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吉日未成 ...

  •   沈砚来东宫那日,天色难得的晴了。

      午后的日光薄薄地铺在庭院的残雪上,将院墙根处那两棵山茶的枯枝照得透亮。沈驷正在书房里整理北境三道关隘入冬以来的粮草账册,内侍通传时他搁了笔,抬眼看见沈砚的身影从院门外走进来。少年今日没穿朝服,只着一件月白锦袍,外罩灰狐氅衣,脚步轻快地从廊下走过来,走到书房门口时停下来,伸手敲了敲敞开的门扉。

      "皇兄忙着?"

      沈驷将账册合拢推到一边,示意他进来。沈砚跨过门槛,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书房,在窗台边那枝新插的红山茶上停了一瞬,随即便移开了,在沈驷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皇兄北境归来之后,朝中上下都在等着东宫的一桩大事。"沈砚开口,语气寻常得像在聊天气,"礼部已经拟了三份吉日备选,赵庸那边一改往日积习,在礼部的折子上签了最快的'准'。皇兄觉得,他是在催什么?"

      沈驷将案角的茶盏往弟弟那侧推了推。"他在催一个他准备好了的时机。"

      沈砚接了茶盏没有喝,双手拢着盏壁取暖。月白的袖口从氅衣边缘露出一截,腕上一道新添的浅淡划痕藏在袖缘内侧,像是不久前被什么锐器擦过。他低头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隔了片刻才说:"赵庸催,是因为他知道皇兄手里攥着的牌已经够多了。密诏抄本、赵丰的证词、十七年前掖庭通蛮的线——他若再不动手,等皇兄的网彻底收拢了,他便再没有翻盘的机会。"

      "所以他把全部筹码押在了大婚那一日。"沈驷接口,"那一日东宫仪仗外调,京畿防务轮换,皇城禁军有三营不在常规值守位上。他在那一日递出原件,无论成与不成,都赌的是满朝文武众目睽睽之下的一锤定音。"

      沈砚终于喝了那口茶,咽下去时喉结微微动了一下。他将茶盏放回案上,抬眸看向沈驷,那双凤目里带着一种少年人刻意收敛了棱角的温驯。"皇兄,大婚的吉日礼部报了三日备选,从冬至后第一日算起,依次是腊月初二、腊月初八、腊月十六。赵庸的'准'签得最快的那一日是腊月初八。皇兄若要避开他的局,择腊月初二或腊月十六都更稳妥。"

      沈驷看着自己的弟弟。沈砚说话时的姿态恭谨而周全,像是在替兄长的婚事精心筹谋,每一个字都挑不出错来。但沈驷注意到了他腕上那道划痕——不是旧伤,边缘还微微泛着红,像是近几日内留下的。渔阳镇那夜废屋旁出现的禁军身影,身形年轻,步法受过训,若那个人就是沈砚派去的,他腕上的划痕大约是那一夜在废屋附近被什么蹭破的。

      "沈砚,"沈驷将目光从他腕上那道划痕移开,落在弟弟的面上,"你替我查赵丰的下落、提防赵庸的暗桩、连大婚吉日都替我琢磨到这份上。你手上这些事,有没有哪一件是你单独做的、没有告诉我的?"

      沈砚的手指在盏壁上轻轻顿了一拍。极短的停顿,短到若不是沈驷刻意等着几乎看不出。然后少年笑了,笑意从他的眉尾蔓延到唇角,温润而坦然,像冬日冰面上一道恰到好处的阳光。

      "皇兄知道的,我这个人做事喜欢留两手。"沈砚说,"有一手摆出来让人看,另一手自己收着。但我收着的那一手,从来不会伤及皇兄。"

      他站起身来,将灰狐氅衣的领口拢了拢,作势要走。走到书房门口时他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沈驷,日光从门外涌入将他月白的身影镀了一层明亮的边。

      "腊月初二太赶,礼部备不齐仪仗;腊月十六太远,赵庸等不到那时候便会有别的动作。只有腊月初八,不早不晚,刚好。"沈砚说,"皇兄信我一次,就这一回。"

      他说完便转身出了门。沈驷坐在书案后面,望着弟弟的背影沿着廊下走远,月白的锦袍在冬日的庭院里显得格外醒目。他走到院门口时停了一步,低头朝院墙下那两棵山茶看了看,俯身伸手碰了一下枝头那两枚新芽,便直起身走出院门了。

