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坠入十七岁盛夏 周三傍 ...
-
周三傍晚的汇报结束得格外迟,窗外落着连绵阴雨,玻璃上布满蜿蜒水痕,模糊了城市高楼冷硬的轮廓。温知柚垂着眼整理行程报表,指尖划过打印纸边缘,磨得微微发疼。
周珩澈坐在宽大办公桌后,指尖无意识摩挲保险柜的金属把手——那里锁着她的病历本,也藏着他不敢触碰的十七岁。这阵子近距离捆绑相处,她身上清淡的栀子香、低头垂眸时柔和的侧脸,总能轻易扯出尘封多年的画面,那些被他刻意压抑五年的少年记忆,近日总不受控制往脑海里钻。
“这周周末除了陪护你母亲,其余时间全部空出来,跟我去城郊文创园区勘景。”他声音冷硬,刻意压下心底翻涌的柔软,抬眼看向她时,眼底只剩惯常的淡漠挑剔,“别找借口推脱,合约写清,所有私人行程需我审批。”
温知柚轻轻颔首,将文件整齐叠好放进帆布包,包角磨出的破洞还是五年前那款,细微细节撞进周珩澈眼底,心口骤然一窒。
那款帆布包,是十七岁盛夏,他攒了两个月零花钱,在画室楼下的文创小店给她挑的礼物。
思绪不受控制下坠,周遭雨声、办公室中央空调的嗡鸣全部褪去,眼前骤然铺开2016年滚烫盛夏的光影,蝉鸣聒噪,梧桐树叶被烈日烤得卷曲,老画室木质窗棂敞开,风裹着颜料松节油的淡香扑面而来。
十七岁的温知柚穿着简单白T恤,扎低马尾,侧脸落在画板前,笔尖蘸着浅黄颜料,细细描摹窗外盛放的梧桐花。彼时的她没有重病缠身的母亲,没有娱乐圈的倾轧打压,眼底干净透亮,盛着毫无杂质的星光。
那年他刚满十八,周家严苛压抑的豪门生活压得他喘不过气,每周唯一的喘息时刻,就是偷跑到老城区这间私人画室,只为能安安静静陪她待一下午。
画室老板是个温和的老画家,默许两个半大孩子独占靠窗的角落,不打扰他们小声闲谈。少年周珩澈彼时还没有如今满身刺骨冷意,眉眼锋利却藏着少年独有的青涩温柔,他搬着木凳坐到她身侧,手肘轻轻碰一碰她的胳膊。
“画什么?”
温知柚侧过头,唇角弯起浅浅梨涡,举着画板给他看:“梧桐巷,以后我们留学回来,就租一间带院子的小房子,门口种满梧桐树。”
周珩澈望着她笑起来的模样,心脏跳得快要冲破胸腔,悄悄从帆布背包里掏出一个牛皮信封,塞到她手边画板夹层,压低声音:“给你看个东西。”
信封里是两份海外艺术院校的申请简章,附带一张打印的存款流水单,一笔一笔清晰记录着他整整一年省吃俭用、避开家里掌控攒下的积蓄,数额刚好覆盖两人三年留学学费、生活费。
他瞒着周家所有人,偷偷规划好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未来,不依靠家族一分一毫,只想带着温知柚逃离压抑的豪门桎梏,去往没有人打扰他们的异国小城。
“我跟中介打听好了,明年夏天递交申请,拿到offer我们就走,不用管我家里那些规矩,不用应付周家人的打量。”少年嗓音带着青涩的笃定,目光牢牢锁着她,“知柚,以后只有我们。”
温知柚捏着那张流水单,指尖微微发颤,眼眶慢慢泛红。那时她家境普通,母亲身体已经隐隐落下病根,根本无力承担出国深造的费用,她从不敢妄想离开这座城市,而眼前这个少年,早已默默把她规划进自己往后每一年人生里。
她放下画笔,轻轻靠在他肩头,盛夏热风穿过窗户,吹动两人额前碎发,蝉鸣此起彼伏,安静画室里只剩彼此平稳的呼吸声。
“珩澈,万一你爸妈不同意怎么办?”她小声发问,藏着心底微弱的不安。
周珩澈抬手揉了揉她的马尾,语气坚定:“我的钱我自己做主,等我们出国稳定下来,时间久了,他们拦不住。就算断绝家里资助也没关系,我可以打工,一定能养你。”
彼时的他天真又热烈,以为一腔少年爱意,就能对抗整个周家庞大的门第枷锁,完全没料到,一场来自他母亲的会面,会彻底撕碎这份滚烫的盛夏约定。
思绪猛地被办公室冰冷的空调风拽回现实,周珩澈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盯着温知柚发呆太久,女孩已经收拾好东西,安静站在办公桌前等他放行。
他迅速收敛眼底翻涌的柔软,重新覆上一层冰冷嘲讽,语气刻薄如旧:“站着做什么?还不离开,别耽误我处理工作。”
温知柚微微一怔,方才片刻他失神望向自己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柔软她捕捉到了,转瞬又消失无踪,只剩下刺骨疏离。她没多追问,轻轻点头,转身缓步走出办公室。
办公室只剩周珩澈一人,他拉开抽屉,翻出一张压在文件最底层的老旧速写——是十七岁盛夏,他偷偷画下的温知柚,窗边作画的侧影,边角被岁月磨得泛黄。指尖抚过画纸,心底酸涩汹涌,五年前仓促别离的画面碎片不断窜入脑海,他始终想不通,当年说好一同奔赴留学的女孩,为何一夜之间彻底消失,删掉所有联系方式,避开他所有寻找,仿佛从未出现在他人生里。
他认定是她贪图更好的出路,嫌弃彼时还没有掌控周家资源的自己,选择主动斩断感情,这份怨恨,支撑他压抑爱意整整五年,直至如今重逢,一边控制不住下意识护着她,一边用伤人言语反复推开,偏执拉扯,全是藏在心底未曾解开的少年执念。
窗外雨势更大,雨水拍打落地窗,如同当年分开那日,骤然倾盆的暴雨。周珩澈握紧那张速写,心底尘封的回忆彻底撕开一道缺口,十七岁画室的完整过往,不受控制地一幕幕清晰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