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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第六 ...

  •   ## 第六章

      凉州的夏天来得迅猛。

      钱家的案子审结之后,城中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连空气都轻快了几分。街上行人脸上多了笑容,铺子里的生意也红火起来,茶楼里说书人把萧知州翻案的事编成了段子,每日讲两回,场场爆满。萧景琰有一次路过茶楼时听见里面拍桌叫好的声音,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进去,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子。

      巷子尽头是二牛家。二牛的腿已经能扔了拐杖慢慢走了,虽然还不太利索,但人闲不住,每日扶着墙在院子里转圈。他娘在屋里擀面条,听见萧景琰的脚步声便探出头来,笑着招呼他进去坐。萧景琰摆摆手说不进去了,只隔着院墙问二牛能不能走稳了。二牛扶着墙走到院门口,冲他咧嘴笑:"大人,俺再过几日就能去府衙报到了!"

      "不着急,走稳了再来。"萧景琰打量了一下他的腿,"回头让赵虎给你带两副膏药来,贴了好得快。"

      二牛连声应着,又抓了把自家院子里种的樱桃非要塞给他。萧景琰推辞不过,收了几个放在袖袋里,沿着巷子慢慢走了出去。

      出了巷口便是新修的那条水渠。渠水清凌凌地淌着,两岸的庄稼蹿得老高,一片浓绿顺着渠岸铺展开去,望不到头。几个光屁股的小娃娃蹲在渠边玩水,见了萧景琰也不怕生,沾了一手泥巴冲他晃。萧景琰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弯了弯,沿着渠岸继续往前走。

      走到渠尾的时候,他看见一个老农正在田埂上修补篱笆。老农见了他便放下手里的活计,从地里摘了两根嫩黄瓜递过来:"大人尝尝,今年头一茬,水灵着呢。"萧景琰接过黄瓜,也不客气,在身上擦了擦便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满口清香。他嚼着黄瓜蹲在田埂上跟老农聊了会儿今年的收成,又问了问灌溉的情况,叮嘱了几句雨季来了注意排水,这才起身回府。

      回到府衙时已经是中午了。赵虎在院子里支了张桌子,摆了几碟子小菜和两碗凉面,见他回来了便招呼他吃饭。萧景琰洗了手坐下来,端起凉面拌了拌,吃了几口觉得味道不错,问了句:"谁做的?"

      "我媳妇。"赵虎嘿嘿笑,"她听说大人最近忙得顾不上好好吃饭,特意做了送来的。凉面配蒜泥,夏天吃最爽利。"

      萧景琰"嗯"了一声,继续吃面。赵虎在旁边也端了一碗呼噜呼噜地吃,两人吃到一半时,赵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筷子道:"大人,今儿早上衙门来了个人,说想见您。我问了,是城南周记粮铺的掌柜,姓周。他说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想来当面跟您道个谢。"

      "道谢?"萧景琰疑惑地抬头,"本官跟他有什么交集?"

      "我也纳闷呢。他说他家铺子从前被孙家压着,一年到头赚不了几个钱。如今孙家倒了,他家的生意好起来了,所以想来谢谢大人。"赵虎挠了挠头,"我还问了句他跟林家案子有没有关系,他说没有,他就是个卖粮食的。"

      萧景琰放下筷子想了想:"让他下午来吧。若只是道谢,说几句话便好。"

      下午周掌柜果然来了。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看着老实巴交的。他进了书房便恭恭敬敬地给萧景琰行了个大礼,萧景琰连忙扶他起来。周掌柜说他家祖上就在凉州开粮铺,传了三代,从前被孙家挤兑得差一点就关门了。如今孙家倒了,城里的粮价也平稳了,他家铺子这个月的流水比从前翻了一倍。

      "大人,您把那些霸道的豪强搬倒了,咱们这些小商户才能喘口气。这是全凉州百姓的福气。"周掌柜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这点心意不成敬意,是小的自家晒的干枣,给大人尝尝。"

      萧景琰推辞了一番,终究还是收了。周掌柜走了之后,萧景琰把那包干枣放在案头,看了好一会儿。干枣不大,晒得皱皱巴巴的,可闻着有一股甜丝丝的香气。他拈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像凉州这些日子以来点点滴滴落在他心里头的那点暖意。

      他忽然想起来凉州之前,在京城里从没被人这样真心实意地对待过。那时候他是永宁侯,是探花郎,人人见了他都客客气气,可那种客气里隔着山隔着海,谁也不知道谁心里在想什么。如今在这座西北小城里,他蹲在田埂上啃黄瓜、坐在院子里吃凉面、收百姓送的干枣和咸蛋,日子糙得很,可每一口都是热的、是真的。

      这个夏天萧景琰过得格外充实。水渠建成后的第一次灌溉非常顺利,两岸几千亩地都浇上了水,庄稼长得比往年都好。城里的商铺一家家恢复了生气,从前被孙家压着的小商贩们如今也能堂堂正正地开门做生意了。府衙里的案子少了许多,百姓们有了纠纷更愿意商量着解决,实在商量不来了才来找官断。萧景琰有时候坐在堂上半天等不到一个击鼓的,便让人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看卷宗,偶尔抬头看看天,看看树,看看云,觉得日子慢悠悠的,倒也不错。

