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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上海的冬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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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冬雪下了一夜。
季扬是被窗外反射的雪光晃醒的。他眯着眼睛摸到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八点十七分。宿舍里很安静,何小满的床上被子掀开着,人已经不见了。斑斑蜷在枕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他的手腕。
他躺了一会儿,听着走廊里隐约传来的笑声。是那种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的笑,像是有人在密谋什么,又像是谁讲了笑话。季扬慢慢坐起来,斑斑从他枕头上滑下去,不满地叫了一声。
昨晚庆功宴吃到凌晨一点,火锅的热气把窗户糊成一片白。何小满喝了两杯可乐就醉了——不是真醉,是兴奋过头,抱着斑斑在包间里转圈,说要把冠军奖杯带回湖南给他妈看。宋辞说那你得先过安检,奖杯是金属的,安检以为你带了个炮弹。何小满愣了一下说那怎么办,林昭在旁边淡淡接了一句“托运”,何小满就又开始兴奋地盘算托运费用。周磊喝多了,靠在沙发上摘了眼镜擦眼泪,擦完又戴上,戴上又摘。陈默用相机拍下了每一个人——何小满举着可乐罐当话筒的傻样,宋辞靠在椅背上嘴角微扬的侧脸,林昭端着奶茶对着奖杯发呆的瞬间,季扬低头摸斑斑时眉眼的弧度。
季扬穿上拖鞋走到窗边。楼下的街道覆了一层薄薄的雪,梧桐树的枝丫上挂着细碎的白色。火锅店还没开门,招牌上的积雪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这座城市好像在一夜之间安静下来了——不是那种深夜的空寂,是那种经历了喧嚣之后终于可以歇一歇的安静。
他推开宿舍门。走廊里很亮,雪光从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整条走廊映成淡蓝色。笑声从训练室的方向传来。他走过去,推开门。
训练室里所有人都在。何小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斑斑趴在他膝盖上——不对,斑斑刚才明明在季扬枕边。季扬决定不再追究这只猫的瞬移能力。何小满面前摆着手机,正在跟家里视频。屏幕上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传出来,湖南话,语速很快,听起来像是在说“拿了冠军也要好好吃饭”。何小满一边应着一边往嘴里塞面包,腮帮子鼓得像松鼠。宋辞在打排位,战绩是零杀零死零助攻——他刚开局,还在加载界面。林昭端着一杯新奶茶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陈默坐在角落里翻一本相册,是从他那台老相机里洗出来的照片。
周磊不在。何小满说他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去谈赞助商的事。拿了冠军之后赞助商会主动找上门,这是周磊说的。宋辞当时接了一句“那就让他们排队”,周磊说你还真不客气。
季扬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桌上一杯热美式,旁边照例放着一张便利贴。今天这张是何小满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季扬哥,下雪了!我们可以堆雪人吗?”季扬把便利贴折好放进口袋,已经攒了厚厚一叠了。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但温度刚好。
“季扬哥你醒了!”何小满挂了视频,把斑斑从膝盖上捞起来举过头顶,“我妈说恭喜我们拿冠军!她说让你过年去我家吃饭!”
宋辞头也没回:“你妈认得季扬?”
“我给她看了照片啊!她说季扬哥长得帅,比宋辞帅。”
宋辞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林昭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那声咳嗽里藏着一丝笑意。何小满继续说:“宋辞哥你别生气,我妈说你也不错,就是看起来脾气不好。”
“你妈眼光很准。”林昭说。
宋辞转过头来看着林昭,林昭端着奶茶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陈默在角落里翻了一页相册,嘴角微微上扬。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和昨天的喧嚣不同——今天是安静的,悠闲的,像是紧绷了两个月之后终于可以松下来的弦。
季扬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他想,原来休赛期是这样的。不是一个人在宿舍里对着墙发呆,不是数着日子等下一场比赛。是可以听何小满跟家里人视频的声音,可以看宋辞和林昭拌嘴,可以喝一杯不知道谁放在桌上的热咖啡。
手机亮了一下。是苏迟发来的消息——“今天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
季扬看着这条消息。自从上次苏迟发了“恭喜”之后,两个人还没见过面。季后赛、决赛——这些把所有时间都填满了。现在是休赛期,他有空。他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几点?”
苏迟回得很快:“中午十二点。外滩那边有一家本帮菜,我订了位。”
季扬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桌上。何小满凑过来,嘴上还沾着面包屑:“季扬哥你要出去?”季扬点了点头。何小满眼睛亮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宋辞在后面踢了一下他的椅子腿。何小满立刻闭上嘴,但那笑容怎么也藏不住。
季扬站起来,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干净的外套。不是队服——是他在DK第一次发工资之后买的那件深灰色羽绒服。他平时很少穿,因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训练室里。他穿上外套,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人头发有点长了,眼神比以前柔和了一些。
“帅。”宋辞说。没有嘲讽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季扬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走出基地门口的时候,雪还在下。细小的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地面上很快融化成小小的水痕。门口的保安大叔正在用扫帚扫出一条路,看到他出来,笑了笑说“冠军出门啊”。季扬点了点头,沿着那条刚扫出来的小路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车上开着暖气,收音机里在放一首很老的英文歌。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上海本地人,话很多,从天气聊到昨天在电视上看到电竞比赛拿冠军的新闻,说那个队叫什么D什么K,里面的中单小伙子长得挺精神。季扬没有接话,但他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道,嘴角一直带着那个轻轻淡淡的弧度。
外滩的雪景和平时不一样。黄浦江对岸的陆家嘴在飘雪中若隐若现,东方明珠的球体被雪花糊成了一团粉色的光晕。江面上升起薄薄的雾气,货船的汽笛声隔着雾气传来,低沉而悠远。
餐厅在外滩边上一栋老建筑的二楼,不大,只有七八张桌子。季扬推门进去的时候,暖气混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苏迟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他穿着一件灰色毛衣,头发比手术前短了很多,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左手放在桌上,手指上还贴着两片肉色的康复胶带,但关节处的红肿已经完全消退了。旁边坐着顾怀瑾,穿着驼色大衣,正在翻菜单。看到季扬进来,顾怀瑾站起来笑了笑,说“我去隔壁买个东西,你们先聊”,然后拿起外套走了出去。
季扬在苏迟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铺了白色桌布的餐桌。窗外是飘雪的外滩,窗内是氤氲的食物热气。他们上一次这样面对面坐着,还是在LDL常规赛打LN那天的赛后——在南门外的停车场旁边,夜风很冷,苏迟靠着水泥柱,手指缠着黑色绷带,说了“对不起”。那之后,他们再也没有单独见过面。苏迟在康复中心做复健的日子,季扬在DK打比赛。常规赛、季后赛、决赛——两个人的轨迹像是两条平行线,在各自的轨道上向前延伸。
“手怎么样?”季扬问。
苏迟把左手翻过来,手指慢慢弯曲,再伸直。动作很顺畅,没有颤抖,没有停顿。“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好。三个月内可以恢复训练,S17春季赛能上。”
“那就好。”
苏迟把手放回桌上,看着季扬。季扬穿着深灰色的羽绒服,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脸上没有比赛时那种冷峻的专注,但也不完全是放松——是一种更沉稳的、更笃定的平静。
“你变了很多。”苏迟说。
“哪里变了?”
