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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恨意裂痕 与此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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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千里之外,故土小城。
时光一年一年流逝,十七岁的盛夏早已远去,梧桐落叶枯了又生,画室里的松节油香气依旧弥漫,可那个曾经并肩画画、满心欢喜约定余生的少女,再也没有回来过。
周珩澈浑浑噩噩,熬过了漫长又痛苦的数年。
那封薄薄的两清信,被他小心翼翼珍藏了很久很久。
信纸被他反复摩挲,边角早已褶皱不堪,被无数次眼泪浸透,字迹慢慢晕开模糊,可每一个冰冷疏离的字句,都深深烙印在他心底,日日夜夜,反复折磨着他。
他一直坚定不移地恨着温知柚。
恨她绝情薄情,轻飘飘一封书信,就斩断两人数年情深。
恨她背弃盛夏所有约定,放弃他们一起憧憬了无数遍的留学未来。
恨她拿着他们共同的期许,转身一走了之,杳无音信,不留一丝留恋。
恨她辜负自己满腔赤诚,辜负自己省吃俭用、熬夜接单,一点点攒下来的双人留学存款。
恨她明明曾经满眼都是自己,最后却能如此干脆利落,两清陌路,山水不见。
这份浓烈又偏执的恨意,支撑着他走过灰暗压抑的青春。
他不再去画室,不再看落日,不再听温柔的晚风,不再相信世间任何纯粹真挚的爱意。
他变得冷漠、疏离、寡言、暴躁,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家里所有人都知道,少爷心里藏着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所有人都小心翼翼不敢触碰,不敢提起那个名字,不敢说起那段年少过往。
周母看着儿子日渐消沉、郁郁寡欢,心里不是没有愧疚,却依旧固执地认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儿子好。门第悬殊、家境差距、沉重累赘的家庭,温知柚本就不配待在周珩澈身边,早点分开,才是对儿子最好的保护。她从未告诉儿子当年真相,从未说起自己去找过温知柚,从未提起那张一百万的支票,从未坦白是自己亲手拆散了两个满心相爱的少年少女。
所有人都瞒着周珩澈。
所有人都默认,是温知柚变心离开,是女孩薄情寡义,辜负了少年一片真心。
周珩澈就这样,带着满腔怨恨,一点点长大。
他顺利考上顶尖艺术院校,继承家里丰厚的家业,长成旁人眼中耀眼夺目、前途无量的豪门少爷。他身边从不缺追捧爱慕的人,无数温柔漂亮的女孩靠近他,讨好他,喜欢他,可他再也没有对任何人动过心。
十七岁画室里那场盛大纯粹的心动,耗尽了他这辈子所有温柔与热忱。
他始终没有放弃寻找温知柚。
动用所有人脉,查遍所有渠道,可女孩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没有半点消息,没有一丝踪迹。就像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的青春里一样,干干净净,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找不到她,联系不到她,打探不到她半点近况。
这份找不到答案的遗憾,加上根深蒂固的怨恨,让他性格愈发偏执阴郁,整夜整夜失眠,无数次梦回十七岁盛夏,梦回温暖的画室,梦回女孩对着他眉眼弯弯笑的模样。
梦醒之后,只剩无边无际的空虚与痛苦。
变故发生在一个深夜。
周家年迈的老管家,跟着周家几十年,看着周珩澈从小长大,亲眼见证了两个少年少女青涩纯粹的爱恋,看着少爷从阳光明媚,变得日渐消沉阴郁,心里一直于心不忍。
那天家中宴会结束,宾客散尽,管家看着独自坐在露台、一夜一夜不肯入睡的少爷,看着他眼底浓重的黑眼圈,看着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封早已泛黄的旧信,终究于心不忍,酒后失言,说出了当年被所有人刻意隐瞒、尘封多年的零碎往事。
年迈老人声音沙哑,一字一句,小心翼翼,诉说着那段被掩埋的真相。
“少爷,这么多年,您一直都误会温小姐了。”
周珩澈指尖猛地一顿,浑身僵硬,转头看向管家,眼底满是错愕与不敢置信。