      沈驷走到窗边,隔着窗纸望着沈砚在门外消失的方向。他脑中那根之前搁置的细线又一次浮了上来,这回轮廓更清晰了些——像一道被反复描过又擦掉的墨痕,隐约能看清走向,却还不能确凿地识别全貌。

      "安王方才替殿下做了一道选择题。"沈醉的声音从窗台外侧传来。沈驷推开窗,见他蹲在山茶旁边,右手正将树根周围的冻土松了松,大约是方才听见了沈砚在书房里说的话。

      沈驷靠在窗台上:"腊月初八。"

      沈醉抬起头来看他。冬日的日光照在他面上,将他鼻尖冻得微微泛红。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隔着窗沿望着沈驷,目光里那层慵懒的壳薄了些许,露出底下认真的东西。"殿下,腊月初八是赵庸押了全部的注。你弟弟替你选了这一日,等于把你推上了一个赵庸自认为做足了准备的擂台。但反过来想——赵庸自以为准备充分的地方,往往也是他布防最密却最容易被反制的地方。"

      沈驷伸手将他肩头沾的一片枯叶摘了。"你意思是,沈砚选腊月初八,是想借着赵庸自以为稳操胜券的当口,让赵庸自己把自己暴露得更彻底。"

      沈醉点了点头。他从窗台外翻了进来——左肩已经能支撑一些动作了,翻身落地时虽然比从前慢了半拍,但姿态已然利落了许多。他落地后站在沈驷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冬日的日光从窗外漏进来照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

      "殿下,你弟弟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沈醉说,声音不高,"他的棋子包括你,也包括我。我们现在看不清棋路的全貌,是因为他还没有把棋子的位置全部摆出来。"他的凤目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翘了一道极淡的弧,"但殿下别忘了,棋子自己也能决定往哪里走。"

      沈驷看着他。日光中沈醉的眉眼被照得分外清晰,那道惯常的散漫底下浮着某种笃定而沉静的东西。他伸手将沈醉左肩处微微翘起的衣领按平了,指尖擦过他的肩线,触到衣料下愈合的伤口边缘一道略硬的疤痕。

      "腊月初八。"沈驷说,"在那之前,我们还有一件事要做。"

      沈醉挑了挑眉。

      沈驷收回手,转身走回案边,从暗格中取出一卷用红绸系着的旧纸。展开来是一幅手绘的草图,画的是昭台废宫修复的初步方案——正殿的屋顶、西墙的画壁、院中的梧桐和那扇锈蚀的宫门,每一处都标注了预计修葺的用料和工时。纸页边缘有人用极细的笔添了几笔批注,批注的墨色新而淡,大约是不久前刚写的。

      "昭台的修葺,工部的人三日之内便能入场。"沈驷将那卷草图搁在案上,"你我大婚之前,昭台不必修完。但西墙那幅画——"

      沈醉走到案前,垂眼看着那卷展开的草图,目光落在西墙画壁的标注上。他沉默了片刻,伸手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处标注的位置,然后抬眸看沈驷,凤目里有极淡的光闪了一下。

      "殿下想在腊月初八之前,把昭台西墙的画先画好。"

      "嗯。"沈驷将草图卷好放回暗格,"那一日若赵庸掀了桌,昭台也许会被卷进风波里。若那面墙上该有的画先画好了,有些事便不至于来不及。"

      沈醉靠在案沿上,歪着头看他,看了一会儿,嘴角那道弧度温温地翘起来,翘成一枚被冬日暖阳晒化的糖。"殿下原来是怕来不及。"

      沈驷没有答他。他伸手将沈醉歪着的头轻轻扶正,掌心贴着他的后脑,将他的额前碎发拨开了一线,露出了那双亮晶晶的凤目。他低头在沈醉的额心落了一个极轻的吻,像是落一枚印章,又像是落一片雪。

      "先去把画线描了。"沈驷松开手退后半步,面色如常地转身去取书架上的另一卷文书,"描完之后,让工部的人照着你的底稿去上色。"

      沈醉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额心被碰过的地方,那处皮肤微微发热。他低头笑了一声,把笑咽回了喉咙里,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来,朝沈驷扬了扬下巴。