“以前你坐在对面的时候,从来不会先开口。每次都是我问你答,你答的都是我想听的话。”苏迟的声音很低,“现在你不那样了。”
季扬没有说话。苏迟说对了。以前在LN的时候,他跟苏迟之间所有的对话都是苏迟主导的。苏迟问什么他答什么,苏迟不问他就不说。不是因为不会说话,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的话不重要。工具不需要表达意见,只需要执行指令。但两个月来,在DK的每一天里,都有人在问他:你怎么看?你觉得呢?你选哪个?这些声音像水滴一样,一滴一滴落在石头上,把那些沉默的壳一点一点敲碎了。
服务员端上来几道菜——红烧肉、糖醋排骨、蟹粉豆腐、清炒时蔬。苏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季扬碗里。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像是做了很多次,但事实上这是苏迟第一次给季扬夹菜。在LN的时候,他们偶尔也会一起吃饭——战队聚餐的时候,苏迟坐在主桌,季扬坐在角落里。他们之间隔着一整张桌子的距离,和所有人一起。从来没有这样单独坐在一张小桌子前,面对面,安静地吃一顿饭。
季扬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夹起来吃了一口。很甜,很糯,是上海本帮菜特有的味道。他在上海待了三年,却从没正经吃过本帮菜。他不知道糖醋排骨可以这么酥,蟹粉豆腐可以这么鲜,红烧肉的肥肉可以在舌尖上化成一汪浓稠的甜香。以前他吃过最多次数的是基地食堂的蛋炒饭和便利店的面包,一个人坐在训练室里,就着屏幕的蓝光一口一口机械地吞咽。
“三个月,”苏迟放下筷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禁赛期到S17春季赛开赛前刚好结束。”
“复出打算去哪个队?”季扬问。
苏迟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说:“我不会回LN了。联盟的处罚让LN被禁止参加春季赛转会期,而且队里的人走的走、散的散。汪子轩去了另一个战队,江辞退役了。LN的名字还在,但已经不是原来的LN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季扬。“有几个战队接触过我。但我还在考虑。”
季扬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慢慢嚼着。“你的手恢复得不错,复出之后应该能打。”
“数据上看是这样。但真正打比赛,跟数据不一样。”苏迟把手放在桌上,看着自己贴着胶带的手指,“我现在打排位能赢,反应速度也在恢复。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当对面中单是黎景、沈叙的时候,我能不能扛得住。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他顿了顿,“像你替我操作的时候那样。”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季扬放下筷子,看着苏迟:“你不需要像我。你有你自己的打法。以前你没有用自己的打法打过比赛,不代表你没有。”他顿了顿,“你在训练赛里那些操作,不是我在替你打的。你只是太长时间依赖我了,忘记了自己也可以。”
苏迟没有说话。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外滩的灯火在飘雪中模糊成了暖黄色的光斑。过了很久,苏迟开口了,声音很轻。
“决赛我去看了。你打黎景第四局那个劫,越塔单杀加里奥的那一波——我在看台上站起来鼓掌。旁边的人都在看我,但我不在乎。”他看着季扬的眼睛,“那是我看过的最好的中单操作。比我任何时候都好。”
季扬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你过奖了”。他只是把那盘糖醋排骨往苏迟那边推了推,说了一句:“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以前那种温和疏淡的假笑,是一种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有点笨拙的、眼角带着细纹的笑。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低头慢慢吃着。窗外的雪还在下,黄浦江的江水在雪雾中无声流淌。
吃完饭,苏迟买了单。两个人走出餐厅,站在老建筑的门廊下。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路边的法桐树枝上覆满了白色。江对岸的陆家嘴在雪幕后面隐隐约约,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
“走一走?”苏迟问。
季扬点了点头。
两个人沿着外滩的江堤慢慢走着。江风吹过来,裹着雪花和水的味道。栏杆上积了一层薄雪,被路灯照成暖橙色。有几个游客在拍照,笑声在雪中显得很远。他们走过陈毅广场,走过和平饭店,走过那一排欧式建筑。这些建筑在三年前季扬第一次来上海时就站在这里,但他从没认真看过。那时候他坐在苏迟派来的车里,紧张得手心冒汗,一路上只记得自己的心跳,不记得窗外的风景。
在江堤的一处拐角,苏迟停下来,靠在栏杆上看着江面。
“我有个想法。”他说,“S17,我想加入一个新战队。”
“哪个?”
“FR。”
季扬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苏迟解释道:“一个新队,刚从次级联赛升上来的。没有明星选手,没有赞助商,连训练基地都是租的网吧包间。他们的经理找过我,说——我们需要一个中单,不需要你是世界冠军,只需要你敢打。”
“你答应了?”
