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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桑榆未晚 ...

  •   萧衍的回信在正月二十那日送到了东宫。

      信使是连夜从凉州赶来的,马背上绑了一只封了蜡的铁匣。沈驷在书房里启了匣盖,里面除了一封厚厚的信之外,还有一本手抄的册子——纸页微黄,边缘卷了毛边,像是被翻阅过许多次。萧衍的字迹工整如初,信的开头没有寒暄,直入正题。

      "殿下所问之萧氏旧交世族名单,老臣凭记忆录了一份,另将当年昭台大火前后京城官宦家新生儿记录中与萧氏有往来的几家择出附后。共计七户,其中三家已于近年间败落迁离,人丁散佚。另四家仍在京中或近郊,各附现况数笔,殿下可据此查访。"

      沈驷将信读完放在一旁,翻开那本手抄的册子。萧衍的笔迹将七户人家的来历、与萧氏的交情深浅、十七年前是否有新生儿的记录逐条列得清清楚楚。沈驷一页一页翻过去,目光在第四家的条目上停住了。

      "沈氏,京郊昌平人氏。此家非当朝沈姓皇族之同宗,系前朝另一沈姓世族旁支。与萧氏为世代通好,十七年九月有诞一子。然该子于冬至前后染疾夭折,户籍已销。此家后人已于数年前迁出昌平,不知所踪。"

      沈驷的指腹停在了"沈氏"那两个字上。昌平沈家,与前朝萧氏世代通好,十七年九月诞一子,冬至前后夭折,户籍销了,人也迁走了。那个"夭折"的时间恰好与昭台大火和乳母调换的时间重叠。若那封信中所言的"他处调入替代"的婴儿便是昌平沈家的这个孩子——那么他沈驷生来姓沈,却非当朝皇族的沈,而是前朝旁支的沈。两个"沈"字隔着一道宫墙和十七年的时光,像两颗落进了不同棋盘里的同色棋子。

      沈醉在对面坐了一会儿,见沈驷停在了某一页上便凑过来看。他垂眼扫了那页内容,目光在"沈氏"和"夭折"两个词之间来回了一遍,然后直起身来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案角那盏已经凉了的茶端去添了热,重新端回来放在沈驷手边。

      "殿下,若这个沈家便是那株'桃'原来的土——"沈醉坐回对面,开口时声音不高,"那您本来姓沈,入宫之后也姓沈。两个沈字写出来是一样的,只是底下各有一层不一样的故事。"

      沈驷将册子合拢,靠在椅背上望着对面墙壁上挂的那幅旧画——冬末的梅枝上落着一层薄雪,花苞半开未开地含着。他看了一会儿那幅画,开口说:"昌平沈家已经迁走了。若他们当年交出了自己的孩子,大约也知道此生不会再相认。迁走,是断了念想。"

      沈醉听了,没有接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将袖中那支竹笛抽出来横在掌心里转了转,转了两圈放回去。窗外午后的日头从云层后露出一线,将书房的地面照出一道斜斜的亮痕。沈驷的目光从画上收回来,落在案角那本翻开的册子上,又移到了沈醉放在膝上的手。

      "归渡,"他忽然开口,"若我真的是从昌平沈家移栽过来的那棵桃,我生父母如今大约已经不在了。户籍销了,人也迁走不知所踪。我连他们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沈醉将他横着的那支竹笛轻轻搁在案沿上,抬眸看他。"殿下,你小时候在宫里学的那些东西、听的道理、养成的习惯,都是东宫这个院子给你的。生父母给了你一条命,东宫给了你十七年的生活和站在这条命之上的骨骼。"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若一定要说亏欠——你亏欠的是你自己那十七年里没能在生父母跟前长大的时光。可那不是你的错。"

      沈驷看着他在午后的日光中微微侧着的面容和那双安定地望过来的凤目。沈醉说话时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笑意,但也没有沉重。只是平平地说着,像在陈述一件他早已想清楚了的事。沈驷伸手将案沿上那支竹笛拿起来,竖着放在掌心里,指腹沿着笛身光滑的竹面轻轻滑过,在尾端那道"三"字的刻痕上停了一下。

      "归渡,萧衍的名单上写了七户人家。这个沈家排在第四位。还有三户——"他将竹笛放回案沿,重新翻开册子,"若我要确认,得把这七户都查一遍。"

