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君共渡》水良曰

5、夏天 槐花全

　　槐花全谢了。枝头只剩下密匝匝的绿叶子，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树冠里藏了一整个春天，终于憋不住要往外冒。夏天踩着这些声响来了。
　　第二天傍晚，操场。
　　六月的夕阳沉得慢，五六点钟天还亮堂堂的，光线从西边斜切过来，把塑胶跑道晒出一层软塌塌的热气。几只麻雀蹲在足球门框上，歪着头看底下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站着。
　　羽常辞到得早。他换了件深灰色的短袖，裤腿挽到膝盖上方，蹲在跑道边上系鞋带。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跑道内侧的草坪上。
　　令炏瑞晚了十分钟，远远跑过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根冰棍。他换了身篮球背心，露出两条晒成小麦色的胳膊，跑到羽常辞跟前弯腰喘了两口气：“抱歉抱歉，刚被我妈电话绊住了。”
　　羽常辞站起来：“没事。”
　　令炏瑞把冰棍棍儿扔进垃圾桶，活动了两下肩膀：“你跑过接力没？”
　　“没有。”
　　“那咱先走一遍，不急着跑。”令炏瑞走到跑道上，回头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羽常辞细胳膊细腿的，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看着确实不太像能跑的。
　　“你平时跑多少？”
　　“每天五圈。”
　　“那是匀速跑，跟冲刺不一样，”令炏瑞比划了一下，“接力前面一百米你得全力冲，不能留力。你别怕后面跑不动，你那棒就跑一百米，咬牙顶过去就行。”
　　羽常辞点了点头。
　　“然后接棒的时候，”令炏瑞伸出手演示给他看，“手往后伸，胳膊伸直，掌心朝上。不用回头看我，你只管跑，我对得准。”
　　羽常辞认真地看着他的动作，目光落在他摊开的掌心上，记下了位置。
　　“你跑第一棒，起跑姿势很重要。”令炏瑞蹲下来，在起跑线后面做了个示范，“枪响别抬头，身体前倾，三步之内不要直起身。”
　　他说完站起来，退到旁边：“你来一遍。”
　　羽常辞蹲下去，摆好姿势。令炏瑞在旁边盯着看了几秒，皱了皱眉：“膝盖再往前一点，肩膀超过起跑线。”
　　羽常辞调整了一下。
　　“对，差不多就这样。”令炏瑞退到第二棒的位置，远远地喊了一嗓子，“预备——”
　　羽常辞冲出去。
　　步子迈得挺开，落地也算稳，但令炏瑞一眼就看出来他第一下发力不够猛，身体没完全压出去。等羽常辞跑过接棒区停下来，令炏瑞走过去，手里转着接力棒：“你起跑那下没尽全力，怕摔？”
　　“……嗯。”
　　“摔就摔呗，跑道又不是水泥地，”令炏瑞把接力棒递给他，“你再试一次，这次别怕，使劲蹬地。”
　　羽常辞接过棒，重新蹲到起跑线后面。他吸了口气，把重心往前压了压，膝盖顶到令炏瑞刚才说的位置。令炏瑞在远处喊了声“跑”，他猛地蹬出去，这次步子明显冲了很多，前十米身体几乎贴着地面。
　　令炏瑞看着他的背影，微微挑了下眉。跑得不算快，但姿势对了。
　　羽常辞减速停下来，转身走回来的时候呼吸已经有些急了，胸口起伏着。令炏瑞靠在跑道边的栏杆上，胳膊肘搭着横杆，看着他说：“你这起跑可以了，后面接棒咱们练两遍。”
　　接棒练了三遍。第一遍羽常辞手伸得晚了，令炏瑞够了一下没够到，接力棒掉在地上，两个人同时弯腰去捡，头差点撞到一起。
　　“你的问题，”令炏瑞直起身，把棒递给他，“进入接棒区就伸手，别等看见我再伸，那时候来不及了。”
　　第二遍羽常辞提前伸了手，令炏瑞稳稳接住，顺滑地跑完了自己的那棒。
　　第三遍是最顺的一次，羽常辞冲过接棒线的时候右手向后一探，掌心朝上伸得又直又稳。令炏瑞手掌合上来，接力棒在两掌之间传过，几乎没有停顿。
　　跑完之后令炏瑞沿着跑道慢走缓气，羽常辞站在起跑线附近平复呼吸。两个人隔着一百米的距离，谁也没说话。暮色从西边一层一层地压下来，把跑道上的白线染成模糊的橘色。
　　令炏瑞走回来的时候，羽常辞已经蹲在草坪边上系鞋带了。
　　“明天还练吗？”令炏瑞问。
　　“嗯。”
　　“那我明天多带根冰棍。”
　　“不用。”
　　“你不热？”
　　“我带了水。”
　　令炏瑞耸了耸肩，没再说什么。两人并肩走出操场的时候，门口的夕阳正好卡在两栋教学楼之间的缝隙里，又大又圆，红得像一颗熟透的柿子。
　　羽常辞往校门左边走，令炏瑞往右边走。他们说了声“明天见”，各自拐进不同的巷子。路灯刚亮，把两个背影切成相反的朝向，越拉越长，最后彻底分开。
　　槐树叶子在头顶哗哗地响。夏天刚来，蝉还没叫。一切都还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