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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从那句“明 ...

  •   从那句“明天见”之后,两个人的关系渐渐变近。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靠近,更像是两条河流在平原上缓缓交汇,无声无息,水面甚至没有激起太大的涟漪。叶迟依然话不多,温静秋依然对所有人都温柔,但有些东西悄悄改变了。

      比如午休的时候,温静秋会把多余的椅子拼起来,歪在上面睡。叶迟会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枕头,放在温静秋脑袋该放的位置。温静秋醒来的时候,脸上会印着校服布料的纹路,头发乱糟糟的,她会揉着眼睛对叶迟笑一下,那个笑和对着别人时的笑不太一样——多了一种慵懒的、毫不设防的东西。

      温静秋也发现,叶迟的冷不是真的冷。她会在温静秋生理期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保温杯推过来,杯盖拧开,水温刚好。她会在温静秋被同学拉着聊天脱不开身时,站在走廊尽头安静地等,不催促,不离开,就那么远远地站着,像一棵沉默的树。温静秋偶尔抬头对上那个目光,心里会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被稳稳当当地接住了的感觉。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她们从同桌变成了一起吃饭、一起上下学、一起在晚自习后绕着操场走圈的人。温静秋会和叶迟说一些有的没的,比如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比如语文老师今天的裙子很好看,比如她小时候的事情。叶迟听着,偶尔应一句,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

      在那样的时刻里,叶迟觉得时间是可以停止的。

      但时间没有停止。它有条不紊地往前走,把她们从高中推向更远的地方。

      高考结束后,两个人考上了同一座城市的不同大学。叶迟学了建筑设计,温静秋去了新闻学院。两所学校隔了大半个城市,坐地铁要一个小时。

      她们还是经常见面。周末一起去逛书店,去街角的咖啡馆写作业,在彼此宿舍楼下的路灯下告别。关系没有因为距离而变淡,反而因为自由的加深而变得更紧密。温静秋会在深夜给叶迟发很长很长的语音,讲她今天采访了什么人、写了什么稿子、被哪个老师批评了。叶迟总是听完,然后纠结着怎么回让她高兴一点。语音的已读标记,往往在温静秋发出后不到两分钟就亮了。

      某种东西已经在她们之间无声地成形了,像一棵种在高中教室窗边的小树,根茎穿过泥土,穿过时光,在大学校园的某个角落里长出了更浓密的树荫。温静秋会自然而然地牵起叶迟的手过马路,叶迟会下意识地把伞倾向温静秋那一边,冬天的时候两个人会挤在叶迟公寓的床上看一部老电影,看到后半段温静秋睡着了,脑袋沉沉地压在叶迟的肩膀上,叶迟一动不动地坐了两个小时,直到电影放完。

      可是从这个时候有些东西开始变了。

      温静秋还是那个温静秋。她对叶迟好,对别人也一样好。舍友半夜发烧,她会穿好衣服陪着去校医院。社团的学妹竞选,她熬夜画海报帮忙拉票。实习单位的同事说了一句不开心,她会主动上前开解。

      叶迟看这些事,心里泛起来的就不是感动,是忮忌。

      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黏稠的、灼热的情绪,像滚烫的沥青浇在心口上,烫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忮忌那些轻而易举就能得到温静秋笑容的人,忮忌那些可以随意向温静秋提出请求而不会被拒绝的人,忮忌那些在温静秋的生活里占据了她看不见的那部分时间的人。

      翻涌的占有欲像潮水一样灌满了叶迟的胸腔,一寸一寸地没过她的理智。
      这些念头像虫子一样在叶迟的脑子里啃噬着,昼夜不停。

      但她什么都没做。

      没有质问,没有撒娇,没有阴阳怪气,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的表情。她只是愈发沉默了。在一起的时候话变得更少,分开的时候消息回得更慢。温静秋问她“怎么了”,她说是“写论文太累了”;温静秋说“你是不是不开心”,她说“没有,就是有点困”。

      叶迟不是不想说。她想说的太多了,多到像一团乱麻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拽不出来。

      她想说:你能不能不要对所有人都那么好?

      她想说:为什么你要笑着送走每一个需要你的人?你能不能为自己活一次?

      可她一句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的自尊心不允许。

      叶迟这辈子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在任何人面前示弱。不主动靠近是为了不暴露软肋,不表达需要是为了不显得廉价。她是那种摔倒了会立刻站起来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人,她是那种哪怕心里疼得要死也不会在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人。这种根深蒂固的自尊心像一堵坚硬的墙,把她所有脆弱的、柔软的、真实的情绪都堵在了里面,包括那句“我需要你”。

      更重要的是,她害怕。

      她害怕自己一旦开口,那些压抑已久的情绪就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把温静秋淹没。她害怕自己说出一句“我忮忌你对别人好”,就会让温静秋觉得她是个不可理喻的、自私的、想要把人关进笼子里的人。她害怕自己的占有欲会吓到温静秋,会破坏她们之间的感情。

      如果温静秋被她吓跑了呢?

      如果温静秋用那双弯弯的眼睛看着她,然后温柔地说一句“叶迟,你太敏感了”呢?

      叶迟觉得自己承受不了那个。

      所以她选择了沉默。把所有的不安、忮忌、占有欲,一起压进心底最深的地方。那个地方以前是空的,现在慢慢被这些沉重的东西填满了,像一个越鼓越大的气球,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

      而温静秋,迟钝地察觉到了什么。

      她发现叶迟偶尔会发呆,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冷,也不是厌烦,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沉的、像暗涌一样在表面之下翻滚的情绪。

      温静秋想问她。

      但她也没敢开口。

      因为她害怕听到答案。万一叶迟说“没什么”,她会觉得被推开了。万一叶迟说了什么——说了那些她隐约猜到但不敢确认的东西——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准备好面对。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了一层薄薄的空气,却谁都没有伸出手去触碰对方。

      明明靠得那么近,却像是在各自的世界里下着雨。

      十一月的某个傍晚,叶迟从设计学院的专教出来,手机震了一下。

      是温静秋发来的消息,还有一条语音。

      她先看了文字:“今天采访了一个超有意思的人!回头跟你细说。”

      然后是那条语音。五十几秒,叶迟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点开了。

      温静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她特有的那种温软的语调,说着今天采访中遇到的趣事。声音里有风的声音,她大概正走在路上。她讲到一半笑了,那个笑声通过电波传过来,变得有些失真,但依然是她——那个弯着眼睛、毫无防备地笑着的温静秋。

      叶迟站在黄昏的光线里,把那条语音从头听到尾,然后忍不住又听了一遍。

      听完之后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握在手心,抬头看着天边快要沉下去的橘红色落日。

      她知道自己在沉默中越陷越深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像藤蔓一样缠住了她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带着紧缩的痛意。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爱情,她只知道如果温静秋此刻出现在她面前,她大概还是什么都不会说,只会接过她的包,安静地走在她的左边,把靠马路的那一侧留给自己。

      这就是叶迟的喜欢。沉默的、克制的、在暗处疯狂生长的。

      像一棵种在心里的树,根须扎得又深又密,撑得她胸腔发疼,但表面上看,什么痕迹都没有。

      风把最后一点落日的光吹散了。叶迟把手机装进口袋,走下台阶,走进了深蓝色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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