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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9 温静秋抱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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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静秋抱着那本书走到了前台。
收银台后面的女人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窄门》上,又移到她的脸上,似乎在辨认什么。
“这本书,”温静秋的声音有些涩,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是从哪里得到的?”
胡曼愣了一下。“什么?”
“这本《窄门》,”温静秋把书往前推了一点,手指还搭在封面上,没有松开,“你们是从哪里收来的?还是……谁放在这里的?”
胡曼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心里把某件事情翻出来重新打量了一遍,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确认。
“你是温静秋。”胡曼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温静秋微微一怔,她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人。但对方叫出了她的名字,用一种不像是猜出来的语气,而是像在念一个早就知道、只是从未当面说出口的名字。
胡曼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拉过一把椅子,示意她坐下。温静秋没有坐,但也没有走。她站在那里,怀里的书抱得更紧了一些。
“我和叶迟以前是合租室友,”胡曼说,“她搬到我那儿,住了快八个月。一开始她话很少,冷冰冰的,我以为她不太喜欢我。后来发现她就是那样的人——不是不喜欢谁,是不知道怎么表达喜欢。”
胡曼说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
“我还挺喜欢这个冷冷的室友的。她算是默认了我这个朋友吧。她不是那种会说‘你是我朋友’的人,但她会在厨房碰到我的时候多说两句话,会在我加班回来的时候留一盏客厅的灯,会在我问她‘要不要一起点外卖’的时候点一下头。她点头的次数多了,我就知道,我们算是朋友了。”
温静秋听着,没有说话。
胡曼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了。讲到了之前的事。
“有一天晚上,很晚了,我被她房间里的动静吵醒了。不是很大的声音,就是……翻东西的声音,翻来翻去的,像是在找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怎么都找不到。”
胡曼顿了顿。
“我敲了她的门,问她怎么了。她没开门,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她说——”
胡曼的声音颤了一下。
“她说,我记不得温静秋长什么样子了。”
温静秋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说,记忆放大之后是模糊的,她想不起来了。她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眼睛怎么样,笑起来怎么样,可是在脑子里越用力去想,那张脸就越模糊,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什么都看不清了。她翻遍了所有的东西,想找一张照片,可她没有找到。她什么都没有留下。”
胡曼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后来她出来了。拿着纸和笔。她说她要画。她以前不怎么画人物的,她是学建筑的,画的是房子、线条、结构,不是人。但那天晚上她坐在客厅的灯下面,开始画。一开始画得很艰难,画一笔停很久,像是在脑子里拼命地、一点一点地打捞那些沉下去的东西。画了擦,擦了画,一张纸废了,再拿一张。”
“慢慢地,她画得快了。后来几分钟就能画完一张。她画了很多张,不同角度的,不同表情的——笑的,不笑的,侧脸的,低着头的,看着某个方向的。她画的时候很安静,比平时还要安静,安静得像是整个人都不在了,只剩下一只手在那里动。”
胡曼深吸了一口气。
“我觉得这样不行。她每天晚上都在画,画完就把那些纸收起来,不给我看,也不说画的是谁。我想帮她,但不知道怎么帮。后来有一天,我说,我给你算一卦吧。”
温静秋抬起眼睛看着她。
“我是认真算的,”胡曼说,“我对五行和MBTI都挺感兴趣的,平时没事就研究这些。我排了她的八字,又排了你的”
胡曼的声音低了下去。
“算出来,五行不合。她的火太旺,对方的水太少,水被火燃尽了。性格上也一样,推出来是互相消耗的格局。我一开始以为自己算错了,又重新排了一遍,还是那个结果。”
她看着温静秋,目光里有很深的歉疚。
“我把结果告诉她了。我想着,她知道了,也许就能放下了,就不用每天夜里都在那里画了。”
“可我没想到,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幸好她幡然醒悟了’。”
温静秋觉得自己好像被人从胸口捅了一刀,不疼,但很凉,凉意从那个伤口蔓延开来,漫过四肢,漫过指尖,漫过眼眶。
“你别看她总叫我神棍,”胡曼的声音有些哑了,“她自己其实也信这些。不是那种什么都信的迷信,是另一种——她信命。她看着不像,是因为她觉得,如果命运真的要来什么,那就自己接着呗。她不怕自己倒霉,不怕自己吃苦,她一个人扛了那么多事情,从来没见她怕过。”
“可是有关别人的事,有关你的事,她怕了。”
胡曼说完这句,转过身去,从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不是新的,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像是被打开过很多次,又被小心翼翼地合上了很多次。
她把信封放在台面上,推过来。
“她让我扔了的,”胡曼说,“她说这些东西留着没有意义,让我处理掉。我没扔。”
胡曼看了看那个信封,又看了看温静秋。
“我想着,万一你们……万一以后有什么用呢?就一直放着。也许你想看看。”
信封躺在收银台的台面上,安静地,像一片沉在湖底很久、终于被人打捞上来的落叶。牛皮纸的颜色在灯光下泛着旧旧的黄,封口没有封,只是折了一下,里面的东西把信封撑得微微鼓起。
温静秋看着那个信封,没有动。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窗外的风还在吹,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这个世界照常运转着,丝毫没有因为一个信封的出现而放慢脚步。
她伸出手,把信封拿了起来。很轻。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信封里那些沉睡的东西。
胡曼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
温静秋把信封小心地放进包里,和那本《窄门》放在一起。然后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胡曼。”
温静秋想了一下,和胡曼加了个联系方式。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口的梧桐树还在落叶子,有一片落在她的肩膀上,她这次注意到了,但没有拂掉。她抱着包,包里装着那封信、那本书,和一叠她还没有看过的速写,走出了巷子,走进了深秋的风里。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