      "殿下,腊月初八之前,我保证那面墙上的画落笔完工。"他说完便出了门,脚步声沿着廊下轻快地远去了。

      沈驷站在书架前,手中握着那卷文书,余光追着沈醉消失在院门外的身影。冬日的日光从他身后照进书房,将案上那些账册和暗格中锁着的铁匣一并照得清清楚楚。

      腊月初八。还有不到二十日。

      昭台废宫的修葺在腊月初三之前便动了工。

      工部派了十余个匠人,先修正殿塌了大半的屋顶,再换朽烂的窗棂门框。沈驷调了东宫府卫守在昭台四周,进出的人都要验过手牌。沈醉每日天不亮便过去,在西墙那片空白的画壁前站到日头落山,先用炭笔在壁上勾了底稿的细线,然后逐段用墨色渲染山水的层次。

      沈驷去看他的时候已经是腊月初四了。

      那日午后他从兵部议事回来,拐到昭台时工部的匠人正歇在廊下啃干饼,见了太子纷纷要起身行礼,被他抬手按住了。院中那棵梧桐的枯枝上落了新雪,阳光从枝桠间漏下来,在院中洒了一地碎银似的亮斑。他走到正殿门口,看见沈醉站在西墙前,背对着门,右手举着画笔,正往壁上添一道山脊的远峰线条。

      他的左臂这次没有闲着,用木架支了一块调色板放在身侧,左手指尖夹着一支细笔蘸了淡赭,按在壁画的某处做了个点染的定位,再由右手执主笔覆上去晕开。动作虽然比正常人慢了半拍,但配合之间已经看不出什么滞涩了。

      沈驷没有出声打扰,靠在门框边看着。沈醉画得浑然忘我,笔下那道远峰的山脊从淡墨一笔一笔地加浓,到了山腰处忽然改用干笔皴擦出嶙峋的质感,手腕翻转时袖口扫过壁上未干的墨迹,蹭出一道斜飞的水痕。他自己还没发觉,仍沉浸在那道山脊的走向里,执着笔看了好一会儿才往后退了半步。

      退后时沈驷看见了他被墨迹染污的袖口,也看见了他嘴角一点不甚明显的笑意——是自己觉得这一笔画得不错的、藏着掖着又藏不住的满意。

      "左边那道山脊的走向再压低三分,与右面溪水的落势就对上了。"

      沈醉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手一抖,画笔尖在壁上顿了一颗墨点。他偏过头来看见沈驷靠在门框边,那点被吓出来的恼意便瞬间化开了,变成眉间一道舒展的弧。"殿下来了也不出声。"他转回去将那颗意外的墨点用清水笔轻轻洗淡了,又补了两笔将它融进了岩石的纹理里,"我方才画了整整两个时辰,寺观那一角还没动笔。"

      沈驷走过去站在他身侧,两人并肩看着那面已经初具轮廓的西墙。山水从壁脚开始徐徐铺陈,近处是越溪河畔那座旧亭的石栏残阶,远处是青州连绵的山峦和云霭,中间那道桥横跨溪面,正是越溪古桥的模样。桥头倚着一个人影——尚未着色,只是用淡墨勾了一道极简的轮廓,那人倚着栏杆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等对岸什么人走过来。

      沈驷看着那道墨色的人影,忽然觉得眼熟。那座桥、那道栏杆、那个人侧着头等的姿态,与他记忆中幼年昭台原画上的人影如出一辙。他偏头看了沈醉一眼,后者正垂着眼用清水笔洗壁上一处多余的墨痕,侧脸安安静静的,像是没注意到沈驷在看他。

      "你照原画临的?"沈驷问。

      沈醉停了一下笔。"记性画。小时候在那幅画前看过太多次了,轮廓都在脑子里。"他放下清水笔,换了一支蘸了淡赭的小笔开始染桥柱的旧痕,"殿下看出来了?桥上那个人,母后画的原本是两个人。一个站在这头,一个站在那头。后来她把另一头的抹掉了。"

      沈驷看见了。桥面中央那道淡墨的擦痕还在,像是被人反复涂改过又盖上了一层薄薄的底色。沈醉的笔触绕过了那道擦痕,在旁边补了一丛覆了雪的芦苇,将那道旧痕自然地带进了画境的边缘。

      "你补齐了。"沈驷说。

      沈醉蘸了新的颜料,头也没回。"我补的这一面是站在桥这头的人。"他的笔尖沿着桥面轻轻一勾,落回桥头那道侧倚的墨色人影上,添了一笔衣摆被风吹起的褶痕,"等腊月初八那日,殿下站到桥那头去看。"

