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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女儿满三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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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满三岁那年春天,侯府里又添了一件喜事。孙姑娘怀了第二胎,老管家高兴得在院子里转了三圈,说要给未出世的小主子再添一间书房。萧景琰倒是比头一回稳当许多,每日照常上衙,只是下了衙便直奔后院,陪着妻子在院子里慢慢地走几圈消食,又吩咐厨房每日炖补汤送来。
女儿小名唤作团团,因为生下来便圆乎乎的,手脚像藕节一样白胖。如今三岁了,性子比她娘还爽利,满院子跑的时候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遇见个蚂蚁搬家都能蹲在路边看上半天。她最喜欢的事是跟萧景琰一起蹲在桂花树根底下挖土——说是挖土,其实是在找蚯蚓。萧景琰被她拉着蹲了不知多少回,官袍的下摆常常沾着一圈泥,老管家跟在后面收拾得直叹气,团团却笑得咯咯的,把蚯蚓捧在掌心举给他看:"爹爹看!软软的!"
萧景琰便低头看那蚯蚓在她胖乎乎的小手心里扭动,忍着笑说:"看完就放回去,蚯蚓要住在土里才能活。"团团便认认真真地把蚯蚓埋回土里,又拿小铲子拍平了土,拍拍手上的泥,站起来去追院子里那只花猫。
五月中旬,大理寺接了一桩颇有意思的案子。城南一间教书先生的私塾里,十几个幼童同时闹起了肚子,家长急了告到官府,怀疑是私塾的饭菜不干净。陈寺卿把这案子交给了萧景琰。萧景琰去私塾看了看,饭菜都是当天现做的,厨子也干净利落,查不出什么问题。他又问了那些闹肚子的孩子,几个大一点的说那天下午先生分了一种红色的野果子给他们吃,说是山上采的,让大家尝尝鲜。萧景琰问了那果子的形状和颜色,心里便有了数,去山里找了几棵同样的野果树摘了果子回来,找了大夫验过,果然是微毒的东西,孩子肠胃弱吃了便闹肚子。
案子结了,萧景琰还特意写了一封告示让私塾张贴,提醒先生们不要随便给孩子吃不知名的野果。告示传开后,京城的几家私塾纷纷效仿,往后的日子再没出过类似的事。同僚们又拿这个打趣他,说萧大人断案断到连野果子都要管了,当真细致入微。萧景琰笑而不应,心里却想起从前在凉州,那些老农教他认地里的野草和庄稼时的样子。有些事,懂了就是懂了,看见了就不能装作没看见。
团团六岁那年的秋天,桂花树已经长得比院墙还高了,枝繁叶茂地撑开一片浓荫,花开的时候香飘半条街。孙姑娘在树下摆了新买的一套藤编桌椅,说是纳凉赏花用。团团在树底下跑来跑去地捡落花,兜在裙摆里攒了满满一兜,跑进厨房非要让娘亲给她做桂花糕。孙姑娘被她缠得没法子,便真的带着她做了两屉,团团守在灶台边踮着脚看,嘴上沾满了糖粉,鼻尖上也沾了一粒白。
萧景琰下衙回来推开院门,满院子都是桂花糕的甜香混着桂花的清冽味道。团团听见脚步声便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举着一块热腾腾的桂花糕跑过来往他手里塞:"爹爹吃!我做的!我揉的面!"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甜,糕体松软,还有一点点糯米粉没揉匀的疙瘩。他蹲下来跟团团平视,认真地说:"好吃。比你娘做的还好吃。"
团团便得意地仰起脸笑了,转身又跑回厨房去拿第二块。
那年冬天孙姑娘又生了个儿子,小小的一团裹在襁褓里,只会吭吭唧唧地哭。团团趴在摇篮边看了半天,抬头认真地跟她爹说:"弟弟长得像一只小老鼠。"
萧景琰看着襁褓里皱巴巴红通通的儿子,不得不承认女儿说得有几分道理,忍着笑摸了摸团团的脑袋:"过几日长开了就不像了。"
日子在孩子的哭闹声和欢笑声里过得飞快。团团七岁那年开蒙,萧景琰亲自给她挑的先生,是个温和的老举人,学问扎实又不古板。团团头一日上学回来便背了半篇《千字文》,磕磕绊绊地背完了一仰头:"爹爹我背得好不好?"萧景琰点头说好,她又追着问"那我明天能不能多吃一块桂花糕",孙姑娘在旁边笑着摇头,还是给她多添了一块。