“还在考虑。”苏迟转过身,看着季扬,“但我想去。不是因为他们条件好,是因为他们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敢打’。不是‘你能打’,不是‘你的手还能打吗’,是‘你敢不敢’。”
季扬看着苏迟的侧脸。雪落在他的头发上,很快融化了。他的脸上没有以前那种精心维护的从容,没有在台上面对镜头时的完美微笑,也没有在隔音间门口说“你走吧”时那种刻意维持的冷淡。只有一种被时间打磨之后留下的东西——不是光滑,是真实。
“去吧。”季扬说。
苏迟转过头看着他。
“你去FR,不是因为你可以赢,是因为你想从头开始。不是因为你是苏迟,是因为你想做苏迟。”
苏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也是。你以前是DK的JY,后来你变成了季扬。但你现在是——两个人的名字都写在你身上。不是负担,是你自己。”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江风吹过来,把他们之间的雪花吹散了。
苏迟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刚才吃饭时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笑,是另一种——更轻的,更自在的,像是在某个瞬间卸下了最后一点重量的笑。“我以前觉得,拿冠军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事。后来手伤了,觉得能继续打比赛才是。在康复中心的那两个月,每天对着训练板做握力练习,手指疼得晚上睡不着。那时候我就想,如果能重新站到台上,不管打什么队、拿什么名次,我都愿意。”
他转过身靠在栏杆上,看着对面江岸上模糊的灯光。“现在我还有机会重新站上去。不是以世界冠军的身份,不是以天才中单的身份——只是以苏迟的身份。这条路会很难,但我不想再走容易的路了。容易的路,我走过,代价太大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季扬,但他的声音很稳。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稳,是那种终于知道自己要什么的稳。
季扬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同一片江面,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薄薄一层。
晚上,雪停了。苏迟说他要回康复中心做最后一次复查,两个人就在外滩分手了。季扬看着他走进地铁站的背影——灰色毛衣,深色外套,步伐比以前慢一点但比以前更稳。那个曾经站在台上接受全世界掌声的苏迟,现在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消失在人群中。而他更喜欢这个苏迟。
季扬回到基地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训练室的灯还亮着——何小满在跟宋辞双排,林昭在旁边喝着不知第几杯奶茶,陈默在角落里整理照片。斑斑蹲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雪景,尾巴扫着玻璃上的水雾。
“回来了?”宋辞头也没回,“苏迟请你吃什么了?”
“本帮菜。”
“好吃吗?”
“太甜了。”
“上海菜都甜。”宋辞说,“下次带你去吃重庆火锅。真正的重庆火锅,不是楼下那家改良过的。”
“那是折磨。”林昭说。
“那是享受。”
“你上次说享受,然后何小满拉了两天肚子。”
“那是因为他吃了五盘毛肚!”
“那是因为好吃!”何小满在语音里大声反驳。
季扬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来,听着他们拌嘴。斑斑从窗台上跳下来,踱到他脚边,用头蹭他的脚踝。他弯腰把猫捞起来放在膝盖上。窗外的雪已经停了,街道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色,在路灯下泛着安静的光。
手机亮了一下。是苏迟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我决定去FR了。从头开始。”
季扬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加油。”
苏迟回得很快:“你也是。”
季扬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斑斑在他膝盖上蜷成一团,咕噜咕噜的声音透过羽绒服的布料传到他的皮肤上。训练室里键盘声此起彼伏,何小满被对面打野抓死的惨叫,宋辞骂他的声音,林昭在旁边插嘴说“你那波走位有问题”,陈默在角落里安静地按下快门。
他想,苏迟要去FR从头开始。而他要留在DK继续往前走。两条路不再交叉,但它们通向同一个方向。一个没有影子、没有替身、没有谎言的方向。
几天之后,休赛期的节奏渐渐慢下来。周磊谈下了两个新的赞助商,训练室的椅子全部换成了人体工学的——何小满说坐上去“感觉屁股被云朵托住了”,被宋辞骂了一句“你语文体育老师教的”。新的队服也到了,料子比以前更好,胸口的队标不再歪了。季扬拿到新队服的时候,想起两个月前周磊递给他那件歪标队服的样子。他把旧队服叠好放进衣柜最深处,没有扔。
转会窗口在十二月中旬开启。LDL的格局开始悄然变动。JT宣布沈叙续约,陆征转会去了另一支上游战队。T1的黎景续约,秦屿也留下了——他们在决赛后发了一条联合声明,只有一句话:“下次赢回来。”YL的赵铭宣布退役,转型做数据分析师,据说已经收到了三支战队的邀请。
最让人意外的消息是方淮。UG的“塔之子”、LDL最不起眼的中单、被季扬剥了三层视野的那个人,在转会期第一天就宣布了去向——DK。不是首发中单,是战术分析师兼替补。他在个人微博上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想近距离学习一个人。不是学操作,是学思路。”底下配了一张图,是他画的蓝白色凤凰。
季扬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训练室里喝咖啡。何小满举着手机跑过来给他看,他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开微信给方淮发了一条消息:“欢迎。”方淮回了一个笑脸,然后补了一句:“我会带真眼来的。重叠的那种。”
季扬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何小满在旁边看到了这个笑容,小声跟林昭说“季扬哥笑了”,林昭说“他一直在笑”,何小满说“不是那种笑,是那种——”,他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形容,宋辞在旁边接了句“是那种春天来了的笑”。季扬没有理他们,但嘴角的弧度又多停留了一秒。
转会期的最后一周,苏迟在个人微博发了一条长文。没有配图,没有表情符号,只有纯文字。
“我是苏迟。前LN战队中单,S16世界冠军。关于S14至S16期间LN战队的手替事件,联盟已经做出了正式裁定。作为当事人,我从未公开发表过任何声明。今天是禁赛期的最后一个月。我想说一些话。”
“三年前,我的手开始出现慢性腱鞘炎。医生的建议是停止高强度训练至少半年。但那时候LN正在冲击春季赛冠军,我不能停——或者说,我以为自己不能停。教练组提出了手替方案。我拒绝了两次。第三次,我同意了。不是被逼的,是我自己点的头。这个决定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不是因为违反了规则,是因为我把另一个人关进了隔音间。他的名字叫季扬,现在的ID是JY,DK战队中单,LDL冠军。”
“季扬在LN待了三年。这三年里所有的训练赛、常规赛、季后赛、世界赛——都是他在打。我在台上做动作,他在后台操作。所有的荣誉、掌声、奖杯,都被我一个人拿走了。他什么都没有。合同不允许他说,我也不允许他说。我以为给他钱就够了,我以为对他来说能打比赛就够了。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也有名字,他也想被看到。”
