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春红》碧山清酒

14、攻守易形 苦不白吃，

　　谢璆高热整整三日，数次气息微弱、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却又硬生生从生死边缘熬了过来。
　　这具身体求生的意志简直强得可怕。
　　她在高热寒战的冰火煎熬中浮沉、挣扎，谢家上下却是乱作一团。
　　自她失踪那日起，家中便倾尽人力四处寻找，没有一刻是安心的。谁都不曾料到，她竟能自行跋涉归来，以这般狼狈不堪、遍体鳞伤的模样。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断发、伤面，惩戒罪徒的酷刑，如今却在一个六岁的稚童身上见到。
　　谢瑾与魏昐可谓是痛彻心扉，寸步不离、衣不解带地在床前照料。细细检视女儿身上伤痕，二人每看一处，心口便更痛一分。消瘦的小脸上横亘着七道长短交错的疤痕，不放过脸上任何完好处，纤柔的长发被尽数削剪，仿佛尖齿，干涩枯槁。不仅手上密布冻疮以及各种细碎的伤口，身上更是新旧伤痕交叠。深浅不一的青紫瘀伤、纵横交错的鞭伤，旧疤是暗沉黑紫，新疤红肿狰狞，尤其腿上几道深可见肉的划伤，实在触目惊心。这还只是外伤，寒气入体，内伤淤积，更为危险。
　　做父母的见到这些，哭得肝肠寸断，俨然成了两个泪人。不仅相互争执责怪，更是怒斥一众外出寻人之人办事不力，气到极致，疯了一般要去找那些残害谢璆的恶人算账，被身边人死死劝住。听医师说无能为力是又急又怨，威逼、哀求、软磨硬缠都派上用场，几日下来，昔日从容二人如今已是形容憔悴、近乎癫狂。
　　几番高热，仿佛把身体都烧干净了，睁开眼时，神智无比清明，唯独身上的伤口还疼着。
　　看着床前趴着的憔悴难认的二人，她沙哑着开口道：“水。”
　　“阿麑！”魏昐瞬间抬首，泪水瞬间落下，连忙接过身后人递来的温水，小心翼翼喂她喝下，哽咽颤抖，“阿母的麑宝，终于醒了……”
　　一杯温水入喉，谢璆却偏过头，默然不语，一副疏离模样。
　　榻边几人神色骤紧，满心担忧，轻声试探：“阿麑，怎么不说话？是不认得阿父阿母了吗？”
　　“麑宝，你说句话，别吓阿母。”魏昐的声音满是惶恐与乞求。
　　泪水滑落眼眶，谢璆带着满腔的委屈与怨怼，“阿父阿母一点都不疼我。”
　　这话如利刃扎心，魏昐泣不成声：“阿麑，玉静说你伤势过重、回天乏术，让我们为你准备后事。那一刻，阿父阿母恨不得随你一同去了，哪里会不疼你？你受的每一分罪，阿母恨不得以身替之。”
　　谢璆哽咽失声，断断续续地哭诉：“我被抓走了，阿父阿母为什么不来找我……我真的好累，好辛苦。”
　　“他们动不动就打我，还放恶狗咬我。我每日吃一点糠饭，睡草堆，冷得要命，每天拼命干活，累得动都动不了，他们就冲进来，拿刀割我的脸，身上全是血……还要把我卖到矿上做苦役。”她哭得浑身发颤，“我在庄子里的时候，以为自己再也回不来了，再也见不到阿父阿母了……”
　　此言一出，魏昐与谢瑾当场崩溃，泣不成声，身后之人也纷纷垂首抽泣。
　　“是阿母的错，阿母没有照看好你。”魏昐紧紧攥着她的手，“阿母发誓，定要将那些人千刀万剐，今后拼上性命，也不让你陷入这般险境。”
　　谢璆哭着扑入魏昐怀里，母女二人抱着痛哭起来。