“当年……夫人单独约见过温小姐。就在艺考结束没多久,您满心欢喜整理留学资料,核算存款数额的时候。”
“夫人单独约她去了私人会所,拿出了一张一百万的支票,逼迫温小姐离开您,逼迫她永远消失,再也不要出现在您面前。”
“老人一辈子没敢说这件事,夫人下令,家里所有人都不许跟您透露半分。”
管家缓缓说着,零碎的画面,一点点拼凑出当年残酷的真相。
他说起那天温知柚赴约时,安静乖巧,眼底却藏着浓浓的不安与无助。
说起周母居高临下的羞辱与威胁,说起用她病重母亲的性命做要挟,逼迫女孩无路可退。
说起温知柚全程没有争吵,没有哭闹,只是默默收下支票,默默承受所有威胁与羞辱。
说起女孩离开的时候,眼睛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不肯落下,背影孤单又落寞,满是绝望与无奈。
说起她背负着家庭巨额重病医药费,一无所有,无依无靠,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
“温小姐从来都不是自愿离开您的。”
“她不是不爱您,不是背弃约定,不是嫌弃您,不是想要两清陌路。”
“她是被逼迫,被要挟,走投无路,别无选择。”
“她写下那封两清信,不是绝情,是不想连累您,不想毁掉您的人生,不想让您夹在家庭与爱情之间,受尽为难。”
一字一句,轻飘飘的话语,却像一把无比锋利的钝刀,一下一下,狠狠剖开周珩澈积压数年、根深蒂固的恨意。
一刀又一刀,割裂他所有偏执的认知,碾碎他所有坚定的埋怨。
轰——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周珩澈浑身剧烈颤抖,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他一直以为,是女孩薄情,是女孩变心,是女孩放弃了他们的爱情。
他恨了她整整这么多年。
可真相竟然是这样。
是自己的母亲,亲手拿着一百万支票,拆散了他们。
是自己的家人,用卑劣的威胁,逼迫他心爱的女孩,独自远赴异国,断绝所有过往。
是他视若珍宝、小心翼翼筹备了一整年,属于两个人的留学未来,被自己最亲近的家人,轻而易举亲手碾碎。
他终于明白。
当年她决绝离开,从来都不是不爱。
当年她字字冰冷的两清信,从来都不是真心所愿。
当年她杳无音信、人间蒸发,从来都不是心甘情愿。
她是万般无奈,身不由己。
她是独自背负所有苦难,独自承受所有委屈,独自离开,独自流浪,独自在异国他乡,熬过无人知晓的漫长黑夜。
他不敢想象,那个十七岁、柔软懵懂、满眼都是他的小姑娘,孤身一人背井离乡,在陌生冰冷的国度,背负着重病家人的巨额医药费,受尽旁人冷眼,打多份苦工日夜操劳,到底熬过了怎样暗无天日、无人撑腰、无人依靠的苦难岁月。
他不敢想象,她无数次深夜崩溃,无数次濒临绝望,无数次想念他,却不敢联系他半分。
他不敢想象,她拿着那笔买断爱情的肮脏巨款,一边续命养家,一边独自挣扎求生,受尽世间所有心酸。
积压数年浓烈到极致的恨意,瞬间裂开一道巨大、狰狞、无法愈合的裂痕。
恨意一点点崩塌、瓦解、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汹涌而来的悔恨、心疼、愧疚、自责、错愕、痛苦。
原来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恨错了人。
原来这么多年,他一直在伤害那个全世界最爱他的女孩。
原来他心心念念、怨恨不已的人,才是这段感情里,最无辜、最可怜、承受最多苦难的那个人。
晚风从露台吹过来,带着盛夏夜晚温柔的凉意,和十七岁画室里的晚风一模一样。
可他的女孩,在遥远寒冷的异国,受尽风霜苦难。
而他,却傻乎乎恨了她这么多年。
周珩澈缓缓闭上双眼,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滑落,顺着脸颊疯狂滴落。
心口像是被狠狠攥紧,窒息般的疼痛席卷全身。
他终于开始疯狂怀疑当年所有真相,疯狂想要查清所有被掩埋的过往。
他终于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误会了什么,伤害了多么珍贵的人。
年少那场盛夏心动,从来都不是女孩辜负了他。
是世俗,是门第,是亲情,是无可奈何的命运,硬生生拆散了他们。
而他数年偏执恨意,终究在零碎的旧事里,彻底碎裂,再也拼凑不回原来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