“联盟说他是被动执行方。这是事实。但被动不等于他没有受到伤害。他受到的伤害不是钱能弥补的,也不是一个‘被动方’的认定能抹平的。这三年里他每天在那个不到三平米的隔音间里训练十六个小时,打出了我职业生涯所有的‘高光操作’。而我在台上享受属于他的掌声。”
“我不奢求原谅。我只是想说出真相。不是联盟公告里那段冷冰冰的措辞,是我自己说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的真相。禁赛结束之后我会继续打职业,加入FR战队,从头开始。不是因为我想洗白,是因为我不想再逃避了。”
“季扬,对不起。”
这条长文在发布后半小时内冲上了热搜第一。评论区里吵成了一锅粥——有人说这是作秀,有人说早干嘛去了,有人说能站出来承认总比沉默好,也有人说“你最该道歉的人已经不是你的对手了”。
季扬是在训练室里看到这条长文的。何小满举着手机,眼眶红红的,手指在发抖——不是生气,是情绪太复杂。宋辞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嘴角的线条绷得很紧。林昭把奶茶放在桌上,沉默地看着屏幕。陈默摘了眼镜,慢慢地擦着。
季扬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静安区的冬日午后,雪已经化干净了,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动。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脸上,没有什么温度,但很亮。他的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是苏迟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字:“发。”没有前因后果,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又像是觉得不需要解释。
季扬看着这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三个字回过去:“看到了。”又打了一行字,删掉了。最后又打了三个字:“吃过了。”苏迟回了一个问号。季扬没有解释——他说的是那顿本帮菜,那盘太甜的糖醋排骨,那块苏迟第一次夹到他碗里的红烧肉。有些话说出来太矫情,但他觉得苏迟应该能懂。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窗台上。何小满从后面走过来,轻声问:“季扬哥,你不生气吗?”季扬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以前生气过。在隔音间里,每次看到他站在台上接受采访,说那些‘我练了很久’的话,我都生气过。后来不气了。因为气没有用。再后来到了DK,发现自己连气的时间都没有了——训练、比赛、跟他们吵架、吃火锅、给斑斑铲屎,太忙了。”
何小满听到最后一句,差点又哭又笑地呛住。
“他发了那个声明,不是因为我需要他的道歉。是因为他需要说出来。”季扬转过身来,看着训练室里的队友们,“道歉改变不了过去。但一个人愿意承认自己做错了,总比永远不承认要好。”
宋辞把脚从茶几上放下来,站起来走到季扬旁边,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没有用力,只是放着。“你这个人,”他说,“比我想象的更不记仇。”
“我记仇。”季扬说,“但我选择不恨。”
林昭在后面轻轻说了一句:“这比记仇更难。”季扬没有回答,但他知道林昭说的是对的。记仇是本能,不恨是选择。他花了三年学会在沉默里保持清醒,花了两个月学会在信任里放下防备。这些不需要一个道歉来完成——但那个道歉,让这段路有了一个可以回望的路标。
转会期结束的前一天,季扬收到了一封邮件。发件人是联盟纪律委员会,邮件标题很长——“关于S14-S16赛季LN战队违规事件的最终归档通知”。他点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主要内容是告知他调查已全部结束,相关处罚已执行完毕,他的注册信息及比赛成绩继续合法有效。最后一段话让他的手指停住了。
“致季扬(ID: JY):委员会在调查过程中审阅了大量证据材料,包括战队内部通讯记录、训练日志及财务凭证。在这些材料中,委员会注意到你在三年内从未主动向任何外部人员透露手替安排,亦未利用相关信息谋取个人利益。同时,委员会也注意到你在加入DK战队后表现出的职业精神与竞技水平。祝你和你的队友在S17春季赛中取得佳绩。”
季扬关掉邮件,靠在椅背上。斑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跳上了他的膝盖,用头拱他的手。他低头看着这只橘猫,摸了摸它的耳朵。窗外,上海的暮色正在变浓,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落在黄浦江对岸的高楼顶上。上海的春天来得很快。二月底的静安寺,法桐还没发芽,但风已经不那么刺骨了。季扬记得自己第一次注意到季节变化是在离开LN三年后的第一个春天。那天何小满在训练室窗台上放了盆多肉,说是从花鸟市场花五块钱买的,宋辞说这玩意儿养不死,何小满说那你来养,宋辞就没声了。现在那盆多肉还活着,斑斑偶尔会趴在那里晒太阳。
S17春季赛的赛程表贴在训练室的白板旁边,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关键日子。揭幕战DK打YL,赵铭退役后YL换了新中单,磨合得磕磕绊绊,季扬的凤凰二十三分钟推平了对面高地。第二场打RS,江屿白比上赛季更猛了,但DK三比一拿下。第三场打UG,方淮穿着DK的队服坐在后台的战术席上,戴着耳机看完全场。赛后他在季扬的笔记本上画了个圈,圈里写着“对面打野七分钟的路线变了,我记下来了”。季扬看了看那个圈,点了点头。
常规赛打到第四周,DK只输了一场——输给了JT。沈叙在第二局用妖姬单杀了季扬一次,是他本赛季第一次被单杀。季扬在赛后握手的时候说“你变快了”,沈叙推了推眼镜说“你的录像我看了四百遍”。
四月中旬,季扬收到了一条消息。苏迟发来的,只有一行字:“我们进季后赛了。FR,LDL四强。”季扬看着这条消息,想起半年前在外滩那家本帮菜馆里,苏迟说他要加入一个新战队,从零开始。现在他做到了。不是以世界冠军的身份,是以一个从禁赛期归来、从次级联赛打上来的中单的身份。
季扬打了两个字发过去:“恭喜。”苏迟回得很快:“还没完。我们下一场打T1。”季扬说:“黎景的妖姬比上赛季快了很多。但他的塞拉斯是短板,六级前压他补刀,他会自己乱。”苏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句:“谢了。”又过了几秒,又追了一条:“你现在会主动给对手情报了。”季扬没有解释,但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不是因为苏迟是苏迟,是因为苏迟现在也是从头开始的人。他理解那种感觉。
苏迟的FR在季后赛第二轮输给了T1,二比三,被黎景的妖姬让二追三。季扬在训练室里看完了直播,何小满在旁边紧张得把斑斑抱成了枕头形状。FR输掉的那一刻,苏迟在镜头前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跟黎景握手。他没有不甘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下次。
春天就在密集的比赛间隙里溜走了。四月末的下午,季扬坐在训练室的窗边,膝盖上趴着斑斑,手里端着杯热美式。窗外梧桐树终于发了芽,嫩绿的叶子在阳光里透着光。何小满趴在桌上写什么东西,写得很认真,舌头微微伸出来咬着下唇。宋辞路过的时候瞄了一眼,问他在写作业。何小满用手挡住说“是家书”。宋辞笑了一声说“你们湖南人管这个叫家书”,但笑完之后没再多嘴。
季扬想起自己很久没给家里打电话了。上次跟父母联系,还是刚离开LN那阵子。父亲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想清楚了就好”。母亲说“过年回来吗”,他说看比赛安排。后来就没有再打。他拿起手机翻到父亲的号码,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他想起十九岁那年跟父亲吵翻的样子,他摔了门,说“我打职业不是为了让你理解”。现在他二十三岁了,拿过联赛冠军,有自己的队友和橘猫,有把他名字写在战术板上的教练。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五声,父亲接了起来。“喂。”那个声音比以前老了一些,但语气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打这个电话。
