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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 完整的“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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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
方舟试图对朋友描述。
朋友不是周圆,是另一个。方舟为数不多的、还没断完的联系之一。名字叫林。
大学同学,不同专业,住同一层楼。毕业后在同一个城市,偶尔见面。
林结婚了,有孩子,但她不是周圆那种“你必须结婚”的人。林是那种“我不理解你,但我不会强迫你理解我”的人。
方舟觉得这已经很难得了。在旧框架里,不理解但不强迫,是最高级的尊重。
林约方舟喝咖啡。商场一楼,连锁店。人很多。
林推着婴儿车来的,孩子刚满一岁,在车里睡觉。林把婴儿车停在桌边,椅子拉开坐下,先看了一眼孩子,确认在睡,才转头看方舟。
“好久不见。”林说。
“嗯。”方舟回。
“你瘦了。”
“没注意。”
林笑了一下。她还是和大学时候一样,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说:“我胖了。生完孩子,就没瘦回去。”
方舟说:“你不胖。”
两个人点了咖啡。林点的拿铁,方舟点的美式。等咖啡的时候,林看了方舟好几眼。在看“我的朋友怎么样了”。
方舟知道林在看她。她没有回避。她让林看。她知道林看到的是什么——一个女人,三十岁,没有化妆,穿藏蓝全套运动装,头发随便卷扎成丸子头。看起来,谈不上快不快乐。
林大概不知道“在”是什么意思。她大概觉得方舟看起来“还好”。
咖啡来了。林喝了一口,方舟也喝了一口。
美式很苦,方舟没加糖。
林说:“你最近在忙什么?”
方舟想了想。忙什么?上班,下班,做饭,和白狗待着,同时活在三个时空里。后面那个不能说。说了也没用。
“上班。”方舟回。
“还是那个公司?”
“嗯。”
“还好吗?”
“还行。”
林又喝了一口拿铁。奶泡粘在她上嘴唇,她用纸巾擦掉。
她看着方舟,想问什么,但没问。
方舟知道她想问什么。她想问“你一个人真的还好吗”。但她没有。因为她知道方舟会说“还好”。而她不知道这个“还好”是真是假。
林说:“我最近在看房子。想换个大点的。孩子大了,东西多了。”
方舟说:“嗯。”
林说:“你知道现在的房价吗?疯了。”
方舟说:“不太知道。”
林笑了一下,“你一个人住,不需要换大房子。省钱了。”
方舟说:“嗯。”
安静了一会儿。咖啡机的噪音,旁边桌的人在说话,婴儿车里的孩子在睡觉。
林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
方舟看着那只手,想到了自己的手。林的手上有戒指,银色的,细的。不是钻戒,是简单的素圈。方舟没有戒指,没有和任何人交换过任何金属圈。手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
林注意到了方舟在看她的手,把手指伸直,让方舟看她的戒指。
“好看吗?”林问。
“好看。”方舟说。
“我老公挑的。直男的审美,你懂的。”
方舟不懂。她没有老公,不知道“直男”的审美是什么样的。但她没有说。她只是笑了笑。
林说:“你真的没有想过结婚?”
方舟说:“没有。”
林问:“为什么?”
方舟想了想。她不需要。不需要婚姻来定义自己是谁,不需要婚姻来获得社会身份,不需要婚姻来代偿“一个人”的匮乏。
她不匮乏。一个人,对她,是一种完整的存在。
方舟说:“我不需要。”
林看了她一会儿。那眼神,是“我不理解,但我在试图理解”。
林比周圆好。周圆看到方舟说“不需要”,会觉得方舟在嘴硬。林不是。林相信方舟说“不需要”是真的。她只是不明白“不需要”是怎么可能的。
在林的世界里,人需要很多东西。需要伴侣,需要家庭,需要后路,需要一个当你老了、病了、走不动了的时候,会在你身边的人。这些东西在她看来,是必需品。
方舟说不需要,在她听来,就像有人说“我不需要吃饭”。不是不信,是不知道怎么信。
林说:“你不怕老了没人照顾吗?”
方舟说:“先活到老,再说。”
林说:“可是……”
她停了一下。婴儿车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她立刻转头去看。孩子没醒,只是翻了个身。林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重新转回来。
“可是什么?”方舟问。
林说:“可是一个人……你不觉得……缺点什么吗?”
方舟没有立刻回答。她喝了一口咖啡。美式凉了,更苦了。她放下杯子,看着林的眼睛。
“你觉得自己缺什么吗?”方舟反问。
林愣了一下。想了想。她有丈夫,有孩子,有房子,有工作。她什么都不缺。
按照社会的标准,她是“完整”的。——但方舟问的不是那个。方舟问的是她自己觉得……
林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她一直忙着拥有那些“应该有”的东西,没有时间想自己觉得缺不缺。现在方舟问了,她想了想,发现自己……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林说。这是真话。
方舟说:“我也不知道我缺什么。”
林看着方舟。这句话在她的框架里,是不成立的。在代偿框架里,一个人如果没有伴侣、没有孩子、没有“家”,她一定是缺的。这是一个公理,不需要证明。
但方舟说“我也不知道我缺什么”,这不是在说“我不缺”,是在说“我找不到那个缺”。
如果缺不存在,那“一个人是匮乏的”这个公理就不成立了。林不敢往下想。
不是怕方舟是对的,是怕自己一直以为的“完整”,可能不是真的完整。
林换了个话题,“你养的那只狗呢?”
“在家。”方舟说。
“什么品种?”
“不知道。”
“你捡的?”
“嗯。”
“它乖吗?”
“乖。”方舟想了想,又说,“它不叫。”
“不会叫?”
“是不叫。不是不会。”
林不太明白。在她看来,狗不叫就是不会叫,或者太老了,或者被训练了。方舟说的“不叫”,却是另一种东西——是一种选择。
白狗选择不叫?林听不懂这个。她没有和一只“选择不叫”的狗一起生活过。
她养过狗,小时候家里养了一只博美,很爱叫,有人敲门叫,有人路过叫,风大了一点也叫。那只博美,需要用叫声来确认有人看到它。但方舟说的白狗,不需要?
林想了想,说:“有它陪你也好。”
方舟没有纠正。“陪”是旧框架的词。在白狗和她的关系里,没有“陪”。白狗不是来陪她的,她也不是来陪白狗的。他们只是“在一起”,是两方都在。
方舟说:“嗯。”
林又说:“我老公对狗毛过敏,不然我也想养一只。”
方舟说:“嗯。”
安静了。旁边的桌换了一拨人,来了一对情侣,在讨论晚上吃什么。
女孩说“随便”,男孩说“火锅”,女孩说“太油了”,男孩说“那日料”,女孩说“太贵了”……
方舟听着那个对话,想到了周圆。是想到了“旧框架的语言”这个东西。那对情侣的对话,是旧框架的日常——两个人在一起,但不在同一个频道。
女孩要的不是“随便”,她要的是男孩猜中她想吃什么。男孩要的不是“日料”,他要的是女孩说“好”,然后不吵架。
他们都在代偿。女孩在代偿“被理解”的需求,男孩在代偿“不被指责”的需求。两个人都在给,两个人也都在要。没有人是完整的,每个人都缺了一半。
方舟不想回到那种状态,她不需要了。已经整合完整的圆,不需要找另一半。
它可以自己滚动,可以自行停下来,可以和别的同样完整的圆挨着,也可以不挨着。
怎么都行。因为它的形状,是完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