儿子周岁那年春天,萧景琰带了一家四口去城外踏青。田野里油菜花开得黄灿灿的,一眼望不到边,团团在花田里撒腿跑得没了影,孙姑娘抱着儿子在后面慢慢地走。萧景琰走在最前面,穿过花田走到田埂尽头,那里有一条小河沟,水面亮闪闪的映着天光。他蹲下来洗了洗手,水里倒映出他自己的脸——比凉州那会儿白了一些,眼角多了两道细细的笑纹,可眼神比从前安稳许多。
身后传来团团喊"爹爹"的清脆声音和孙姑娘不紧不慢的应答声。他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从花田那头慢慢走过来,日光落在她们肩上和发顶上,镀了一层金灿灿的暖光。
他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等她们走近了,伸手把团团跑散的小辫子重新扎好,又从孙姑娘怀里接过儿子抱了抱。儿子在他臂弯里啃着手指头冲他咧嘴笑,露出两粒米粒大的白牙。
"回家吧。"他说,"晚上给你们做桂花鱼。"
一家四口沿着田埂慢慢往回走。春风吹得油菜花田翻着金色的浪,身后的河沟哗哗地淌着水,远处的村庄升起了炊烟。萧景琰抱着儿子走在最前面,孙姑娘牵着团团跟在旁边,四个人说说笑笑的影子被斜阳拉得长长的,铺在开满花的地面上。
很多年后的一个秋天,桂花又开了。萧景琰坐在树下的藤椅上,膝上摊着一本书,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也没顾得上扶。团团已经嫁人了,嫁到了城南一户读书人家,隔三差五便回来看他。儿子在外面做官,一年回来两趟,每次回来都带着大包小包的土特产,往桌上一放便说"爹您尝尝这个"。孙姑娘在厨房里张罗着一家人的饭,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响,声音从窗子里传出来,混着桂花香和饭菜香,把整个院子泡得暖洋洋的。
萧景琰靠着椅背仰头看那满树金灿灿的花。树又高又壮了,枝干粗得两只手都合抱不过来,浓密的树冠遮了小半个院子。风过处花瓣飘飘洒洒地落了他满头满身,他也不拂,就那么坐着,眯着眼睛闻那浓得化不开的桂花香气。
他想起很多年前凉州城外那匹老马驮着他慢慢走的午后,想起府衙后院那棵结疤的树,想起渠水第一次淌进干裂田地时百姓们的欢呼声。那些画面早就不鲜明锋利了,褪成了淡淡的旧颜色,可摸上去还是暖的。一辈子走过来的路,苦的甜的,都好。
"爹爹!吃饭了!"团团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喊他,嗓音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清亮亮的。
他应了一声,扶着椅背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桂花,转身往屋里走。满院子的桂花香跟在他身后,推着他一步一步,走进了满屋的灯火和笑声里去。那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和缓。十一月的风还带着暖意,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伸向淡青色的天空,上面挂着几串老管家去年晒的干辣椒,红艳艳的,在灰白的冬日里格外显眼。
萧景琰坐在廊下的藤椅里晒太阳。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手边搁着一杯热茶,他已经不需要去大理寺了,三年前便告了老。如今的年轻人比他那时候有本事得多,案子办得又快又好,他偶尔从儿子寄回来的信里知道些朝中的消息,儿子如今也在了大理寺,不过是在地方司任主事,比他当年去凉州时年纪还轻些。
团团带着孩子回来住几日,小外孙在院子里追那只老花猫。老花猫已经是侯府里第五代猫了,肥得圆滚滚的,被小外孙追得不耐烦便纵身跳上了桂花树的枝丫,蹲在树杈上一动不动地俯视着下面急得跺脚的小人儿。孙姑娘从厨房端了盘刚蒸好的枣糕出来,招呼小外孙过来吃,小外孙顾不上猫了,跑过来抓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萧景琰看着他那副模样,想起团团小时候也是这样,吃东西总是先塞满一嘴,嚼半天才咽下去。如今团团已经是个稳重的媳妇了,坐在旁边跟她娘一起包饺子,擀面杖滚来滚去的,两个人低低地说着笑。他看不清她们在笑什么,可听着那低低的笑声,觉得心里暖洋洋的,便也弯了嘴角。