“爸。”
“嗯。”
“我拿了LDL冠军。S17春季赛也在打。”
“我知道。”父亲说,“你妈在网上看比赛。每次都看。”
季扬没有问“你看了吗”,因为他知道父亲的性格——他不想说的事,你问了他也不会说。但他说“你妈在看”,意思就是他也在旁边。
“过年没回去,下次休赛期回去。”季扬说。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父亲说了四个字:“行,等你妈做饭。”不是“我等你”,是“你妈等你”。但季扬听懂了。
挂了电话,何小满在旁边假装写字,其实耳朵一直竖着。季扬看他一眼,他说“我没偷听”,斑斑从他怀里跳到桌上,踩翻了他的墨水瓶。何小满惨叫一声去抢救家书,宋辞在角落里说了一句“活该”。季扬低头摸了摸斑斑的头,猫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春天也是转会传闻最多的季节。虽然转会窗口还没开,但各大战队已经开始暗流涌动。四月底的一个下午,季扬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对方自称是某家LPL战队的经理,语气客气而谨慎,开场白很标准——祝贺他在LDL的表现,然后直接开出了价码。首发中单,LPL席位,年薪是DK的三倍。
季扬听完了对方所有的条件。训练基地在上海最好的电竞园区,队友全是LPL一线选手,春季赛排名前四。对方最后说了一句:“以你的实力,在LDL多待一年就是浪费一年。”
季扬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何小满正在追斑斑,被走廊里的垃圾桶绊了一跤。宋辞的笑声隔着玻璃都能听见。林昭端着奶茶站在窗边,陈默在角落里翻着那本洗出来的相册。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是他这半年来每天早上醒来听到的第一种声音。
“谢谢。”他说,“我不去。”
对方显然没想到这个回答,停顿了片刻:“条件不满意我们可以再谈。”
“不是条件的问题。”季扬说,“我在这里还有事没做完。”对方大概以为“有事没做完”是指冠军或者成绩,于是说“来LPL也可以拿冠军”。季扬没有解释。他说的“事”不是冠军,是别的东西。是那个每天早上给他放热美式的人,是那个每次比赛前说“别紧张”的人,是那些在白板上写“我们核心”的人。他在这里还有一场春季赛要打完,还有一个夏天,还有一群人没有陪够。
挂了电话,他走回训练室。何小满刚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磕红了,嘴里还在说“斑斑你别跑”。季扬在他旁边蹲下来,帮他把滚到角落里的墨水瓶捡起来。何小满接过墨水瓶,看了他一眼,忽然问:“季扬哥,你会走吗?”季扬看着他,反问了一句:“方淮来了,我走了谁教他重叠眼?”何小满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开了花。
五月初,LDL春季赛季后赛正式开打。DK作为常规赛第一直接晋级四强,首轮对手是UG和RS之间的胜者。RS赢了——江屿白的豹女在第五局打出了十二杀零死的恐怖战绩,一个人把UG的野区撕成了碎片。赛后江屿白发了一条微博,只有四个字:“复仇来了。”
季扬看到这条微博的时候正在做手指拉伸。何小满举着手机给他看,语气有点紧张:“他还在记常规赛的仇。”季扬活动完最后一根手指,把手放回膝盖上,只说了一句话:“那就让他来。”林昭在旁边缠手指胶带,一圈一圈,不紧不慢。常规赛第一次打RS的时候他被江屿白反了整片野区,后来打满了三局才赢。现在江屿白的豹女比那时候更快了,但他的盲僧也比那时候更稳了。
半决赛第一局,江屿白的豹女在前十五分钟撕开了DK的野区。林昭被反了三个buff,经济落后一整级。但季扬的阿卡丽在中路单杀了RS中单两次,把中路优势辐射到了边路。二十三分钟,DK凭借季扬的一波绕后开团翻盘拿下第一局。第二局RS选出剑魔加豹女的强开体系,江屿白在十七分钟的大龙河道打出一波漂亮的四杀,扳回一局。第三局季扬选了冰女,用他标志性的游走节奏把RS的边路完全打乱,二十七分钟结束比赛。第四局RS背水一战,江屿白的豹女六级前抓死了林昭两次。但宋辞的卡莎站了出来——十七分钟下路团战,他残血反杀对面AD,拿到三杀。DK拿下比赛,三比一挺进决赛。
江屿白在赛后握手时握着季扬的手,比正常时间多了好几秒,说了句“下次我一定能赢”。季扬说“我等着”。不是嘲讽,是认真的。
决赛的对手是JT。沈叙在另一场半决赛里三比零横扫了T1,把黎景的妖姬压了整整三局。赛后沈叙发了一条消息给季扬:“决赛见。这次你选什么?”季扬回:“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沈叙回了一个句号,然后又追了一条:“你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要选一个我没见过的英雄。”季扬没有回复,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春季赛决赛的舞台比半年前更大。LDL换了新的主会场,能坐五千人。穹顶的灯光阵列比之前多了整整一倍,选手入场的时候能感觉到地板在震动。看台上蓝白色的灯牌铺成了片,那个画着凤凰的牌子还在最前排,旁边又多了一块新手幅,写着“JY春季赛加油”。
BP开始。JT三BAN凤凰、阿卡丽、劫——和半年前一模一样的BAN位。解说都在笑,说沈叙对JY的尊重程度全LDL第一,半年前BAN这三个半年后还BAN这三个,真爱无疑了。沈叙在对面看到这个BAN位,推了一下眼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半年前用妖姬输给了季扬的冰女,用辛德拉输给了季扬的阿卡丽,用妖姬第五局输给了季扬的劫。这半年他把季扬所有比赛录像看了不下四百遍,准备了至少三种不同的打法,但他的BAN位没有变,因为这三个英雄是季扬在关键局里最可能选的,BAN掉是最稳妥的选择。
季扬选了妖姬。不是冰女,不是阿卡丽,不是劫——是妖姬。苏迟的招牌英雄,也是季扬在LN三年里打得最多的英雄。他在决赛的第一局选了妖姬。解说很意外,说妖姬在这个版本不算最强势的选择,但JY选出来一定有他的道理。
只有季扬自己知道为什么选妖姬。不是因为战术,是因为他想用这个英雄打一场决赛。以前他用妖姬打的所有比赛都不属于他——春季赛决赛、夏季赛决赛、世界赛总决赛,那些妖姬的操作被贴上了别人的名字。今天他要用妖姬打一场属于自己的决赛。
游戏开始。季扬的妖姬从一级开始施压。沈叙选的是辛德拉——他的招牌英雄,手长,有控制,有爆发。但妖姬的灵活度完全压制了辛德拉的预判空间。三级妖姬W踩上去接Q接E,触发被动。辛德拉的血量被压到半血以下。沈叙没有死——他这半年最大的进步就是更难被单杀了。但妖姬的优势不在单杀,在推线。妖姬推完线就消失在河道里,沈叙发信号的声音越来越频繁。
七分钟,季扬的妖姬游走下路,绕过了JT所有的视野,从蓝区后方的爆炸果实切入。何小满的泰坦出钩,妖姬一套技能秒掉金克丝,卡莎拿到助攻。九分钟,季扬的妖姬再次游走上路,配合陈默的奥恩越塔强杀JT上单。十二分钟,JT中路一塔告破。沈叙的辛德拉补刀领先季扬十二刀,但他的边路已经崩了。他想追着妖姬走,但妖姬的游走速度太快了,辛德拉赶到的时候战场已经打扫干净了。
十七分钟,大龙河道团战。季扬的妖姬从侧翼切入JT后排,W踩进金克丝脸上,QRE连招瞬秒。沈叙的辛德拉想要反手推球,但妖姬已经二段W回到了原位。失去了AD的JT阵型瞬间崩塌,DK打出一换四。二十二分钟DK拿下大龙,二十七分钟JT基地水晶爆炸。第一局,DK获胜。
第二局,JT变阵。沈叙选了妖姬——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季扬选了冰女。解说激动得坐不住了:这是半年前第五局的反转!那次JY用冰女打沈叙的妖姬赢了,现在沈叙要用冰女的方式打回来吗?不对——是JY选了冰女,沈叙选了妖姬。两个人都选了对方半年前用过的英雄!