      沈醉伸手替他翻了一页册子,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按了一下。"那就一家一家查。"他说,"春天才刚开头,时间够用。"

      那日午后两人将萧衍的名单从头至尾核了一遍。沈醉从书房的书架上找出了十七年前太常寺的备册抄本——是沈驷前些日子从掖庭借出来的一卷旧档——两人将七户人家中在十七年冬至前后有新生儿记录的名册逐一比对。除了昌平沈家之外,另有两户的记录中也有"夭折"或"迁离"的备注。三户人家都有可能在那个时间点被调换出一个婴儿。

      沈驷在册页边缘用朱笔将这三户圈了出来。纸面上三个朱红的圈并列着,像三扇尚未打开的门。沈醉靠在对面的椅背上望着那三个圈,指尖轻轻叩着椅沿,叩了三下便停了。

      "殿下,"他说,"这三户里,昌平沈家与萧氏世代交好,最有可能。另外两户一家是当年萧氏门下旧吏,另一家是与萧氏联姻过的远亲。若写信的人要用萧氏的私印封缄调换指令,他选的应当是与萧氏最为亲近的那一家。"

      沈驷望着案上那三个朱圈。"明天我去一趟昌平。"

      沈醉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午后的日头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面上,拉成一道修长的轮廓。他隔着窗纸望了一眼院中那两棵山茶——嫩芽又展开了一些,边缘的青色渐深,像两只终于舒展开了全部指节的手掌。

      "殿下,明日我陪你去。"他没有回头,声音从窗前平平稳稳地传过来,"昌平的路我几年前走过一回,熟。"

      沈驷坐在案前望着沈醉背对着窗的身影。午后的日光从他身侧漏进来,将他灰布棉袍的肩线照出一道明净的轮廓。沈驷将案上那本册子和三个朱圈的纸页一并收进了暗格,站起身走到窗边与他并肩站着。两人隔着半臂的距离望着院墙下那两棵正一寸一寸张开叶片的山茶,谁都没有再说话。冬末的日光将他们的肩头晒得微暖,窗外的风从檐角下穿过去,带着泥土被晒热之后才有的那种潮润的气息。

      "归渡,"沈驷在安静中开口,声音不高,"你方才说'时间够用'。春天才刚开头。"

      沈醉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起了一枚被日头晒得温温的弧。"嗯,开了头的事情,总会有个结果。不管那结果是什么,都先走过去看看。古人说'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早晨丢了的,傍晚也许在别处找回来。殿下要找的那株'桃'原先的土,未必真的就找不到了。"

      沈驷望着他。午后的日光将沈醉的眉眼晒得格外清晰,他嘴角那枚弧在日光中微微弯着,像一道细长的、安静的桥。沈驷伸手将他肩头沾的一片不知何时落上去的干枯叶摘了,指尖擦过他的肩线时,沈醉偏了偏头,像一只被人碰了耳朵的猫一样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原样。

      "明天一早走。"沈驷说,"我去叫膳房备些路上吃的干粮。"

      沈醉说好。两人并肩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午后的日光将他们投在地面上的影子慢慢从脚下移到了东面。那两棵山茶的新芽在日光中静静舒展着,像是也在等着明天的路上会带回来什么消息。

      正月二十一的天晴得透彻,蓝得像一面新洗过的瓷盘。

      沈驷与沈醉出城时天色刚亮,京郊的官道上还有薄薄的霜覆在路面,马蹄踏上去留下细碎的裂痕。沈驷骑一匹深枣色的骟马,沈醉骑一匹灰骡子——他说自己这趟不赶着打仗,骑骡子稳当,还能在路上削竹条。沈驷侧头看了他一眼,看见沈醉果然从袖中摸出一根半成品的竹条和一把小刀,正悠然地一边走一边削着。刀锋推过竹皮时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明晰。

      "你还有几根竹条备着?"沈驷问。

      沈醉低头数了数袖中露出的竹条尾端。"算上手上这根,还有四根。"他抬眸朝沈驷笑了一下,"够雕到夏天了。"

      昌平在京城以北约莫六十里。两人走了大半日,午时前后进了昌平镇的地界。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南到北通到底,两边的铺面大半是卖农具和杂货的,街上人不多。沈驷在镇口的茶摊上问了一嘴"从前此处可有一户沈姓大户",摊主想了想,说有的,早几年就搬走了,宅子卖给了镇上一户姓王的财主,王财主一家也不常来住,宅子空着大半,只留了个老仆看门。