过了两日团团带着孩子回夫家去了,侯府又安静下来。孙姑娘把晒好的干桂花收进罐子里,一边收一边念叨:"今年花开得多,晒了满满三罐,够吃到来年秋天了。"萧景琰嗯了一声,靠在窗边的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窗外偶尔有鸟叫,一两声便停了,冬日里格外清净。
午后他睁开眼,慢慢起了身,披了件厚袍子走到院子里。桂花树静静地立在当院,枝桠被冬日的阳光勾出淡淡的轮廓。他走到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年轮又增了几圈,树皮摸着比从前厚实粗糙了许多,可依旧温热,在冬阳里存着一点太阳的温度。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天,那时候他站在凉州府衙的后院里,对着另一棵结疤的树,觉得自己的心跟那树一样被人砍过一刀,伤口结了痂,虽然还难看但已经不疼了。那时候他不知道后来还有这么好的日子在等着他——不知道还有一条渠要修,不知道还有一群人要送他出城,不知道后来会在自己家的院子里种一棵桂花树,不知道会长长久久地看着这树一年又一年地开花,直到自己也成了满头白发的老头子。
他拍了一下树干,像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转身回屋了。
年关前老管家也告了老,在侯府旁边赁了一间小屋子住着,说是离得近方便常回来看看。萧景琰和孙姑娘亲自送他过去,帮他安顿好,又留了一笔银子让他过日子。老管家抹着眼泪说少爷您这让我怎么受得起,萧景琰拍了拍他的手道:"王叔,您伺候了我一辈子,该享享清福了。"
老管家便不再推辞了,只是往后隔三差五还是往侯府跑,帮孙姑娘做做家务,替萧景琰跑跑腿,说自己闲不住,闲了就浑身难受。萧景琰便由着他来,每次他来都留他一起吃饭,两个人对坐着喝杯小酒,说说从前的事,说到开心处便笑起来。
除夕那夜,团团带着夫婿和孩子回来了,儿子也从任上赶了回来。一家人围了一桌吃年夜饭,桌上摆了满满当当的菜,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小外孙跟舅舅抢鸡腿,团团在旁边劝这个劝那个,孙姑娘笑着添菜添酒,萧景琰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屋子的热闹,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
酒是桂花酒,孙姑娘秋天酿的那批,开坛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温温软软的甜酒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融融的。他放下酒杯,挨个看了看对面几张年轻的面孔——团团眉眼间有孙姑娘的影子,儿子下巴的轮廓有几分像他年轻时候,小外孙舔着手指上沾的糖汁朝他咧嘴笑,露出豁了的两颗门牙。
他把这些看着,一个一个收进眼睛里,像收桂花一样细细地攒着。窗外的鞭炮声开始响了,噼里啪啦的,把夜空炸开一朵一朵碎红的光。小外孙跳下椅子跑到门口去仰头看,儿子跟出去把他扛在了肩上,团团在屋里笑着喊"仔细别摔了"。萧景琰听见那些声音混在一起,甜的暖的热闹的,把日子酿成了一坛醇厚的酒。
正月里儿子回任上去了,团团也回了夫家。侯府又安静下来,只剩两个老人和那只肥猫。萧景琰每日的消遣便是坐在桂花树下晒太阳,看看天上的云,听听风里的声音。那只肥猫有时候跳到他膝盖上来打盹儿,他也不赶,就让它偎着,一人一猫在冬日的暖阳里慢慢地睡过去。
正月末的某一天,阳光格外好。萧景琰照例坐在树下,那只猫蹲在他脚边舔爪子。孙姑娘从屋里端了碗热羹出来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两口,忽然抬头道:"开春了,把树下那块地翻一翻,再撒些花种子吧。"
孙姑娘在他旁边坐下来:"你想撒什么花?"