游戏开始。沈叙的妖姬打出了他这半年最好的状态——W踩上去接Q接E,连招速度比半年前快了将近零点二秒。四级逼出了季扬的闪现,六级在野区单杀了林昭的蜘蛛。季扬的冰女没有像打JT第五局那样疯狂游走,他选择在线上硬扛妖姬的压制。冰女的Q技能清线,W控制妖姬的进场,大招留着保命。沈叙的妖姬虽然压制了冰女的补刀,但他杀不了冰女。冰女太稳了,稳得像一座冻在河道里的冰山。妖姬的每一次W都踩在冰女W的边缘,再往前一步就会被冻住。
十九分钟,沈叙的妖姬在下路河道抓到了何小满的泰坦,一套技能秒掉。JT趁势开团,打出了一换三。二十三分钟JT拿下大龙,三十二分钟推掉DK两路高地。三十七分钟,JT基地水晶前最后一波团战,季扬的冰女大招冻住了沈叙的妖姬。宋辞的卡莎在后面疯狂输出,但JT的上单剑魔已经拆掉了门牙塔。三十九分钟,DK基地水晶爆炸。比分变成一比一。
沈叙摘下耳机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刚才那一局他用尽了全力。他准备了半年的妖姬,终于赢回了一局。
第三局,双方都亮出了新东西。沈叙选了塞拉斯,季扬选了阿卡丽。阿卡丽对塞拉斯——六级之后阿卡丽的爆发能把塞拉斯压得抬不起头,但塞拉斯偷了阿卡丽的大招之后也能反打。四级阿卡丽一套技能逼出塞拉斯的闪现,六级越塔单杀,季扬拿到一血。十一分钟阿卡丽在下路拿到双杀,JT的中路一塔在十四分钟被磨掉。二十三分钟大龙团,阿卡丽切掉JT的AD金克丝,DK拿下大龙。JT没有放弃——沈叙的塞拉斯在二十九分钟偷了阿卡丽的大招,绕后切入秒掉了宋辞的卡莎,JT打出一波不可思议的团灭,拿下远古巨龙。弹幕炸了,说“让二追三”的声音开始蔓延。但季扬没有再给机会。三十五分钟大龙刷新,阿卡丽在烟雾弹里绕了JT后排一圈,找到了沈叙的塞拉斯,一套技能直接秒杀。失去了中单的JT阵型瞬间崩塌,DK团灭JT,拿下第三局。二比一。
第四局,沈叙选了辛德拉。他回到自己最自信的英雄,那个曾经让他整个赛季没被单杀过的英雄。季扬选了劫。劫对辛德拉——这是半年前季后赛沈叙最不想看到的对局。那场季扬用劫单杀了他两次,把他的零被单杀纪录打得粉碎。这半年沈叙专门练了怎么打劫——他看了季扬所有劫的比赛录像,研究了他的影分身习惯、大招释放时机、三镖齐中的角度。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
六级,季扬的劫越塔单杀沈叙的辛德拉。和半年前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影分身起手,一模一样的越塔后撤。沈叙不是没有准备——他预判了季扬的连招顺序,提前走位躲开了第二发手里剑。但季扬的第三镖预判了他的走位,精准命中。沈叙看着黑白屏幕,忽然明白了什么。季扬这半年也不在原地,他在劫的连招里加了一个新的变招——在影分身回归的瞬间补一发Q,这一镖不在任何录像里出现过。沈叙准备了半年的所有应对方案,都是针对季扬以前的操作习惯,但季扬在决赛里用了一个全新的连招。
季扬的劫在这局比赛里单杀了沈叙两次。两次越塔单杀。沈叙是LDL最不容易被单杀的中单,但季扬今天两次越塔杀了他。不是操作碾压——沈叙的操作已经足够好了。是季扬永远比他多想一步,永远在他以为算到的时候,亮出新的底牌。
十五分钟,JT中路一塔告破。二十分钟,大龙团。季扬的劫从侧翼切入,大招挂给金克丝,三镖齐中瞬秒,金克丝连闪现都没按出来。沈叙的辛德拉想要反手推球,但劫已经二段W回到了原位——推空了。失去了AD的JT阵型崩了。DK打出一换四,拿下大龙。二十四分钟,JT基地水晶爆炸。
三比一。DK蝉联LDL冠军。
水晶爆炸的那一刻,何小满从椅子上跳起来,这次他记得摘耳机了。他把斑斑从后台沙发上捞起来举过头顶,橘猫在空中翻了个白眼。宋辞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嘴角是压不住的弧度,眼角有一点可疑的光。林昭慢慢解开手指上的胶带,一圈一圈,像是在拆一件珍贵的包装,胶带下面指根处的薄茧比半年前更厚了。陈默摘了眼镜用队服下摆擦着,镜片后面那双一向平静的眼睛泛着光。
季扬看着屏幕上的“Victory”,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摘下耳机,放在桌上。他站起来转向队友们。何小满第一个扑上来差点把他撞倒,宋辞走过来用拳头轻轻捶了他肩膀一下,林昭把胶带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端起奶茶喝了一口——今天加了两勺糖。陈默走到他面前,推了推眼镜伸出手。季扬握住了,两个人的手都很稳。
颁奖台上,春季赛冠军奖杯在灯光下闪着银光。五个人站成一排,季扬站在正中间。主持人把话筒递给他,问蝉联冠军有什么想说的。季扬握着话筒沉默了几秒,场馆里安静下来,五千双眼睛看着他。
“半年前,我说谢谢我的队友,谢谢你们让我不是影子。”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现在,我想谢谢我的队友,谢谢你们让我一直是季扬。”
看台上蓝白色的灯牌全部举了起来。那个画着歪歪扭扭凤凰的牌子被举得最高,举牌的女孩旁边又多了一个人——方淮,穿着DK的队服,手里举着战术板,战术板上写着四个字:“我们不是影子。”
晚上,庆功宴还是在楼下那家火锅店。老板今天又关了店,门口又挂了“东主有喜”的牌子,这次在“喜”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奖杯。铜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何小满举着可乐罐站起来敬酒,说“敬季扬哥”,宋辞说“敬全队”,林昭说“敬奶茶”,陈默说“敬照片”。斑斑蹲在桌子底下,面前放着一小碟虾滑,是何小满偷偷夹给它的。
吃到一半,季扬收到一条消息。苏迟发来的:“恭喜蝉联。我在看直播,最后一局那个劫——比任何时候都好。S17世界赛资格赛,FR可能有机会。如果能打进世界赛,我们也许会在更大的舞台上见。”
