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界安眠》云色初空

26、天雷终至 闻海谣取出

　　闻海谣取出了从青源家带来的那条竹编小龙，捧在掌心，缓缓递向夏萤的灵魂。
　　很快，那光球像终于找到了归宿般微微一颤，接着亮起柔和的光，扑簌簌飞落在竹龙身上，像夏夜里最亮的萤火，兴奋地闪烁。
　　“我们是来带你回家的。”闻海谣柔声说道，手护着光球，将灵魂细细渡进竹龙里。
　　很快，那竹龙萦绕起明亮翠绿的光芒，夏萤的灵魂已固好了。
　　闻海谣这下彻底松了口气。
　　“回去吧。”璟见她收好竹龙了，朝她伸出手。
　　闻海谣犹豫了一会，望着旁边逐渐崩塌的巨树残骸，说了“稍等”后，转身走向树干。
　　她再次将手贴在枯死的树干上，闭上眼，静下心调起梦念术后，一股滞重的记忆冲进脑海。

　　画面的起初，这是一棵被隐居的老学士在山上随手种下的鲜嫩小槭树。
　　学富五车的老人喜欢在树下看书写诗，到了秋天，它总是第一个转红的，如晚霞一般绚丽。每年老学士总会来看它，夸赞它美丽。
　　很快，村里的孩子见它特别，也常来树下念书。小崽子们偶尔会抱怨功课难，因为老学士的熏陶，开了灵智的槭树就会悄悄帮他们拨开心结，平和心境。
　　于是很快，大家都说在这棵槭树下学习，特别宁静，容易解开难题，能保佑学业。后来甚至四方学子都慕名来到这里，为其吟诗作词，赞颂其红得温暖，艳得绮丽。
　　几百年光阴里，它的种子也张开了果翅，飞到山上各处茁壮成长，与它连成了山上最美的一片火霞，如晚照漫天。
　　一年又一年来，村民的愿力滋养，让槭树愈加灵秀。
　　可好景没多久，一个长得跟周彬一样的豪绅游玩至此，听闻它的传说，找来很多人，非要把槭树挖回家独自观赏。
　　大槭树被砍去许多枝丫，与其他靡靡不振的植物一同种在院里，供养它的却只剩嫌弃。
　　豪绅一家过份宠溺他的孩子，孩子不学无术，功课一塌糊涂，气走一位又一位夫子。豪绅气急败坏，怨夫子有眼无珠，也恨在槭树传说骗人，费他钱财却毫无用处。
　　它被冷落，被轻蔑，令它日渐衰微。
　　某天调皮的孩子为了捡卡在槭树上的风筝，爬上枝干后失足跌下，脑袋磕到树下装饰湖石，血很快浸透了土壤与树根。
　　来悄悄偷懒的仆人发现时，孩子早已回天乏术。
　　豪绅痛失爱子，红着眼睛便要当场砍掉早已萎靡不振的槭树。
　　这夜，渡劫天雷突至，生了灵智却早已失去村民们的愿力保护的槭树，连最弱的雷也无法渡过，半枯的枝叶很快引燃熊熊烈火。
　　火很快蔓延到举着斧头而被突发一幕吓得不知所措的豪绅身上，不肖一瞬，人已孽火焚身。
　　而周边，未受好好养护的草木也被迅速点燃，草木长期积压的怨恨引着肆虐的烈焰，很快燃尽宅院。
　　七斜八歪燃烧着倒下的树木困住了豪绅一家逃出生天的唯一道路，他们和院里的草木生灵一起，悲鸣着葬身火海。
　　之后在周边赶来的村民努力下，豪绅宅里的火烧了三天才被扑灭。
　　满目疮痍的院子里，濒死的槭树仍满心怨毒。
　　那些把它带到这里、又天天折辱它的人类，是它最后的记忆。
　　也正是这时候，魇幽幽出现，附着在它炭黑的枝干上低语。
　　借魇的力量，吸透了失足孩子的精血与仍未散去的豪绅满门残魂，它竟又暂时活了过来，枯萎的树干悄悄长出新的枝芽。
　　来打扫残骸的村民惊奇万分，觉得这槭树果然有灵，集力把它从废墟中挖出，打算重新种回山上。
　　可回到山上再次伸展的漫天晚霞，却已不似过往红得温柔。
　　无人看见的地下，它的根脉肆意生长，开始暗暗吸收同类的生命。
　　渐渐地，曾经它的子孙，山头里的槭树们一棵棵枯萎，只剩它孤零零立在山间，不分四季，红得泣血。
　　不知缘由的人们仍旧来许愿。
　　然而愿望未曾成真，却已代价惨烈。有人染上怪病，有人家破人亡，更甚者未出山林已死于非命，灵魂封入树内变为另一种养分。
　　紧接着，林间山兽发狂咆哮，鸟雀成群逃离，村民渐渐害怕，孩子们再也不敢靠近山里，他们觉得这片山头已变得不祥，都在筹划慢慢搬离。
　　很快，这一带变得空落落的，只剩这棵越长越广，越来越红的大槭树，已彻底化为魇盘踞的浊木，粗壮的根系在地底蔓延掠夺，更加肆意贪婪地吮吸方圆千里的生命力。

　　画面戛然而止，闻海谣只有一声叹息唏嘘。
　　璟也看完了槭树仙的一生，并未点评，只淡淡看着闻海谣接下来会有何举动。
　　只见她垂眸沉思后，双手合抱在胸前，缓缓闭上眼。
　　片刻后，一股温润的灵力从她身上溢出，化成一阵澄澈微风，拂起他的发丝，也抚过受伤的大地。
　　不一会儿，风声渐紧，天色骤暗。
　　厚重的乌云翻涌而来，沉闷的雷鸣由远及近，不同于璟为杀伐而降的凌厉天雷，似春雷初动，要将沉睡已久的大地重新唤醒。
　　很快，雨水随之倾盆而下，天地间只有那一色的水幕。
　　大雨轰然砸落在焦黄龟裂的大地上，激起一股扑面而来的凉意。
　　泥土被迅速浸透，浑浊的尘气被压下，连空气都被洗涤干净。
　　骤大的雨水很快在地面汇成无数溪流，顺着沟壑奔涌而下，把地上的枝杈残骸一点点冲刷开来。那些被雷霆劈断劈黑的残枝，在雨水里逐渐消解，仿佛从未存在过。
　　浊木的主干在雨幕中孤零零矗立，漆黑被一点点冲褪，露出最原本的褐木色。
　　很快，巨大的树身失去支撑，轰然破碎，逐渐化入泥土，重新回归大地。
　　璟抬眼望去，雨帘深处，几只鸟影不再畏惧这片曾经放眼皆是漆黑了无生气的土地，急急冒雨掠过，似在欣喜地叽叽喳喳。
　　水是生命之源，他感知到这片土地越发生机勃勃。
　　草木虽并未立刻冒芽，土地里被掠夺多时的生机现在却被渗了灵力的雨水重新带回，在灵气的指引下缓缓交织流动，滋润进久旱盼甘霖的地脉之中。
　　而专心以灵力施雨的闻海谣，在滂沱大雨中丝毫未湿，就像被世间所有的水细细呵护一样。
　　璟垂下眼睑，她果然能做到……
　　雨水渐停，乌云渐散，闻海谣抬头时看到阳光穿过云层，洒在复苏的大地渡上金色的光辉，原生的灵气在空气中流动，令人心旷神怡。
　　心头的大石安然落下，闻海谣转过身，眼里仍漾着悲悯也映进了天光，朝正若有所思的璟伸手过去，微笑像给自己的安抚：“我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