"团团小时候喜欢的那种黄色小野花,去年她说找不到了。你去种子铺问问有没有。"
孙姑娘应了声好,靠在他肩头上也眯着眼睛看天。那只猫跳上孙姑娘的膝头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趴着。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冬天的阳光从桂花树的枝桠间漏下来,细细碎碎地落在他们身上。
风从院墙外吹过来,有一点点春天的意思了,暖的,软的,带着不知哪家飘来的隐约的花香气。桂花树在风里轻轻地摇了摇枝桠,像在伸一个懒腰,等着再过几个月,好长出满满一树新叶子来。
萧景琰把手覆在孙姑娘的手背上,掌心干燥温热。他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唇角微微弯着。
春风马上就要来了。二月里果然就暖了。
院子墙角那丛迎春先冒了花苞,细碎的黄缀在青绿的枝条上,像谁随手撒了一把金米粒。老花猫蹲在花丛旁边晒太阳,尾巴尖一下一下地甩着,把刚化的雪水甩出了几道细细的泥痕。萧景琰蹲在桂花树根旁边,拿一把小铲子把去年秋天积的枯叶拢到一边,又把孙姑娘前几天买回来的那包花种子倒进掌心里看了看。种子细细小小的,黑褐色,捏着硬邦邦的,闻起来有一股干燥的草木气息。
"就是这种?"他抬头问孙姑娘。孙姑娘正坐在廊下剥豆子,远远看了一眼:"种子铺掌柜说就是这种,开出来是金黄色的小花,一簇一簇的,跟你女儿小时候在城外野地里摘的那种一样。你先种下去看看,要是对不上明年换一家买。"
萧景琰便用小铲子刨了几个浅坑,把种子一粒一粒地放进去,盖上薄土,又浇了浅浅一层水。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阳光正好照在新翻的那一小片湿土上,泛着油亮的深褐色。老花猫踱过来闻了闻,打了个喷嚏,甩着尾巴走开了。
团团三月里回了一趟家,一进门便看见了树根旁边那片新翻的地,蹲下去看了半天回头问:"爹爹你种了什么?"
"你娘买的种子,说是你小时候喜欢的那种黄野花。开出来就知道了。"
团团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用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便跑进厨房跟她娘帮忙去了。萧景琰看在眼里,没有说穿,只是把那把小铲子收好放到墙角去,又顺手把桂花树底下几片枯叶捡了扔进筐里。
三月下旬,那片新翻的地里冒出稀稀落落的绿芽来。很小很小的一点点,隔着一尺远便看不见了,可凑近了便发现密密麻麻的都是,青嫩嫩的小叶子顶破了土皮,在风里颤颤地立着。萧景琰每日早晨起来第一件事便是蹲在树根旁边看看那些小苗苗长了没有,有时候伸手轻轻碰一下叶子尖,叶片便微微抖一抖,像在回应他。
四月里小苗苗蹿高了一截,能看清叶子的形状了,圆圆的,边缘带着细密的齿,跟团团小时候采的那种野花确实很像。萧景琰心里便踏实了,浇水更勤了些,有时下过雨便在旁边站着看那些小苗喝饱了水之后越发精神的模样。老花猫偶尔好奇去闻一闻,被萧景琰轻轻拨开,说别踩了花苗,那猫便不耐烦地甩着尾巴另寻别处睡觉去了。
团团四月末又回来了一趟,这回带着小外孙。小外孙第一件事便是冲去看那丛小苗苗,蹲在边上仰头问他外公:"这是什么花?"萧景琰说:"还没开呢,开了你就知道了。"小外孙便每天趴在窗台上往外看,等着那些小苗苗长出花苞来。
五月初,头一朵花开了。金黄金黄的一小朵,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孤零零地立在青绿的叶子中间,像一颗小小的太阳落在了地上。萧景琰那天早晨推开院门第一眼就看见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花瓣薄薄嫩嫩的,边缘微微卷着,中间有一圈深黄色的蕊,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他站起来回头喊了一嗓子:"开了!"孙姑娘从厨房探出头来,团团从屋里跑出来,小外孙连鞋都没穿就蹦了出来,一家人挤在那丛花旁边蹲成一圈,脑袋挨着脑袋地看那朵小金花。小外孙伸手想摸,被他娘一把按住手背说轻点别碰掉了,他便缩回手老老实实趴着看。
