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勿惊醒[末世哨向]》虚数镜

42、第四十二章：阿远 灰线里，有

　　导四和白匣从房间里出来时，门外看热闹的人自动让出了一条路。
　　刚才给他们带路的哨兵站在一旁，等着导四兑现承诺。
　　导四扫过这些围着他的人：“我随时可以，但只能浅层疏导。”
　　“谁稀罕拓荒署的向导，我不要。”一个高瘦的哨兵立刻皱起眉。
　　旁边有人拆了他的台：“你前天值夜回来，差点把门框撞歪了。”
　　“闭嘴。”
　　“你才闭嘴。”
　　“我不用，谁爱上谁上。”高瘦哨兵压着火气，冷冷道，“也不想想我们都是怎么走到今天的，怎么敢信拓荒署的人？”
　　周围的人因为这句话都安静了下来。无论如何，他们都很难放下对拓荒署的戒备。
　　导四看得出来，他们不是真的有恶意，最多只能算不信任。他们从一套秩序里退出，对原来的体系多少还留着本能抵触。
　　“其实，我们现在直接撤也来得及。”白匣凑到导四耳边小声道，“本来也不是任务。”
　　“先看看有没有愿意配合的人吧。”导四也没放弃。
　　灰线的人还没来得及赶人，走廊另一侧忽然传来一句话：“我来安排吧。”
　　这个声音出现后，人群从另一端让开了另一条路，和导四面前这条路接上了。
　　一个身形偏瘦的人从走廊另一端走来。他的身上穿着改过的旧制服，但曾经的队标和拓荒署的标识都被拆了。他的左手上还缠着一圈绷带，眼下暗色很深，脸色透着长期睡眠不足带来的疲惫，但肩背挺得很直。
　　有人下意识小声道：“阿远来了。”
　　另一个人很快接上：“何远，你先去休息吧，别管他们了。”
　　两个字，是灯下名，叫得太自然了，而且每个人都这么叫。
　　名字很普通，普通到没什么记忆点，但在昏暗的走廊里，每一个音节都听得清清楚楚。
　　导四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但他不确定这个情况下该如何主动开口打招呼。他做不到像周围的人一样，直接喊出那两个字。
　　何远摆了摆手：“我没事了。”
　　他径直走到导四面前，看了眼他衣服上的队标：“北七线四队？”
　　“是。”
　　“听过。”何远笑道，“经常被用来当优秀素材教育我们。”
　　导四保持着之前的姿势没动，就那么看着他。
　　何远也没再客套，向刚才那个高瘦哨兵招了招手：“你先过来。”
　　高瘦哨兵脸色难看了几分。
　　“阿远，我不要用拓荒署的向导。”
　　“但我有点累了，现在刚好有人愿意无偿帮你们。而且，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周围的灰线哨兵们都不敢再吭声。
　　高瘦哨兵绷紧了下颌，过了片刻，终于偏开脸：“只准到浅层。”
　　“再深点人家还未必乐意呢。”何远替导四接了话，“你当人家帮你不要消耗吗？”
　　何远接着依次点了几个人。
　　“巡逻刚换下来的两个人先排这边，有外伤的都先去找那位医疗向导看看。阿柯别躲，我看见你了，你排第三。”
　　被喊的人抱怨了一句：“我就是路过的。”
　　“那这里的所有人，都算是路过的。”何远戳穿了他。
　　有人没忍住一起笑起了那个叫阿柯的哨兵。
　　导四观察起何远如何安排这里的事务。
　　何远在这里的话语权并不靠职位，没人喊他队长，也没人等他签字。可他一开口，每个人都清楚自己该做什么。像在长期共同生活里一点点积累出了新的秩序。
　　他不确定这种秩序靠什么维持，但显然不是拓荒署赋予他们的职权。
　　导四正准备向那个高瘦哨兵走去，白匣却挡住了他。
　　“你记得你自己来之前怎么说的吗？”
　　“情况有变。”
　　“你本来可以从头就不管的。”白匣提醒道。
　　“我之后还想去看看发电厂的情况，和他们多接触一下总没坏处。”导四解释道。
　　“主标任务都没下，你倒是够积极。除了折腾这些事，你脑子里还有别的吗。”
　　“我只是做我能做的事。”
　　“哎，算了。”白匣让开了路，“你自己看着办，我哪能管你呢。”
　　白匣接着向人群问道：“伤员呢？都安置在哪里？”
　　这回倒是有人主动给他指了方向：“在那头的房间，我带你去。”
　　灰线里有外伤的人也不少。
　　白匣看了眼离门最近的人，脸色冷下去：“这什么手艺，你自己包的？”
　　被问的人心虚道：“能止血。”
　　“能止血和你这圈绷带没关系，你不包它也能止，你得夸你自己争气。”白匣拆开旧绷带，“别乱动。”
　　导四也带着人来到了这个房间隔壁，有人给他临时清出了位置。
　　那个高瘦哨兵僵硬地坐在他对面，紧紧攥着拳头，手背上都绷出了青筋。他的抵抗心理还是没降下去，像只肯把门开一道缝，还随时准备把门重新关上。
　　但这样的情况导四已经见怪不怪了。
　　导四给他先梳理了感知层里最乱的频段，再把对方过度拉高的警戒也顺手压下了一些。
　　高瘦哨兵最初还试图抵抗，可他实在太累了。
　　长期缺系统性清理，他的感知层上像堆着很多毛边和没剪干净的线头。虽然现在还能靠他的自控力压住，撑住了表面的稳定，但长期下来也把损伤越压越深。
　　导四耐心地一点点给他顺开那些毛边，这个过程费了些时间。