      赵虎有时候会带着他媳妇做的吃食来蹭他的院子。两个人坐在树下你一碗我一碗地吃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闲话。赵虎媳妇手艺好,做的酱牛肉、卤鸡爪、凉拌野菜都香得很,萧景琰每回都吃个精光。赵虎看他吃得香便高兴,得意地说:"大人,您要是喜欢,我让我媳妇隔三差五给您做。反正她在家也没什么事。"

      萧景琰笑了笑,没拒绝也没答应。他靠着树干,透过叶缝看天,日光被叶子筛成了细细碎碎的光点,落在他的衣摆和手背上,暖洋洋的。他眯起眼睛,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再过十年二十年他都不会腻。

      八月里来了个消息,朝廷的任命文书到了。萧景琰因在凉州的政绩被擢升为大理寺少卿,调任回京。公文是周副使托人带过来的,附了一封亲笔信,说他"在凉州清积案、修水利、除豪强,政绩斐然,朝廷已决定委以重任"。

      萧景琰拿着那份任命文书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聒噪得厉害,可他的心里却安静得很。他看着纸上那些官样文章的措辞,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回事——回京城,就意味着又要看见那些旧人旧事了。

      那个人的名字他没有想,可它自己浮了上来。沈云昭。她如今是太子妃了,住在东宫,锦衣玉食,跟从前那个在他侯府里低眉顺眼的影子判若两人。他回京之后免不了要在各种场合遇见她,到时候该怎么面对?他心里清楚,那些旧日的情愫早就在凉州的风沙里磨得差不多了,可它毕竟还在那里,像一块被水冲圆的石头,硌不着人,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赵虎听说他可能要调走,急得团团转,跑来找他问:"大人,您真要走?凉州这边才刚有点起色,您走了谁管咱们?"

      萧景琰把任命文书折好收起来,对他道:"没那么快。就算要走,也得把手头的事交代清楚了才行。渠的管护章程还没定完,林家那些地的归属还要跟官府对接,这些事不做完我不走。"

      赵虎稍微松了口气,可还是闷闷不乐的,连晚饭都吃得比平时少了半碗。萧景琰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第二天去渠上巡视的时候多带了赵虎一个人,沿着渠从头走到尾,把每段渠壁的养护要点都细细交代给他听。

      "以后我若是不在凉州了,这些事就交给你来盯着。"萧景琰站在渠尾那块他常站的石头上,看着远处一片绿油油的庄稼地,"你跟着我跑了这一年,修渠看井断案都学会了,用不着事事都等我来拿主意。赵虎,你是个能扛事的人。"

      赵虎在他身后站着,好半天没说话。风从田埂上吹过来,把他俩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最后赵虎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大人放心,俺记住了。"

      那天傍晚萧景琰一个人沿着渠岸走了很远。夕阳沉到西边的山脊后面去了,天边烧着一大片火红的霞光,映得渠水也成了金红色。他走了一段便停下来,蹲在田埂上看那些庄稼在晚风里轻轻摇摆。新修的渠安安稳稳地卧在地里,水流不急不缓,像一条听话的银蛇。

      他在凉州这一年,把这条渠修好了,把十几年的旧案翻过来了,把压着百姓的三座大山搬倒了。说到底他也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做了该做的事,一步一步、一寸一寸地做下来了。可就是这些一步一步一寸一寸的东西,把他的心填满了。

      回府衙的路上他碰见了二牛。小伙子如今已经能在府衙跑腿了,虽然腿还有点瘸,但精神头比谁都足。他扛着一捆干柴往家走,看见萧景琰便喊:"大人!俺娘让俺问你啥时候有空上俺家吃饭,她腌了一坛子酸菜,说要给大人尝!"

      萧景琰应了声"改天去",二牛便高兴地扛着干柴跑远了。萧景琰看着他那条还不太利索的腿一瘸一拐的背影,忽然笑了笑。风从身后吹来,卷着庄稼和泥土的香气,把他的袍角轻轻扬起来又放下。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任命文书,纸角硌着掌心,微微有些发硬。他想,京城那边,总归是要回去一趟的。回去把该领的职领了,把该见的人见了。至于那些旧事旧情,就让它继续沉在凉州的尘土里好了。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被一腔求不得堵得喘不过气的萧景琰了。

      这辈子该还的债他还了,该走的坎他走了,剩下的日子他想好好过。

      这天夜里萧景琰坐在案前写了封回信,言辞恳切地谢过朝廷的擢升之恩,又说明自己还需在凉州逗留两月,待秋收后方可赴任。信写完之后他封好口,让赵虎明日一早送出去。

      他吹了灯躺下来,月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他枕边那枚任命文书的一角上。他看着那片银白的光,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凉州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他在那股味道里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一夜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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