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春红》碧山清酒

16、尘埃落定 结算

　　此次打压豪族，共清查出一千四百余隐户，隐田七百二十顷，丁口录入官府户籍，田地也得以重新分配，缓解百姓失地之苦。现如今府库充盈，官府可征发徭役的丁口亦是增加了许多。
　　可以着手处理白溪乡茭笋堰修缮事宜了。
　　她在江都亲身体验了一回修渠，深知天寒地劳作之艰辛，便更加痛恨李氏。茭笋堰屡修屡坏都是李氏在从中作梗，白白耗费了许多人力物力，一个好好的利民工程最后反倒成了负担，惹得乡民怨声载道。如今李氏一族败落，最大的阻碍没了，首要之事就是重拾乡民信心，重修堰塘。
　　古来便有“习水者为吏”“靠水得官”的说法，治水修堰不是寻常能习得的技能，得请专业人士来主持。正好这回豪族洗牌，县衙中诸多曹署职位空缺，正是补齐空缺、鼓励实干的大好时机。
　　于是在周边郡县广发求贤令，延请擅长修堰治渠、通晓水利工事的能人志士，许诺以县衙吏职相授。自此应召赴固阳者络绎不绝，一时颇为热闹。
　　这般大张旗鼓，一来为选取治水良才修缮堰塘；二来是有意彰显官府革新吏治、重视民生的决心，让固阳百姓知晓新政气象。
　　或许是如今官府吏职大多为当地豪族子弟占据的缘故，这一简单的求贤檄竟有不少在水利上颇有成果的人前来应召。有的还是特地路途遥遥跋涉而来。
　　谢璆感慨，这就业形势也太过于严峻了。
　　关于空缺之职，县主簿位居县丞之下，总领全县要务，由殷邵补位，殷叔心性沉稳、行事周全，最重要的是自己人，方便她从中调度、掌控全局。户曹掾执掌户籍田亩、租调徭役，她向那日喝茶时遇见的邓君递送了辟书，他因不肯依附豪族、篡改文书而遭到排挤打压，但本人熟于户籍核算、田亩勘丈，是个干实务的，最要紧的是他因刚正不阿，在固阳民间口碑极佳。
　　邓预年已四十六岁，数年落魄，本已心灰意冷，决意待开春之后便远赴宝洲谋生，没料到顷刻之间李氏败落，县衙邀他重任户曹掾一职，一度哽咽落泪，不能自已，后又抹干眼泪，欣然接受任命。
　　其余职位，谢璆虽说不上个个把关，但也是十分上心。若有踏实勤勉却久居底层的小吏，直接擢拔。前来应召、乡里举荐之士，特设考核甄别才干，又遣人四处暗访核查平素品行。待名录拟定之后，又同谢瑾等人反复商议研讨，方才敲定人选。
　　此番李氏、叶氏相继倾覆，谢璆虽做出一副尘埃落定的模样，可梁裕心中仍是惴惴不安，留在固阳终究夜长梦多，于是托人奔走疏通，让他得以提前完成任期归京。
　　时机终于到了，谢璆召来蒋留，“不论何种方法，杀了梁裕。”
　　七日之后，消息传回固阳。梁裕乘船回京途中突遇风浪，坠船殒命。
　　梁裕一死，那些承诺自然不作数。谢璆顺势将过往茭笋堰屡修屡毁的真相公之于众。
　　乡民本就对李氏积怨极深，得知其恶行后更是愤恨滔天。谢璆顺势号召众人重修茭笋堰。
　　如今再无豪族暗中作梗，县衙又延请专业水官主持工事，加之清查隐户所得的丁口充足，从陶、李二族搜刮来的钱粮，也足以为冬日修堰的民夫提供补给，诸事俱备。
　　李氏败落本就让白溪乡的百姓扬眉吐气，如今官府体恤民生、举措得力，众人干劲愈发高涨，踊跃投身堰渠修缮。冬季完工，待来年春雨汛期便可投入使用。
　　皇帝用以安抚的赏赐也送到了，除了钱帛，还有用于祛疤的药膏。这些日子家中各类名贵膏药不要钱似的往她脸上涂，一心想消去她脸上疤痕。谢璆对此倒不是很在意。
　　她特意请来通晓芜语的师傅，自己学芜语的同时也教芜女这边的语言。芜女本名翻译过来是慕容珈珞，是十成的异族名讳。为使她在中原行事不惹眼、避人非议，谢璆便为她简化为慕珈珞。
　　珈珞部族遭逢暴乱，至亲无一留存。她孤身逃难，几经辗转，被人卖入庄子为奴，谢璆将她救出，珈珞无依无靠，决意留在她身侧，寸步不离地保护她。经历这番同甘共苦，谢璆早将她当成亲妹看待，还特意让阿母请了武师来，教授二人武艺。
　　数日朝夕练习，谢璆望着珈珞手中翻飞的长剑，动作利落迅猛，章法流畅自如，让人目不暇接，心中不禁感慨：天赋实在是一道难以跨越的槛，自己在武艺上实在难做到顶尖了。
　　阿宁几人的伤早已养好，原本打算回江都去，可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叫他们改了主意，请求和珈珞一样留在她身边，学些本事，成就一番事业。
