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勿惊醒[末世哨向]》虚数镜

14、第十四章：撤离窗口 它没有敌意

　　导四扶住苔藓的手收紧了一点。
　　这里的空气并不闷，湿度和温度也很舒适，呼吸没有浅层矿道那种呛人的粉尘感，脚下偶尔穿过的矿鼹们也活蹦乱跳的。
　　苔藓的脸色不太好，眼神短暂地涣散了一下。
　　十七的呼吸声节奏也比刚才快了一点，虽然幅度不高，但导四能分辨出来。
　　导四也检查起自己的呼吸节奏，气吸进去总是比平时浅一些，导致他不自觉地加快了频率。
　　他原以为胸闷是从狭窄通道进入开阔空间后的正常反应，现在看来是误判。
　　苔藓很快重新站稳，第一反应不忘低头去看自己手里的镊子。
　　确认了镊子没掉，苔藓张了张嘴，还想把之前没说完的话补齐，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声音比刚才虚了些。
　　“不是缺氧。矿鼹都很正常，说明这个环境本身不是低氧到不能生存。问题在我们自己身上。”
　　“是这些菌群的问题吗？”
　　苔藓扶着额头，压下眩晕：“对，这里的菌群活性和外面不一样。这里是核心，是它们的原生环境，一切条件都刚好，所以干净金属在这里也会被快速起膜。”
　　“为什么会对人体有影响？”
　　“菌群对金属元素有亲和性。”她说，“它们不一定只作用于裸露金属。血红蛋白里有铁。吸入的菌群如果进入呼吸道，理论上会缓慢作用于血液里的铁元素。”
　　苔藓补充道：“当然，这个速度不会像装备起膜这么快。人体怎么也比不过直接的金属残留物，内部环境也不一样，但……”
　　“停止采样。”导四没有松手，“准备撤离了。”
　　苔藓的手还搭在没封好的采样盒上。
　　导四的音量没变，但语气却能听出压迫：“现在。”
　　苔藓只好乖乖地把镊子连同那点样本一起封进隔离盒里。盒盖扣上的时候，她恋恋不舍地看了它一眼，把盒子收了起来。
　　“我能走。”苔藓挺直了身体。
　　导四这才松开扶着她的手，转向十七。
　　“十七，准备撤退了。”
　　十七站在核心区边缘，却安静得像已经成了这片空间里的一部分。
　　十七听见了导四的声音。
　　也听见了矿层之下更深的位置，有很慢的磨动声，像整座矿区正在咀嚼消化什么，又像是整座矿区呼吸换气，他自己也是废料的一部分。
　　“十七。”导四又叫了一声，“任务终止，撤离路线在后方。你先行，苔藓中间，我殿后。”
　　“收到。”十七睫毛动了一下，回答得很慢。
　　他转过一点头，目光落到导四身上，但这个眼神不对，像他的意识被隔在了某个位置。
　　虽然他听见了导四的声音，可是声音没能落到该落的位置。
　　导四换手握住了手电，收住了习惯性想伸出的手。
　　十七并未被诱导源拉走。他不过是在完整地接收着这片空间，完整到不觉得自己需要回来。
　　“十七，回线。”
　　导四感到有点喘不上气，但下一秒，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先于决定落了出来。
　　“跟着我的计数。”
　　十七眨了一下眼，他的身体有反应，感知层却还铺在整片核心区里，无法完全收拢。
　　“三。”
　　第一个数字落下，它便立刻沿着那条早已熟悉的路径，贴着十七的感知层落了下去。
　　导四这才意识到自己用了什么节拍。
　　他立刻对自己下令，退回到普通校准的那个版本。
　　“二。”
　　十七的指尖轻轻抽了一下。
　　铺开的感知像被某根线从底部拎起。那根线太熟了，熟到十七在反应过来之前，已经顺着它往回收拢。
　　这本不该让他觉得轻松，也不该让他觉得怀念。
　　导四没能收住。
　　“一。”
　　最后一个数落下去，核心区的呼吸声退远了一层。
　　十七深吸了一口气，他回来了。
　　导四终究还是用了。
　　十七重新看清了四周，导四和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但他看到导四的表情松了一瞬。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也知道导四知道。
　　导四先移开视线，催促道：“该走了。”
　　回程的通道比进入时更窄，不是路真的变窄了。
　　是他们的呼吸在不断地被迫收紧，待在这里的每一秒都在被计算。
　　十七依然在最前方的位置。他的感知还没能完全收回来，但现在的他足够能分清撤离路线。那些原本像潮水一样铺开的信号已经被他一层层压回去，矿鼹的脚步退到侧面，菌群的贴附声退到脚下，苔藓的呼吸被放到身后半米，导四的呼吸被放到最后。
　　他本来不该去听导四，至少不该这样听，但撤离中掌握队友状态是必要的。
　　通讯断开，通道狭窄，苔藓是非战斗人员，任何一个人的节奏变化都会影响撤离的安全。
　　十七给自己找到了理由，于是他没有关掉那条通道。
　　导四的呼吸很稳，但稳得太刻意。
　　路上几次，导四都短暂地慢了一拍，虽然他调整了自己的节奏，迅速跟上他们，像什么都不曾发生，但十七还是听见了。
　　苔藓走在中间，脚步比进去时更碎了。她一直紧紧护着采样盒，但走过第一个节点时，她小声说：“这里要标记。”