后来的日子,那丛花开得铺天盖地的。一朵接一朵地冒出来,金灿灿地铺满了树根旁边那一片地,密密匝匝挤挤挨挨的,连下面的绿叶都遮住了大半。老花猫在花丛边上踩来踩去,每次都是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花茎,偶尔忍不住探头闻一闻,又被花香呛得打喷嚏。团团拍了满屏的花给小外孙看,说这是外公替你娘种的,小外孙不太明白但用力点头说好看好看。
桂花树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站着,枝条上已经冒了满树的新叶,绿油油的,在春风里轻轻摇着。老桂花树跟新开的那丛黄野花挨在一起,一高一矮,一老一少,像爷孙俩站在院子里晒太阳。
萧景琰那天傍晚搬了藤椅坐在花丛旁边,夕光铺在那些金色的小花上面,把花瓣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蜜色。孙姑娘端了茶出来递给他,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两人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那丛花在晚风里轻轻地摇,摇出一片碎金似的光。
"好看。"萧景琰说。
孙姑娘靠在他肩头"嗯"了一声。
院墙外面的街道上有收工回家的人说话的声音,隐约还有谁家的孩子在唱一首没调子的歌。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一个老人慢悠悠地讲着什么旧故事。那些故事萧景琰已经听了无数遍了,可他从来听不腻。因为那些故事里有路、有渠、有一棵结疤的树,有漫天的黄沙和漫天的星光,还有人喊他"大人"喊了那么多年。
他闭着眼听那沙沙的风声,嘴角一直弯着。
春天真好。年年都来。五月那丛花开了个满,到了六月便开始有零星的凋谢了。花瓣落下来铺了一地,金黄的一层跟树下积了多年的枯叶混在一起,踩上去窸窸窣窣的。萧景琰拿笤帚把落花拢到树根底下堆着,让它们慢慢化成泥,来年再肥那一方土。老花猫在旁边蹲着看他扫,尾巴一甩一甩的,偶尔伸爪子去够那飘起来的枯叶。
六月中旬,儿子回来了。他写信回来说任上告了半个月的假,想回家住几日。萧景琰收到信的时候正在树下给小外孙搭秋千架子,把信纸搁在膝盖上看了两遍,便递给了旁边的孙姑娘。孙姑娘看完笑了一下说:"那我去买菜了,把团团也叫回来,一家人好好聚一聚。"
儿子回来的那天傍晚,萧景琰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老花猫趴在他脚边打盹儿,被蝉鸣吵得不耐烦了便换了个姿势。远远地有马蹄声从街口传来,由远及近,萧景琰眯着眼看过去,一个穿青衫的年轻男人从马背上翻身下来,走到近前了便咧嘴笑:"爹,我回来了。"
萧景琰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下巴的轮廓确实有几成像自己当年,可眉眼舒展,比他那时候敞亮得多。他嗯了一声,站起身来,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进屋吧,你娘做了你爱吃的菜。"
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团团带着小外孙也回来了,一家人围坐了一圈,儿子讲着他任上的见闻,团团说着夫家的琐事,小外孙嚼着红烧肉满嘴油光,老花猫在桌子底下转来转去地蹭腿。萧景琰坐在首座慢慢夹菜吃,孙姑娘在旁边给每个人添汤续饭。窗外的天光从黄昏渐渐变成深蓝,屋里的灯亮起来,把一桌人的脸都照得暖融融的。
饭后小外孙缠着他舅舅要骑大马,儿子便趴在地上让外甥爬到背上,驮着在院子里转圈。团团在旁边笑着喊小心别摔了,孙姑娘收拾了碗筷进厨房去了。萧景琰坐在廊下看着那一大一小在桂花树底下闹腾,月光已经爬上来了,把满院子照得银晃晃的。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凉州府衙的后院里,赵虎的女儿也是这么骑在他背上的,那丫头扎着两个小鬏,咯咯地笑着揪赵虎的头发。
日子啊,真是连着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前前后后的人和事串在一起,一扯动便都活了。
儿子在家里住了十来天。每天早晨起来陪他爹在院子里慢慢地走两圈,午后坐在树下喝喝茶说说话。有一回儿子忽然问他:"爹,您在凉州那些年的事,能跟我多讲讲吗?我小时候听您讲过一些,可记不太清了。"