　　谢瑾小心翼翼地开口，“阿麑，怎么不与阿父说话？阿父日日夜夜，都惦记着你。”
　　谢璆语气轻得像落雪，“阿父不是嫌我顽劣，不知恭顺，要送去给人训戒么，我如今因此得罪了人，吃尽苦头，受尽教训，阿父应当满意了。”
　　谢瑾恍遭雷击，脸色煞白，“阿麑这话是在往阿父心上扎刀子，亲女遭遇这样的祸事，受尽磋磨，阿父恨不得将那些贼人杀个一干二净。”
　　谢璆收起了眼泪，神色淡漠，““阿父不必如此。归根到底，皆是我的错。是我不够恭顺，是我先动的手。若我安分守己、隐忍退让，不与人相争，便不会落得这般下场。阿父喜欢恭顺听话的孩儿，我肆意妄为、不知安分。我本就不合阿父心意。便是真的没了，阿父往后也能有更顺心意的子嗣，并无可惜。”
　　谢瑾气得倒仰，身形都稳不住，语气满是愧疚与痛惜，“这怎会是你的错！阿父心里清楚，你品性正直，心有大义，从不可多得的好孩子。如今世间多少士族子弟乖张放浪、沽名钓誉，反倒被追捧为名士。你向来行事有度，极少叫我操心。再者说，即使是杀了人，也用不着受这种苦楚，不过是一时小儿玩闹，便要被掳走折辱、受尽私刑！哪有比这些人更胆大妄为、无法无天的！
　　看着女儿如今的模样，心仿佛被剜去一块，语气沙哑沉痛，“那日是阿父的错，阿父不该摆严父架子，言辞过重，伤了阿麑的心，也叫人有机可乘。从今往后，无论你是何性情、是何模样，你都是阿父唯一的孩儿。阿父再也不会强求你恭顺，再也不会逼你分毫。”
　　“你阿父日后若是再做这样的混账事，阿母带着你出去自立门户，不受他的委屈。”魏昐斜睨他一眼，冷冷说道。
　　谢瑾连忙拉住妻女的手，郑重许诺：“我保证，往后再也不做此等蠢事。此事绝不善罢甘休，我定要那些加害阿麑的人付出惨痛代价。”
　　谢璆闻言，艰难坐起身来，“这仇，我想自己来报。”
　　二人对视一眼，皆露出担忧的神情，“你一个小娃娃，如何下得去手，这种事交由阿父阿母就是。”
　　谢璆垂眸，“我自己动手，是有别的成算。他们让我受尽苦楚，我要亲手讨回来。”
　　“主君，出资买下女君的乃是江都叶氏。叶氏早年不过地方寻常豪族，如今族中子弟于朝堂崭露头角，声势早已今非昔比，想要对付他们，不费一番筹谋不能成事。”
　　听到此话，谢璆方才留意屋内站着数人。开口的是一名清瘦青年，面目看着有几分熟悉。待到他退至一名老者身后侍立，谢璆才想起，是她归家第一日见到的那对祖孙，一别数年，没想到如今又回来了。
　　谢瑾正色道：“阿麑，这位是子卿阿兄，往后便留在你身侧，与你一同谋事。他的祖父郑公，便是为你授业的师长。”
　　“历经此番劫难，你的安危乃是头等大事，万万不可再有半点疏忽。” 魏昐话音刚落，又有两人跨步上前，“蒋留、罗怀，从今往后二人便是你的随身护卫，各自麾下有好手总计百余人，但凡有所需，尽管差遣。”
　　“即便皇亲国戚，也绝不善罢甘休。明面上动不了，便走暗处。上好的死士杀手也不过几万钱。”
　　谢璆眨了眨眼，见阿父阿母温良久了，差点忘了二人之前是做什么的。
　　于是稍稍放下心来，转头问道：“与我一同回来的那些孩童如何了？他们送我回来个个都受了伤，吃了不少苦头。。”
　　“孩子们都在府中静养调理。”魏昐道：“他们倾力护你周全，我们不会亏待半分。”
　　“那悬赏的五十万钱，可有如约给到他们？”谢璆追问道。
　　魏昐笑道：“放心，我们绝不失了信义。”
　　“云岚和相花呢，她们去哪了？”