      沈驷站在他身侧,看着他执笔补完那一道衣褶,又换了青色去染远山的雾霭。冬日的日光从殿门外斜斜地照进来,将沈醉手中的画笔和壁上渐成的水墨都镀了一层温淡的金色。沈驷没有走,他在旁边一张工部留下的矮凳上坐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沈醉一笔一笔地把那面墙填满。

      满院的寂静中只有画笔落在壁上的沙沙声,和远处匠人修补屋顶时偶尔传来的锤音。沈醉画了许久,偶尔停下来看一眼整体布局,偶尔偏头问沈驷一句"这座山头的位置看着顺不顺",偶尔自己咕哝一声不满意什么又提了笔去改。沈驷一一答了"顺"或"不顺",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这间正在渐渐恢复生气的旧殿里,像水渗进干裂的河床,无声而深长。

      画到日头西斜时沈醉终于放下笔退后几步端详。他的袖口和前襟上沾了七八处墨痕,几缕碎发也被颜料糊了一绺黏在颊侧。他浑然不觉,只偏着头看那面墙上渐趋完整的画,看了良久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把某个沉了许久的东西放下了。

      "明天来上色。"他转过身来看沈驷,日光从他身后的画壁上反照过来,将他整个人裹在一层暖光里,"殿下陪了我一下午,饿了吧。"

      沈驷从矮凳上站起身来。他走到沈醉面前,伸手将他颊侧那绺沾了颜料的碎发拈起来看了看——淡青色混着赭石,已经干在发梢上。他用指尖轻轻搓了搓没搓掉,便拢着那绺头发别到沈醉耳后,顺势用拇指擦了擦他眉心沾的一小片墨痕。

      沈醉被他擦着眉心,乖乖仰着脸由他动作。他眼下的青影比前几日重了些——大约是连日画壁画熬的——但那双凤目还是亮晶晶的,在暮光中映着沈驷的倒影。

      "殿下,"他在沈驷收回手时轻轻开口,"腊月初八还有四天。赵庸那边这两天安静得过头了。"

      沈驷收回的手指在空中顿了一瞬。"他越安静,那日的动静越大。"他低头看着沈醉,暮光将他们之间的空气染成温淡的橘色,"证词和抄本我已经锁好了。赵丰那边安全,你这边——"

      沈醉摇了摇头。"我这边不用操心。昭台的画我画完了上色,便回东宫待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暮光里带着一种难得一见的、纯粹的安然,"殿下成亲那日,新郎总不能不在场。"

      沈驷看着他嘴角那道弯弯的弧,忽然伸手将沈醉拉进了自己怀里。动作并不突然,但沈醉被他拉过去时画笔还捏在手里没来得及放下,画笔的尾端抵在两人之间硌着胸口。他愣了一拍,随即用没握笔的那只手轻轻环了一下沈驷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温热的呼吸拂过沈驷的颈侧。

      "画笔硌着。"沈醉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肩窝传来,带着笑意。

      沈驷没有松手,只是将他环着自己腰的那只手微微紧了紧。暮光从殿门外涌进来,将两个抱在一起的人和身后那面画了一半的山水旧壁一并笼在一层沉静的金色里。窗外梧桐的枯枝在晚风中轻轻颤着,将几片残雪抖落在阶前的青砖上,无声地碎了。

      两人松开时沈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支被攥了半天的画笔,笔尖的颜料已经干出了一层薄皮。他无奈地笑了笑,把笔丢进洗笔的水盂里,跟着沈驷走出了昭台。殿门在他们身后合拢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将那面越溪古桥和桥上的人影一起留在了暮色里。

      回去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沈醉的脚步比平日慢了些。走出昭台外的甬道时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殿下,明日上色之前,我想在桥头那个人影旁边添一行题字。"

      沈驷侧头看他。

      沈醉没有看回来,目光望着前方渐沉的暮色,嘴角弯着那枚温温的弧。"就添一句:'谁将此桥还旧影,且看新雪覆故人。'"他说完便快走了两步到沈驷前面去,伸手拂开路边横斜的枯枝给他让路,背影在暮光中显得利落而松快。

      沈驷跟在他身后走出甬道,冬日的晚风迎面扑来,将他方才在昭台暖殿里沾了一身的墨香和颜料的气息吹散了些许。他看着前方那道并肩走在自己身侧的影子,两个人的影投在青砖地面上,一左一右地挨着,随着脚步前行,慢慢地融在了一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吉日未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