,我所有笃定的未来瞬间崩塌。我不敢承认自己彻底失去你,只能把所有情绪转化成恨意,以此掩盖心底深入骨髓的恐慌——我害怕我认认真真珍惜了一整个青春的人,会完完全全从我的生命里消失,再也不会回头。”
“那五年里,我刻意回避所有和你相关的痕迹,刻意塑造冷漠偏执的模样,本质都是在逃避‘失去你’这件事带来的崩溃。我以为恨你,就能减轻失去你的痛苦,直到管家说出当年真相,我才幡然醒悟,我恨的从来不是你,是无能为力、没能护住你的自己,是轻易就弄丢了所有心动的懦弱。”
空旷旧画室里,两人各自摊开心底埋藏五年的伤痛。
她的痛,是身不由己被迫别离,满腹苦衷无处诉说,独自扛下生死重担,孤身熬过异国无边风雪;
他的痛,是骤然失去挚爱,被一封断交信蒙蔽五年,在偏执恨意里自我消耗,虚度无数光阴,误会深爱之人整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十七岁的错过,五年间各自承受的煎熬,在此刻完整复盘,所有隔阂、误解、怨怼,一点点在坦诚的剖白里慢慢消融。
阳光缓缓偏移,画室里尘埃静静漂浮,年少炽热心动与五年满身伤痕交织缠绕,没有争吵,没有落泪,只有双向的和解与释然。
温知柚收回落在桌面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当年我们都太年轻,挡不住世俗与亲情的拉扯,只能各自承受属于自己的苦难。”
周珩澈轻轻点头,眼底褪去从前偏执的渴求,只剩平和温柔:“是,年少无力,让我们彼此耽误了五年。如今真相尽数摊开,过往对错、伤痛遗憾,我们都不用再独自背负。”
离开旧画室时,两人并肩走在当年一同往返的梧桐小巷,距离不远不近,没有肢体相触,却再也没有从前刻意拉开的疏离,心底积压多年的巨石,终于轻轻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