　　“用不上了。”导四淡淡道，“我们不会再从这条路进来。”
　　苔藓闭上了嘴。
　　终于，前方传来了一阵冷空气，十七先看见了一双熟悉的靴尖。
　　山鬼已经等在入口外，手撑着岩壁，但靴尖点地面的频率比平时快不少。
　　十七先钻出来，山鬼把位置让开，快速扫了他一眼后，再越过他看向后面的苔藓和导四。
　　苔藓出来的时候，脚下不稳地晃了一下，山鬼迅速伸手托住她的手肘，把水壶递过去。
　　“喝。”
　　苔藓接过水壶，喝了一小口，皱眉道：“别让我喝太多，等下要记录暴露反应。”
　　山鬼接回了水壶：“先记录你自己还站不站得稳。”
　　导四最后出来，他的动作很稳，除了外套上沾了些灰，几乎毫无破绽。
　　山鬼大体评估了一眼三个人状态。
　　苔藓脸色发白，十七眼神比平时更深，导四看起来最正常。
　　但根据他多年阅人无数的经验，看起来最正常的那个通常最不能信。
　　山鬼在两人身后多站了一会。
　　两人出来的时候，隔着和昨天差不多的距离，但某些东西不一样了。
　　山鬼扶着苔藓，没再管两人，转身道：“先回驻点再说。”
　　“我能自己走，我只是有点晕，没那么脆弱。”苔藓抗议道，“不要都把我当成病弱。”
　　“东西都给我拿。”山鬼伸手道。
　　“这都是很珍贵的。”苔藓有些不舍，“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
　　“……我抢它有什么用吗，回去不就还给你了。”
　　苔藓恋恋不舍地将样本箱和工具交出，还不忘加一句：“你要小心点。”
　　“我都护送多少次样本了……”
　　“我知道，我只是舍不得。”
　　水听听到他们出来后，早已等在矿洞口，看到人影后便立刻迎了上去。
　　“你们出来了。”
　　“嗯。”山鬼道，“别堵路，先回去要紧。”
　　水听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压低声音道：“下面那阵声音还在。”
　　苔藓抬头：“稳定吗？”
　　“稳定。”水听道，“它从来就没变过。”
　　这片核心区不在乎人类。它只是在自己的范围里一视同仁地处理踏入领域的一切存在。
　　回到工棚时，白匣已经准备好了。
　　山鬼将采样盒交给扳手，让他先放进隔离箱，导四对白匣道：“苔藓先看，十七第二。”
　　“按暴露时间。” 十七站在门口开口道。
　　导四转头看向十七，十七只盯着白匣，坚持道：“这个东西对我们这类人的影响是一样的。”
　　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端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白匣来回扫了眼两人，做出了判断。
　　“苔藓先进来。你们两个都在外面等着，不许自行随意跑动，不许自行处理，都坐好排着，山鬼，把他们两个人的外层装备先隔离。”
　　山鬼应了一声，带上手套帮十七脱下外套，十七正沉回了自己的世界，没抵抗他。
　　“我自己来。”
　　导四见状准备自己拉开外套拉链，被山鬼按住手腕。
　　“听见没，不许自行处理。”
　　导四停住，山鬼才松开手，随后替两人把外套都封进了隔离袋。
　　苔藓的检查很快，她不是哨兵和向导，感官通道未被核心区节律影响太深。眩晕主要来自吸入活性菌群的刺激，休息，补水，再观察一段时间就能恢复。
　　苔藓坐在椅子上，脸色已经比刚才好转了，但她仍然抱着记录板不放，想写点什么。
　　“你再写，我就把板子收走。”白匣威胁道。
　　苔藓收起笔，蹿了出去。
　　接下来是十七和导四，白匣让两个人一块进了隔离区，两组锚片接上，指标跳出来的时候，白匣的眉头轻动了一下。
　　山鬼处理完隔离物，正掀开帘子，想看两人的读数。
　　十七的感知层恢复速度虽然低于基线，感知层仍有残留波动。但核心区节律不再牵引着他，读数只是有规律地溢散和归拢，并不断向稳定区收束。
　　这个结果让在场的其他三人都定了心。
　　导四一直觉得十七会更严重，十七向来习惯硬撑，问什么都说没事，以前的任务一向如此，所以他一直把十七放在需要额外确认的位置上。
　　但另一侧的导四数据跳出来时，白匣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导四的指标异常程度和十七接近。
　　呼吸频率的波动超出正常范围，浅层神经负荷偏高，虽不算严重损伤，但绝对不是无事发生。
　　“你有什么不适？”白匣问道。
　　“轻微胸闷。”
　　“什么时候出现的症状？”
　　“撤离途中。”
　　白匣的眼神也没藏，显然是根本没相信他的说辞。
　　导四随即补了一句：“不影响判断力和任务执行。”
　　白匣也不再和导四废口舌，只管记录下了他自己的判断。
　　山鬼在旁边嗤了一声。
　　十七已经逐渐稳定了下来，现在他能更清晰地捕捉到，导四正在调节自己的呼吸，想让测试结果看起来更乐观。他也知道导四不是故意这么做的，他只是有这个习惯。
　　现在白匣把他捕捉到的异常变成了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