季扬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四个字发过去——“我等着你”。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桌上。何小满正在跟宋辞抢最后一片毛肚,林昭在旁边慢悠悠地说“再点一盘就行了”,陈默举起相机对着满桌狼藉按下了快门。斑斑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跳上他的膝盖,用头拱他的手。他低头看着这只橘猫,摸了摸它的耳朵。
窗外,上海的春天已经深了。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火锅店里的热气把窗户糊成一片白色的幕布。远处黄浦江的水声隔着好几条街听不见,但季扬知道那条江一直在那里,就像这座城市一直在那里,就像这群人会一直在那里。
他夹了一片羊肉放进锅里,看着它在沸汤中翻卷变色。然后他把涮好的羊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很烫,很暖。春季赛冠军的奖杯还摆在周磊办公室的柜子里,银色的底座上刻着DK全队的名字,最上面一行是“JY”。方淮每天路过的时候都会往里看一眼,然后推一推眼镜,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他来了两个月,还是不习惯自己待的战队拿过两个冠军。
训练室里,何小满趴在桌上写东西,斑斑蹲在他肩膀上,尾巴扫着他的耳朵。季扬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T1打FR的季后赛录像,苏迟的妖姬在第三局团战里打出了一波漂亮的侧翼切入。他按了暂停,把画面倒回去,重新看了一遍妖姬的进场路线。苏迟的妖姬比以前更松弛了。在LN的时候,他的操作精准但僵硬,像一个人在执行另一个人写好的程序。现在他的操作有了一种更自然的节奏,像是一个终于用自己的手在打比赛的人。
方淮端着笔记本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季扬哥,JT的沈叙发了个东西。”他把笔记本转过来,屏幕上是一篇沈叙在个人频道写的战术长文,标题很短,只有四个字:如何打JY。底下洋洋洒洒写了将近一万字,从眼位偏好到走位习惯,从英雄池轮换到心理博弈,每一段都标注了录像来源和具体的时间节点。末尾写了一句话:“以上所有分析,在下次交手时大概率全部失效。因为JY每场比赛都在变。但我还是会继续研究,因为研究他的过程本身就是提升。”方淮推了推眼镜,表情很严肃,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季扬看完,把笔记本推回去。“写得好。”方淮问要不要回复什么,季扬说不回复——然后又说,他写了这么多,我也写一个。方淮愣了一下:“你写?”
季扬打开了自己的文档。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了三秒。然后他开始打字。标题四个字:如何打沈叙。何小满从旁边探过头来,差点把斑斑从他肩膀上晃下来。宋辞在后面戴着耳机,耳机没放歌,听到键盘声也站起来走到季扬身后。林昭端着奶茶靠在窗边。陈默放下相机。几个人把季扬围在中间,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沈叙的妖姬习惯在六级前压线,但他的真眼位置永远在F6右侧,打掉那个真眼,他的防Gank意识会下降。沈叙在逆风局的调整速度是所有中单里最快的,但他的呼吸会在第三局开始变浅,操作精度随之下降零点几帧,只要你撑过第二局,第三局就是你的。所有人都没说话。
季扬打了将近三千字,然后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指,点了发送。何小满问沈叙会不会生气,季扬说不至于。宋辞在旁边插嘴说他会觉得爽——被人看透的感觉,对有些人来说是噩梦,对沈叙来说是兴奋剂。林昭放下奶茶杯,说季扬这篇和沈叙那篇风格完全不一样——沈叙写的是数据,季扬写的是人。方淮把两篇都保存到了笔记本里,在文件名后面加了括号:必读。
五月初,季扬收到了一封邮件。发件人是联盟纪律委员会,标题写着“关于S14-S16赛季手替事件的最终归档及选手权益补充说明”。何小满在旁边看到他点开邮件,悄悄把斑斑从肩上抱下来,给宋辞使了个眼色。宋辞摘了耳机。
季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主要内容是对两年前手替事件的最终归档——所有调查程序正式结束,相关文件永久封存。末尾有一段用加粗字体标注的内容:“委员会确认,选手季扬在S14-S16赛季期间的所有比赛操作均为其本人亲自完成。虽然这些操作被错误地记入他人名下,但操作本身——每一个技能的释放、每一个走位的选择、每一场胜利——均由季扬本人的意识和手指完成。这些成绩不能被时间倒回重写,但可以被时间重新认定。”
季扬盯着“均为其本人亲自完成”这九个字看了很久。当年打完世界赛决赛,MVP给的是苏迟,采访是苏迟,冠军戒指刻的是苏迟。他一个人坐在隔音间里关掉电脑,走廊里的欢呼声隔着两道墙传来。没有人知道那场比赛是他打的。现在有人知道了。不是队友,不是对手,是联盟——那个制定了规则、执行了调查、给了处罚的机构,在他职业生涯的档案里写下了这样一段认定。
何小满终于忍不住探过头来,看完那行字,说了句“季扬哥”。他的声音有点抖,季扬应了一声。宋辞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季扬肩膀上。林昭把一杯新买的奶茶放在季扬桌上,这次不是放在旁边,是放在正前方,杯子上贴了张便利贴,写着“你的”。陈默举起相机对着季扬按了一下快门,说是记录。方淮站在最外围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但他把那封邮件的截图存进了战术笔记本,标注为“最重要的数据”。周磊站在办公室门口,远远看着训练室里围着的一圈人,摘了眼镜慢慢擦着,然后走回办公室,把春季赛冠军奖杯往柜子边缘挪了挪,给将来不知道会不会有的东西腾了个空位。