　　谢璆亦收了两名陶氏门客。能于局势中预见成败，可见谋算有过人之处；眼见陶氏势弱、便断然抽身，亦有眼光；周旋陶氏左右、暗中推波助澜，算是立下功劳。有智、有识、有功，谢璆顺理成章将二人收为己用。
　　至于陶氏，她并没有赶尽杀绝的想法，固阳并非不能有豪族，只是得在她的掌控之下，不能对她形成掣肘。若是陶氏日后能安分守己，她也能不计前嫌。
　　固阳这边事宜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其余众人也陆续回来复命。徐庄作恶的牙婆、一众打手尽数被捉拿归案，处以流刑。唯独江都传来噩耗，芦花早已被转卖，下落不明。
　　谢璆的手锤落在案几上，心中懊悔不已，天地之大，人确实难寻，不知日后是否还有机会见到她。
　　清算之事算是告一段落，她也由此评估了一番身边众人的才干心性。查搜叶氏罪证、查验众人生平、了结梁裕的人，行事稳妥、干净利落、执行力极强，谢璆对这些人额外予以嘉奖。
　　而郑叙，其人虽恪守孝道、性情略显古板，可孝往往是忠的来源，故而知礼守义，忠心可托。他心思缜密周全，不仅熟稔地方吏治民情，对天下各州局势亦时时关注。身边有这般沉心务实、忠心可靠的人，总好过如她这般桀骜难训的刺头。
　　谢璆连日事务缠身，几乎是忙得脚不沾地。可最近诸事落于众人眼中，却生出截然不同的感慨。
　　“先前我一直忧心，阿麑历经这般磨难，会心性扭曲、性情大变。可你看她行事，步步皆有筹谋，胆气决断远超常人。从前是我眼界狭隘，总以为她种种言辞不过孩童意气，未曾放在心上，如今才知，她心中是成算的。想来我过去种种作为，叫她对我这个阿父失望了。”谢瑾发出长长一声叹息。
　　魏昐思虑则更为深远，“阿震，这些年来我们遣散旧部，不再添子嗣，一心守着阿麑一人，便是想要挣脱祖辈枷锁，远离旧怨。原本只盼她安稳度日，做个无忧无虑的富贵闲人。可她天生便热衷筹谋布局，此番横祸非但没有摧折她，反倒催她迅速成长。如今她已能独当一面。我们已左右不了她了。”
　　“莫非这便是物极必反？”谢瑾哭笑不得，“我们百般设法阻拦，终究难以扭转天性。可若是强行约束阿麑，逼她循规蹈矩，又和当日的阿父阿母何异。”
　　魏昐面露怅然，“阿麑此番身陷险境，便有有此原因，我再也经受不起了。既然不能压抑她，那我们便只能倾尽所有，做她的依靠，护她免受伤害。”
　　二人就此达成共识。
　　郑家祖孙这边又是另一番光景。
　　“主君当年谋划受挫之后，便一蹶不振，志气消磨，浑噩度日。此番难得为女君之事动怒，孙儿以为主君有所转变，复兴旧业或许尚有指望，谁知如今依旧放手，任由女君全权处置大小事务。”郑叙连连叹气，“祖父，恐怕我们苦苦等候的时机，遥遥无期。”
　　郑察缓缓抚着胡须，淡淡一笑：“你只是一叶障目，没能看清眼前转机。”
　　“祖父所言转机……莫非是女君？”郑叙怔了半晌才回过神，“女君的确非同凡俗。倘若主君能有女君这般魄力，孙儿纵使身死也无遗憾，何愁大业难成。若是主君得女君辅佐，未必不能寻得转机。”
　　郑察微微一笑：“你安心追随女君身侧，日后自然能看清。”
　　谢璆不知道这些人的内心活动，她亦有所忧。当下的问题解决了，新的问题又接踵而至。打压豪强虽换得了政治清明，可城中商铺、实业亦有影响，得想办法尽快恢复经济才是。将豪族从吏职上清除，虽看着爽快，可也一定程度上造成了治理真空，好在受如今浮华风气影响，这些豪族子弟不干实务的居多，损失倒没有那么大。虽将职位补齐，可并非就此结束，筛选人才不可能在短时间内一步到位，因此此次职位抉择还是有经验的旧吏占多数，甚至恢复了些陶氏的旧职。人才建设是一个长期过程，须得持续投入。
　　她此次虽然惩罚了恶人，可过于高调。虽有自己略卖伤害的私仇作为掩护，可无形中为自己增添了不少敌人，她可是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份是假的，要是为家里引来祸端可怎么办。不过家中并没有制止她的行为，是因为有把握吗？
　　掌握权力当然有许多痛快，可也有许多压力，任重道远，她要快些成长才行。

作者有话说

　　本来昨天就能上的，但是我的橙瓜码字内存不足，用word写崩了两次，两千多字没了，真的好心痛。
芦花没回来一是已经有珈珞了，二是她的定位有点模糊，所以设定还是历经磨难之后会再相见，会以不同的面貌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