      两人按着指引到了镇东那处旧宅前。门楣上的匾已经摘了,只留下两道灰白的印痕,大门紧锁着,门缝里长出了半人高的枯草。沈醉跳下骡子,走到侧墙根下垫脚往里看了一眼,回来说院中有几间正屋还能住人,后院的井台还在,灶房的烟囱塌了一半。

      沈驷站在那扇紧锁的大门前。门板上的朱漆已经斑驳了大半,露出发暗的木头底色。他伸手碰了一下门板上的铁钉,钉面锈得发褐,钉子周围的门板木料被经年的雨水泡得有些糟了,轻轻一按便凹下去一个浅印。这扇门已经很久没有人开过了。

      "殿下,侧墙的狗洞能钻过去。"沈醉从墙根处探回半个头来,"不大,但能过。"

      沈驷走到侧墙边看了看那处狗洞。洞口被杂草半掩着,砖缝间挤满了枯死的藤蔓,但确实能侧身过去。他没有犹豫,先侧身钻了进去,沈醉随后跟进来。两人落在院内满地的枯叶和碎瓦之间,四顾了一圈。正屋的门同样锁着,窗纸全烂了,透过窗棂能看见里面空荡荡的堂屋,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墙上有一道从前挂过字画的痕迹,墨色晕开的旧痕像是被水浸过的,如今只剩一圈淡褐的印子。

      沈醉走到堂屋窗下,伸手试着推了一下窗扇。窗轴大约已经锈死了,他加了两分力才推开一道缝。日光从窗缝漏进去,照见堂屋深处靠墙有一张空案,案面上搁着一只落满了灰的旧木匣。沈醉侧身从窗缝翻进去,将那木匣取了出来。

      木匣不大,巴掌见方,榫卯结构的盖子已经翘了一角,大约是受潮的缘故。沈醉在窗台下蹲着将盖子撬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像是信笺,又像是某种手记。最上面那张纸的边缘有一个用朱笔标注的日期,字迹端正清秀,写的是"十七年九月廿三"。

      沈驷也翻进了堂屋,蹲在沈醉身边。沈醉将那叠纸小心地抽出来摊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日光从破窗漏进来将纸页照得微亮。最上面那张纸写着几行行楷,内容像是给某人的去信底稿。

      "吾儿诞于九月十二,眉眼肖其母。虽闻京中有变,不日或有音信至,然吾与汝母已决意将此子托付可靠之人。若事成,此生不复相见,唯愿吾儿安好。他日若有人来寻,见此匣中旧物,可知来者不虚。"

      纸页的右下角没有署名,只印了一方小章。沈驷凑近看,章文的轮廓被时间磨得模糊了,但隐约还能辨认出两个篆字——"沈"和"昌"。昌平沈氏的家印。

      沈驷蹲在那叠纸前面,日光从破窗照进来将他半边面容照得明晃晃的。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页纸的边缘,纸张因为受潮而有些发脆,触感粗糙而轻。纸上写着"此生不复相见",却仍留下了这只木匣和一叠旧信。写信的人大约在某个黄昏坐在这间堂屋里,研了墨铺了纸,将心里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来,然后收进木匣,搁在案上,等着十七年后某一天也许真的有人会来寻到它。

      "殿下,"沈醉的声音在旁边低低地响起来,"纸上写的'吾儿诞于九月十二'。萧衍的名单上写沈家九月有诞一子。日期对上了。"

      沈驷没有答。他蹲在那叠纸前面将纸页一张一张翻过去。后面的纸有的已经粘连在一起揭不开了,有的边缘霉出了深褐色的斑块。但他翻到第三张时停住了——那页纸上画着一幅小像,笔法拙朴却看得出用心,画的是一个婴儿侧躺着的轮廓,小小的拳头攥着搭在颊边。小像旁边有一行更细的字,像是母亲的手笔:"吾儿满月时面影,留此不忘。"

      沈醉也看见了那幅小像。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蹲在旁边,伸手将小像纸页边缘翘起的一角轻轻压平了。