　　不知何时高瘦哨兵肩背已经松了下去。他察觉到了自己的软弱，脸色有些难堪。
　　但何远就站在两人旁边：“今晚好好休息，什么都别干。”
　　“好的。”高瘦哨兵低声应了一句，故意别开脑袋，匆匆离开了。
　　第二个是刚才拦路二人组中后位的那位哨兵。
　　他很配合，权限也给得清楚，处理起来比第一个省力不少，导四主要帮他把当前信息的优先级重新排清楚，再顺手清了一些长期积压的杂音。
　　虽然这些灰线哨兵的感知域更乱，损伤也更重，可他们和拓荒署里的哨兵不太一样。
　　拓荒署的哨兵状态再差，也习惯把自己放在一个框架里。任务位置，权限边界，回报格式，责任链条，像一道道扣带，把他们固定在一个标准模式里。
　　这些人身上也有训练留下的习惯，但那些扣带明显松了。
　　松散会带来风险，却让人展现出另一种活法。
　　他们的情绪层次更丰富。疲惫，烦躁，抗拒，需要，喜悦，松弛，全都明晃晃地摆在那里。
　　明明他们都很抗拒拓荒署，可一旦接受了帮助，就真的会配合他。
　　这种体验让导四觉得疏导的工作比预想的轻松不少，他甚至觉得自己的情绪都跟着放松了一些。
　　第二次疏导结束后，后位哨兵坐在原地缓了一会儿，随后低声道：“谢了。”
　　“不客气，但今晚别再值班了。”导四交代道，“你已经压得太久，离临界点很近了。这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能守。”
　　对方没想到导四会说这么多，怔了怔，又点了点头。
　　水听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了一层的一张长桌旁。
　　那里有几个灰线的人正在打牌。牌面甚至是他们自己画的，纸片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画着灯、线、塔、荒草，还有很多看不懂的图案。
　　水听围观他们玩了一局，问道：“这个怎么算赢？”
　　有人抬头打量了他一番：“你没玩过？”
　　“没。”水听很诚实，“我们都很忙，没人陪我玩。”
　　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
　　“来，小哨兵，教你一把。”
　　“输了别哭。”
　　“他虽然年纪小，万一记牌呢？”
　　“记就记呗，会记也是水平，而且我们也不赌什么。”
　　有人给他让了个地，还有人自然地把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水听对这些过近的距离没什么抵触。别人让他坐，他就坐，别人教他规则，他就听。灰线的人都觉得这个小哨兵有意思，水听就这么被他们纳入了这张牌桌。
　　岬想去给水壶加点水，走到仓库附近时，一个刚从仓库里出来的男人见到他，先放缓了脚步，随后小跑追了上去。
　　“岬？”
　　岬回过头。
　　两人对视了半天，对方先笑了一声。
　　“还真是你，你真调队成功了啊？”
　　岬把手里的水壶拧好：“嗯。”
　　“我还以为你的申请会被卡住呢。”
　　岬淡淡道：“后来还是给批了。”
　　“可以啊。”那人拍了一下他肩膀，“走走，聊几句？你现在这队看着也不太轻松。”
　　“还行，我现在干的活不多。”岬跟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岬不抗拒这个社交，他的状态甚至比平时在队里更自然一点。
　　导四和白匣在忙，水听在牌桌旁和一群人说说笑笑，岬也跟着别人走了。
　　所有人都有位置。
　　十七站在管理楼的门边，和临时放在这里的装备待在一块。
　　虽然没人赶他走，但这里也没人需要他。
　　这种状态反而放大了他的无所适从，感知也不自觉落向周围。
　　等他回过神，他好像又听到了导四那边的动静。
　　导四只对这里的哨兵用了浅层疏导。虽然对这些长期资源匮乏的人来说，这些已经够用了。
　　可十七听得出，导四的整体疏导比平时慢了一拍，状态还是没能恢复，像是在同时控制住某种不稳的信号。
　　那点不稳正是他强行断开连接时留下的。
　　但他当时只想着让自己快点离开，从来没想过让导四被他牵连进来，更别说留下这种后遗症般的问题。
　　十七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扯了一下，他给不出名字，但他硌得慌。
　　他逼自己把注意力从导四身上移开，顺着落到何远身上。
　　何远正在与其他人说话。
　　有人喊他阿远，也有人直接叫他何远。那两个字在不同人嘴里来回出现，一会有人催他去休息，过会又有人问他下一轮排谁，还有人把水递给他，让他喝一口。
　　他都应了。
　　十七很难理解这种事。灯下名应该被封存，但何远把这个名字放在灰线的明面上，让所有人随口叫他。
　　更奇怪的是，何远听见这个名字时很平静，看起来他已经习惯被所有人这么称呼。
　　但十七能感觉到，何远是不完整的，像有一道伤口一直挂着。他说不上来，但就像正是因为这份不完整，所以名字已经无法触及能牵动他的那块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