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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长安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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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的驿馆里,夜风卷着黄沙扑打在窗棂上,烛火跳了又跳。
中原新帝登基,要求草原送质子以示臣服。
可汗舍不得送嫡子,和亲公主那双“流着汉人血但没人在乎”的儿女,就成了最廉价的替代品。
阿史那云珠坐在铜镜前,正慢条斯理地拆着头上的珠钗。
铜镜里映出她那张脸。
眉眼生得不算顶柔媚,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笑起来的时候倒是一团和气,不笑的时候,便显出几分草原儿女特有的英气。
她拆到一半,从镜子里瞥了一眼身后的人。
阿史那烈戈站在她身后,双臂环胸,那人一张嘴就是淬了毒的刀子。
“那个镇北将军李崇烨,你知道外头怎么传他吗?说他杀俘、屠城,营帐里挂着人头骨做的酒器。他那张脸据说狰狞如恶鬼,看一眼能做半个月的噩梦。让你过去不是让你送命吗?”
云珠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你倒是打听得多。”
“我连他麾下十二部将的名字都背下来了!”烈戈咬牙切齿。
“还有那个九皇子赵琛,体弱多病,风一吹就倒,据说一年里有半年躺在床上喝药。我给他做护卫?我堂堂草原男儿,去给一个病秧子当看门狗?”
他说着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喉结滚了滚,像是把什么更难听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姐。”
烈戈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声音闷沉沉的,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我去将军府。”
云珠手里的钗子顿了顿,转过身来看他。
烈戈端着一副随时要上战场的姿态,但眼神躲闪了一下,又硬生生地瞪回来。
“你听见没有?”他以为她没听清,又说了一遍,“我去将军府,你去九皇子那边。”
阿史那云珠看着弟弟那和自己同样的眉眼,相似的轮廓。
只是此刻那张脸上挂着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表情:嘴角往下撇,眉头拧成疙瘩,浑身上下写满了“谁也别想劝我”。
“烈戈,”她放软了声音,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整了整他翻起的衣领。
“你听我说。那个镇北将军,据说性情暴戾不假,但还有一条——他不近女色。北境那边传回来的消息,说他府中连个侍妾都没有,军营里更是见不得女人。我嫁过去,他多半把我往偏院一丢,理都懒得理我。”
烈戈眉头微动,但嘴还是硬的:“万一他忽然有兴趣了呢?”
“那姐姐自有办法周旋。”云珠笑盈盈的,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你姐姐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从西市卖皮毛到东市倒丝绸,什么难缠的人没见过?将军再凶,也是个讲军务讲规矩的人,我应付得来。到时候我在将军府稳住脚跟,你在九皇子那边也站稳了,咱们找个时机,一起跑。”
她说着,还俏皮地眨了眨眼:“草原那么大,咱们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跑起来谁追得上?”
烈戈盯着她看,拧了拧眉。
“不行。”他最终还是一把推开她的手,“你说得天花乱坠也没用,我们换。”
“烈戈……”
“我说换就换。”他转身就要往外走,步子迈得又急又重,靴子踩在地砖上咚咚响。
“我去将军府,姐你去九皇子那边。九皇子性子软,你去那边至少安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耳尖微微发红:“再说了,小时候你溜出去做生意,哪次不是我在帐子里扮你?那些干事的小番、送礼的管事,哪一个看出来了?我穿你的衣裳、学你的调子、走你的步子,连阿妈都分不清。”
云珠静静地看着他。
她倒是很想告诉他,相对于那些流言,她知道得更细一些。
在她看来,真正的暴戾阴毒之徒不会让部下心甘情愿替他挡箭,也不会在边关驻守十年不挪窝,外面的传言是真是假,她不清楚,但她向来相信自己的判断。
但她迎着烈戈的目光,一瞬间就读懂了里面的笨拙,那种不知如何表达的心疼。
烛火在他眼睛里跳,那双眼和她生得一模一样,却比她多了一层少年人独有的倔强和固执。
她忽然就笑了。很轻、很软、像草原上春天第一茬嫩草破土时那种不动声色的温柔。
“你倒是把什么都算好了。”她说。但属实没想到年少的玩闹会被他用来替自己挡刀。
“那当然,我可比你想的周到。”
烈戈习惯性地怼了一句,然后立刻意识到这不是拌嘴的时候,又绷起脸,“你答不答应?”
云珠没有马上回答。
弟弟说的没错,但不全对。
除了活下来,她还需要一个能自由走动的身份。
将军府的侍妾不好做,若真照烈戈所言,倒不失为一条出路。
纵使她确实得到消息,李崇烨从不在府中留宿姬妾,上一个被赐进府里的侍妾,愣是在偏院里住了三个月都没见过将军一面,最后自己受不了冷落,求了恩典出家去了。
但不排除凡事皆有例外,万一烈戈的身份暴露…她心头一紧,想起母亲临终前交给她们的信物。
倘若当真可行,她便有把握带着弟弟逃出生天,九皇子府后院的西墙紧挨着一片废弃的坊市,翻墙出去就是四通八达的巷子,跑路路线她都已经踩好了三条。
若此刻退一步从长计议,谁知变数只在朝夕之间?
她怕的不是危险,而是两个人都被死死困住,到时候谁也救不了谁。
生意场上,阿史那云珠从不忌惮下注,但这一回,她押上去的,是弟弟的命。
“好。”阿史那云珠只回了一个字。
阿史那烈戈站在铜镜前,整个人僵得像一根绷紧的弓弦。
淡青色的襦裙穿在他身上,裙摆堪堪遮住脚面,腰间的系带勒出了一个勉强称得上纤细的弧度。
他低着头,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乍一看去,倒真有女儿家柔媚纤细的模样。
云珠退后两步,歪着头打量了一番。
“肩膀。”她伸出食指,往他右肩上一戳,“收一下。”
烈戈深吸一口气,把肩膀往里收了收。
“再收。”
“我已经收了!”他压着嗓子吼,但因为用的是假音,听上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尖叫,毫无威慑力。
云珠笑得弯下了腰,一手扶着桌案一手捂着肚子,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好好好,收了收了。哎呀烈戈,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个样子,特别像咱们草原上那只被剃了毛的牦牛?”
“阿史那云珠!”
烈戈连假音都忘了,一嗓子吼出了本音,嗓音略微沙哑,和身上那件襦裙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云珠笑着笑着,忽然收了声。
她看着弟弟那双气鼓鼓的、委屈的、又含着担忧的眼睛,笑意一点一点地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到近乎柔软的神情。
她伸手拢了拢他耳边的碎发,动作很轻,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你这么替姐姐担心,”她低声说,语气里终于没有了逗弄的意味,“姐姐好生感动。”
烈戈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猛地别过头去,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脸,声音闷闷的。
“谁担心你了?我是怕你死了之后我一个人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