萧景琰靠着椅背,眯着眼看着头顶上的树叶子。天光透过叶缝漏下来,在他脸上晃着碎金似的光斑。他想了想,便从刚到凉州那日讲起,讲那匹老马、那个结疤的树、刘敬的接风宴,讲赵家和钱家的田地案子、那条一锹一锹挖出来的水渠、林家旧宅里那面夹墙里掏出来的油布包袱。他讲得慢,有时候讲着讲着便停下来想一想,那些名字和细节有些模糊了,可大的轮廓还在。
儿子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院子里蝉鸣一声接一声,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偶尔有鸟从头顶掠过,翅膀扇动的声音清脆短促。萧景琰讲完林家案子的时候,忽然笑了笑:"后来我回京城那天,凉州的百姓把我送到了城门口。你娘那时候还不知道我这个人呢,我们俩隔着一千多里地,过着各自的日子。"
儿子也笑了,给他爹的茶盏里添了热水:"那后来呢?您回来之后……"
"后来就在大理寺当差,你王爷爷非得让我成家,我就见了你娘。第一次见是在东城一家茶馆里,你娘穿了件藕荷色的衣裳,冲我笑了笑。我当时就想,嗯,这个人挺好的。"
父子俩又坐了一阵,谁也没再说什么。暮色从院墙外面漫过来,把桂花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老花猫从厨房里踱出来跳上萧景琰的膝头盘着,喉咙里发出一阵呼噜呼噜的声音。
儿子走的那天早晨,萧景琰站在门口送他。儿子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院墙里伸出来的桂花树枝叶,又看了一眼他爹花白的鬓发,忽然道:"爹,我在任上也种了一棵桂花树。今年春天刚种下去,还小得很。"
萧景琰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好养着。那东西长得快,过几年就能开花了。"
儿子应了一声,策马走了。萧景琰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晨光把他最后那一抹影子也收走了。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孙姑娘在院子里喊他"进来吃早饭了",才转身慢慢地走了回去。
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晨风里摇着满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那丛黄野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几朵还在开着,娇小的金黄色点缀在浓绿的叶子中间,像几颗忘了落下去的星星。老花猫蹲在树根旁边舔爪子,见萧景琰走过来便抬头冲他"喵"了一声。
萧景琰弯腰摸了摸猫的脑袋,直起身来往屋里走。厨房里飘出粥和咸菜的香气,孙姑娘端着碗摆到了桌上,见他进来了便道:"今天粥里搁了桂花蜜,你尝尝甜不甜。"
他坐下来端碗喝了一口,桂花蜜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软软糯糯的,像今天早上院子里那阵温温的风。他慢慢地把那碗粥喝完了,擦擦嘴,觉得这日子跟这粥一样,不烫嘴不凉胃,正正好。
小外孙下个月要过生日了,团团说带回来过,一家人好好热闹热闹。孙姑娘已经在盘算着做什么菜、要不要做蛋糕、要不要挂些彩绸。萧景琰坐在一旁听她絮絮叨叨地盘算,偶尔插一句"多买些糖"或者"做条鱼吧小外孙爱吃",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把下个月的事提前安排了起来。
窗外的蝉鸣渐渐弱了,夏天走到深处,秋天快要来了。那棵桂花树的叶缝间已经隐约可以看见细细密密的花苞了,米粒大小的一点一点,攒着劲儿等着秋风一吹便轰轰烈烈地开一场。
萧景琰靠着椅背闭着眼,听见孙姑娘低低哼着的调子,听见远处巷口卖豆腐的吆喝声,听见风吹过桂花树叶子时那一片沙沙的响声。他把这些声音一个一个收在耳朵里,像收了一把晒干的花瓣,留着以后慢慢回味。
日子悠悠地往前淌着,不急不缓,像凉州那条渠里的水,清清亮亮地流进田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