　　“阿母知晓你素来怜惜身边人。可此番你遇险，二人实属失职。我只是将她们调去外院做三月洒扫，略施惩戒。”
　　谢瑾在一旁温声道：“如今府中上下，你尽可调遣。无论你想复仇筹谋，还是安稳立身，阿父阿母皆倾尽所有助你。”
　　谢璆瘪嘴，心头的委屈与动容尽数翻涌上来，她扑上前紧紧抱住二人，“我就知道，世上从来只有阿父阿母是真心待我最好之人。我一个孩童，帮不了家里，全靠阿父阿母用心养育。出了事，也只有你们，愿意为我奔波劳碌，不惜代价寻我归来。想做的事，也只有阿父阿母会替我成全。不然遭遇了这样的事，在权势面前，我怕是也只能白受委屈，忍气吞声。”
　　一番话听得谢瑾与魏昐眼眶泛红，酸涩不已。轻轻回抱住她，柔声道：“好阿麑，你是我们的女儿，我们不为你，还能为谁呢。”
　　此事敲定，谢璆便安心养伤，并盘算着手中可用的人手。
　　蒋留武艺精湛，手下皆是武功高强之人。罗怀擅长隐匿潜行、暗查密探，探听消息是一流。顺着外聘护卫、徐庄牙婆、皋县、江都叶氏这链条追查，很容易便锁定了李家，还有梁裕。
　　谢璆冷笑，果然是他们。真是狗急跳墙，什么蠢法子都想出来了。想堵她的嘴，不直接杀了她，反而万般折辱，如今还让她逃了出来，当真是蠢得可笑。不过敌人蠢笨是一件好事，白白给她提供了把柄。
　　她并不打算立即清算他们，苦既然已经受了，那就想想该如何发挥它的最大效用。
　　她知道郑家祖孙早年便追随阿父阿母，离开谢家后常居邱县青衣巷，一心钻研《尚书》，日子清简清贫，只偶尔愿受阿父接济。如今又被召辅佐自己，正好借着筹谋复仇诸事磨合一番。
　　知道是可以信任之人，谢璆对郑叙毫无保留，将心中盘算坦然相告。
　　郑叙听完谋划，有些讶异，随即轻轻蹙眉，劝谏道：“谋划固好，或许交由主君处置，更为稳妥周全。”
　　她心头微愠，“那日阿父当众应允，一切事宜由我全权调遣，郑郎君不曾听见吗？”
　　郑叙迟疑良久，还是说道：““恕叙冒昧直言。那日女君所言，句句皆是以情相胁。为人子女，当顺承亲恩、恪守本分，岂能挟己身苦楚，以私心凌驾父母之上？更不该为一己私欲，令双亲沦为附庸。”
　　谢璆脸彻底冷了下来，配着那七道疤痕，颇有些威势逼人，“郑叙。身为幕僚，当尽心为主成事，而非将个人迂腐道义，强加主上、掣肘决断。你若是不懂听命，那这幕僚便不必做了。与你祖父收拾行装回青衣巷吧。”
　　郑叙脸色骤白，垂首默然。
　　她这副身子底子好，伤势恢复得极快，不过几日便可正常行走。
　　修养够了，好戏也要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好家伙，一检查发现了好几个错误。
璆说的这些话，是有做戏的成分在的，最后也点明了。现实就是，即使是至亲，也不是毫无保留、毫无要求地对孩子好，是需要博弈的，古代礼法就把孩子放置在了父母附庸的地位，想要扭转这种地位，是需要一些契机的。
我不太喜欢写虐待的戏，粗写一遍细改一遍我居然都哭了。可是这苦确实有发生的必要，不然达不到“攻守易形”的效果，磨难也是一种机会。
当皇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况写女人当皇帝，困难很多，更不能耗在原生家庭上，一定得家里全力托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