季扬把邮件翻到最后一行,打了几个字发给了苏迟。苏迟回得很快,只有两个字,但打得很用力,像是一直在等这个消息:“恭喜。”季扬看着这两个字,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三个字:“你也是。”没有前因后果。但苏迟懂了——不是所有的错都能被弥补,不是所有的真相都能被追溯。但联盟在那封邮件里写了“均为其本人亲自完成”,相当于告诉所有人,那些被偷走的名字,现在物归原主了。
春天在五月中旬开始变热。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斑斑脱毛脱得厉害,何小满每天用粘毛器在沙发上滚三遍也滚不干净。训练室里那盆多肉还活着,不仅活着,还长出了一个小小的侧芽。何小满兴奋地跟所有人说“我当爸爸了”,宋辞说“那是你儿子还是你闺女”,何小满想了半天说“是我崽”。林昭在旁边慢悠悠地说多肉不分公母,何小满更高兴了——那它就是我的无性别崽。
世界赛资格赛的消息在五月中旬公布。LDL有两个名额,春季赛冠军DK和夏季赛前两名将通过资格赛争夺世界赛席位。赛程很紧,六月初就要开打,对手不只是LDL的队伍——亚洲其他赛区的队伍也会参加。周磊在战术板上贴了一张世界地图,用红笔圈出了几个赛区的位置。他说这些队伍的打法和LDL完全不一样,不能只研究录像,要去理解他们的比赛哲学。LCK的队伍擅长运营,每一步都精密得像钟表。东南亚赛区的队伍打法野,不按常理出牌。日本赛区的队伍纪律性极强,团战执行力是所有赛区里最好的。
何小满看着那张地图,小声说“我还没出过国”。宋辞说“我也没出过”。林昭说“我连护照都没办”。陈默推了推眼镜说“我也没办”。季扬也没办。周磊看着这群人,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明天全队去办护照。打完资格赛拿到名额,我们就出国。”
那天晚上,季扬一个人在训练室里看完了LCK春季赛的决赛录像。他做了十几页笔记,把对面中单的每个习惯都标注出来——三级前喜欢往河道草丛靠,六级后游走上路的概率远高于下路,逆风时会过度压线试图找机会。方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安静地坐在他旁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写东西。
季扬问他还不睡。方淮推了推眼镜说他在整理LCK打野的眼位数据,秦屿的盲僧去世界赛的话,这些数据可能有用。他顿了顿,又说季扬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季扬点了点头。
“你打了三年手替,后来出来自己打,拿了两个冠军。现在要打世界赛了。你觉得——什么变了?”
季扬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屏幕上LCK决赛的回放,对面中单正在打一波漂亮的团战。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以前打比赛,是为了完成任务。现在打比赛,是为了和你们一起赢。以前打完了没人说话,现在打完了有人给我贴便利贴。”
方淮低头写了几笔,轻轻笑了一下。他知道便利贴的事——何小满的、宋辞的、林昭的,季扬攒了厚厚一叠放在抽屉里。他本来以为那些只是队友之间的小东西,现在才知道那不只是小东西。
S17春季赛决赛之前,季扬收到了一条消息。苏迟发来的,只有一行字:“FR拿到资格赛名额了。如果我们都赢,可能会在世界赛见。”季扬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两个字——“等你”。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重新握住鼠标。屏幕上T1的黎景正在排位里选了一手妖姬,他也选了一手妖姬。两个妖姬在中路对线,黎景在公屏打了一行字:“资格赛见。”季扬回了一个字:“见。”
训练赛的时间开始按世界赛的标准安排。韩国队伍的时间表比LDL早一个小时,日本队伍早两个小时,东南亚队伍晚一个小时。周磊把训练赛排得密密麻麻——下午一点打日本赛区,三点打韩国赛区,晚上七点打本土,九点复盘。何小满在第三天就开始怀疑人生,他之前觉得自己已经够卷了,现在发现跟LCK的队伍比起来他简直是养生。那些韩国辅助做眼的时候精确到毫米,每局在同一个位置插眼的误差不超过半个身位。何小满被对面的视野压制了两局之后沉默了一整晚,第二天一早把LCK辅助的录像调出来反复看插眼位置,斑斑趴在他键盘旁边陪他。
季扬的笔记本越来越厚。他把每个赛区的中单风格拆解成了一套应对方案——LCK的稳健型中单怕节奏被打乱,东南亚的激进型中单怕反蹲,日本的纪律型中单怕不讲理的越塔。他不是在记数据,是在记人。方淮在旁边跟着他一起整理,偶尔会提出一个他没想到的角度。有一次方淮说“韩国中单的走位习惯和他们服务器的延迟有关系——他们习惯更高延迟下的提前预判,如果我们在比赛中降低延迟,他们的预判反而会出错”。季扬看了他一眼,说你连这个都想到了。方淮推了推眼镜说数据不会说话,但数据背后的人会说话。
春季赛的最后一场常规赛打T1。黎景的状态比半年前更好了,他的妖姬在二十五分钟里单杀了季扬一次——不是打野帮忙,是正面单杀。季扬看着黑白屏幕,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黎景第一次跟他交手时说的话——“你不是苏迟的影子。”那时候黎景是第一个看穿他的人。现在黎景是第一个在正式比赛里单杀他的中单。赛后握手的时候黎景说“资格赛还会再遇到,你的走位习惯我记住了”,季扬看着他的眼睛说“下一场我会改”。黎景说“我知道你会改”,然后两个人同时松开了手。
宋辞在后面看到了这一幕,等他坐回位置才开口:“你刚才被单杀的时候笑了。”季扬说没有。宋辞说你就是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他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形容。林昭在旁边端着奶茶接了一句:是那种找到对手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