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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和白狗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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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舟坐在屋里。
白狗趴在她脚边,下巴搁在她左脚拖鞋上。屋里没有开灯,傍晚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条细线。方舟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然后眨了眨眼。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进入”这个状态的。
那种半梦半醒之间的缝隙——但她知道这不是缝隙,这是常态。
她已经在这个状态里住了很久了,只是以前没有意识到。以前她以为自己是“醒了”又“睡着”,现在她知道不是。
她一直在同一个地方,只是注意力有时在这里,有时在那里。
“嗯。”她自言自语。
声音不大。不是对谁说,也不是不对谁说,就是发出了一个声音。
白狗的耳朵动了一下。右耳缺了一块,动起来不太对称。
方舟低头看它。
白狗没有回看她,眼睛半闭着,下巴稳稳地搁在她脚上。那点重量不大不小,刚好让方舟感觉到“有东西在这里”。
她试着回想,自己是什么时候捡到白狗的?
巷口?凌晨?
她记得那个时间,因为路灯还亮着,但早餐店已经开门。她在巷口拐角看到一团白色的东西缩在墙根。走近了看,是只狗。
白色的,身上有泥,右耳缺一块,后腿有一道旧伤疤。
她蹲下来。手伸出去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伸,就是手伸出去了,像被什么牵引着。
白狗没有躲,抬头看她,眼睛是深色的,就只是看着她。
方舟的手碰到了它的头。毛很脏,但很软。
白狗没有动。
方舟就蹲在那里,凌晨的巷口,手放在一只陌生流浪狗的头上。
早餐店的老板在搬蒸笼,哐当哐当的响声。——她听见了,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站起来。
白狗也站起来。
她往前走,白狗跟着。
她没有回头确认它是不是跟着,她知道它在。
就这样,没有“领养”手续,没有取名,它就是白狗。
方舟从来没有想过给它取别的名字。那个名字就在那里,她只是用了它。
现在,白狗趴在她脚边,和那天凌晨一样,安静。
方舟的视线从白狗身上移开,看向窗户。窗帘是浅灰色的,洗过很多次,边角有点毛了。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方舟看着那个动作,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像调整相机的焦距,本来模糊的画面突然清晰了。
她同时看到了三个画面。
画面一:她坐在这里,傍晚,窗帘缝里的光,白狗趴在她脚边。
画面二:一个女人站在山巅。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起来。穿着粗布衣服,赤脚站在石头上。白狗趴在她影子里。
方舟知道,那狗,是同一只。而那个女人的脸,她看不清。
画面三:一个房间,是未来的房间。墙壁白色,是光的白。一个女人坐在一张桌子前,面前是一团光。
那光在空里悬浮,不大不小,像一团被捏成球形的云。女人的手放在光团旁边,没有碰它。
那只白狗,蹲在女人旁边——是投影,半透明的,边缘有点模糊。
三个画面,同时存在。
就像她坐在一个房间里,房间有三扇窗户,她一直只看着其中一扇,以为其他两面墙是实心的。
然后,她转头,就发现那里一直有窗户,且窗外一直有风景。
它们,不是新出现的,是一直就在。
方舟的心跳没有加快。她一直知道,某件事是对的,只是她没有证据。
“哈——呜。”白狗打了个哈欠。
很慢,嘴巴张开,露出牙齿,然后慢慢合上。打完哈欠,它把下巴重新搁在方舟脚上,闭上眼睛。
方舟低头看它,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发现没有合适的词。
她刚才看到了什么?三个房间?
听起来像精神病。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手指动了动,碰到白狗的耳朵,缺了一块的那只。边缘的毛已经长齐了,摸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不一样。
窗外,有车经过。声音不大,轮胎碾过路面,发着低频的嗡嗡声。
方舟又转向窗帘缝。光线的角度变了,太阳在下沉。
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坐了很久。但她不觉得累。
时间没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刚才那段时间仿佛被抽走,或者,根本不存在。
她试着回忆刚才在想什么?
嗯,什么也没想。
白狗动了一下,耳朵竖起,像是听到了什么。
方舟也听。窗外是普通傍晚的声音:远处的狗叫,楼下有人说话,不知道哪家在做晚饭,油烟机嗡嗡响……
没有什么特别的。
但白狗的眼睛亮了一下。
方舟看着它的眼睛,突然觉得那不是一双狗的眼睛,是“别的什么东西”?
方舟把手从它的耳朵上移开,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指有点凉。
屋里的温度不低,但她的手指总是凉的。白狗的身体是暖的,隔着拖鞋的布面,传上来一点温度。
她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
呼气的时候,她感觉到三个房间的重量同时压在了她身上——知道自己同时在三个地方的意识,带来的重量。
但她没有觉得窒息。这个重量一直都在,她只是刚发现是什么。
“嗯。”方舟又自言自语了一句,这次声音更小。
白狗的耳朵又动了一下。
窗帘缝里最后一点光消失了。屋里暗下。
等会儿,她会站起来,去厨房,煮点东西吃。
白狗会跟着她,趴到厨房的地砖上,在她脚边。
那些事会发生,但不是现在。
现在方舟还坐着,白狗趴着,三个房间继续同在。
她,只是待着。
白狗的下巴在她脚上,那点重量不大不小。
方舟闭上眼睛,黑暗变成另一种画面。三个画面叠加在一起:这个房间的暗,山巅的风,未来档案室的光。
她分不清哪个是“真实”的,她只是意识到:不需要分。
它们都是真的,一直都是真的,她只是之前没有同时看到。
方舟睁开眼睛。屋里几乎全黑了。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橘黄色,很淡。
白狗的眼睛在暗处反光,两小点亮亮的。
方舟看着那两小点亮光。
白狗看着她。
没有人说话。
方舟想:我不是三个人。我是一个人站在三个地方。
这个念头出来,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想”还是在“听到”。但没关系。
她低头,手重新放到白狗头上。
毛很软。
白狗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