      沈驷将那幅小像从纸叠中抽出来,贴胸收着。他将余下的纸页小心地放回木匣中盖好,捧着那只受潮翘角的匣子站起身来。堂屋里安静极了,只有日光从破窗漏进来照在满地的灰尘上,将那些经年的脚印和旧痕一一照亮。

      "归渡,"他开口,声音不高,"他们知道有一天会有人来寻。所以留了这只木匣在案上。"

      沈醉也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殿下,你的生父母留了这只匣子,说明他们一直在等你,只是不知道你何时会来。"他走到沈驷面前,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胸口衣料下那幅小像鼓起的轮廓,"他们叫你"吾儿"。哪怕那封信里写'此生不复相见',写的时候手是颤的——那些纸页边缘的墨迹有抖的痕迹。"

      沈驷低头看着自己胸口被小像衣料撑起的一道微褶。他抱着那只木匣站在堂屋的日光中,身侧沈醉安静地站着,窗外的风从破窗漏进来将地面上的枯叶卷动了一下又落回去。他站了很久,久到日光从窗棂的一格移到了另一格,才开口说了一句:"我们走吧。"

      沈醉没有多问,跟着他从侧墙的狗洞钻了出去。沈驷将那只旧木匣用随身带的布包仔细裹了,系在马鞍后头。两人翻身上马时午后的日头正盛,将整座昌平镇的屋顶晒得暖洋洋的。

      回京的路上沈醉骑着他的灰骡子走在沈驷侧后,一路没有再削竹条。他安安静静地跟着,偶尔在岔路口勒一下缰绳让沈驷先过。走到一处旧驿站歇脚时沈驷从布包中取出那只木匣,打开盖子将那幅小像又看了一眼。日光下那幅小像的墨色淡了许多,但婴儿侧躺的轮廓和那只攥着的小拳头仍然清晰可辨。他看了一会儿将小像放回去,合上盖子时沈醉从驿站门外端了两碗热茶进来,一碗搁在他面前,一碗自己端着靠在门框上喝。

      "殿下,"沈醉喝了两口茶,隔着满院午后的日光望着他,"你生父母留了那只匣子,是希望你能找到它,然后知道他们一直在想着你。"他顿了一下,将茶碗换到左手端着,右手从怀里摸出了那根半成品的竹条和刀,靠回门框上继续慢慢地削。"不管你以后还要不要往下查,那只匣子已经在了。他们写那些话的时候,大概也想过十七年后你打开匣子时会长成什么模样。"

      沈驷坐在驿站院中的石墩上,日光将他的眉眼晒得暖而明亮。他握着那只木匣,隔着布包触摸到匣盖翘起的那一角,粗糙的触感透过布面传到指腹上。沈醉靠在门框边削竹条的声音细细地响着,刀锋推过竹皮时发出一圈一圈轻缓的沙沙声,均匀而安定。

      "归渡,"沈驷在日光中开口,"你方才说'不管还要不要往下查'。你希望我往下查吗?"

      沈醉削竹条的手没有停。他低着头用拇指试了一下刀锋下竹面的光滑度,然后抬起眼来看向沈驷。日光将他的面容照得明净,嘴角翘着一枚被午后的暖意浸得温软的弧。"我希望殿下怎么选都行。但如果你问我——"他将削好的竹条竖起来在掌心里转了转,"你已经找到那株'桃'原来的土了。虽然土上的人不在了,但那只匣子还在,匣子里那幅小像还在。这大约已经够了。"

      沈驷将布包重新系好,抱着那只木匣站起身来。他走到沈醉面前,伸手将他削好的那根竹条拿过来看了看——削得光滑匀称,比前几根都顺,尾端已经刻了一个浅浅的"归"字轮廓。

      "回去之后,这支竹条做什么?"沈驷问。

      沈醉从他手里接过竹条收进袖中,低头拍了拍手上沾的竹屑。"做一支新的笛子。这只木匣里的旧信里有一句'归'字重复了好几次,想用笛子把那句话吹出来。"他抬眸看了沈驷一眼,目光温温的,"等做好了,吹给殿下听。"

      两人重新上了马和骡,沿着官道向南往京城方向走去。午后的日头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路面上,一长一短地挨着。沈驷马鞍后裹着布包的木匣安安静静地跟着马背的节奏颠着,里面那幅小像隔着布包和匣盖贴着他身后的方向,像一页旧书被折了角又合拢,等着下一次翻开时被重新看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桑榆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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