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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谜语人 忘记这件事 ...

  •   距离升学也有一段时间了,说实话,这和何寻砚想象的高中校园生活太不一样了。

      尤其是在交朋友这块。

      何寻砚一直以来都觉得,和一个人从零开始一段情感关系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真的是一件很累的事。

      况且你根本就想象不到这段情感最后会是如何走向。

      一旦和一个人确定某种情感关系,那就意味着这个人将贯穿自己生命始终。

      一个人持续不断地对自己产生影响,也就意味着会持续不断地给自己的生活带来不稳定。

      何寻砚十分讨厌不稳定,不喜欢任何意料之外的事情,不喜欢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开启一段不确定结果的情感关系,不喜欢猜心,不喜欢相遇又离别。

      因此,她很少主动和人交朋友。

      刚开学的时候,秦千艺对她十分热情,理由是两个人又是教室里的同桌,又是宿舍里的邻铺,这是千年难得的大缘分,所以她想和自己成为朋友。

      何寻砚觉得她说的没有道理,因为总会有人成为她的同桌,总会有人成为她的邻铺。

      如果仅仅是因为两个人是同桌,两个人是邻铺而成为了朋友,那这段关系是否过于脆弱?

      一旦脱离了曾经的前提条件,两个人关系是否还能持续?

      最重要的是,她真的足够了解自己吗?

      想到这里,何寻砚觉得答案是否定的,因为她自己也不了解自己。

      时至今日,她都不清楚自己到底算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十分坚强,在六岁那年,父母因车祸离她而去,被送到了姥姥家后,仅仅花了一天的时间来整理自己的情绪,便向姥姥承诺,自己会扛起家的责任,会带着姥姥一起走向新的生活。

      她十分脆弱,随便一个人一句无心的话,就会因此整宿整宿地失眠,也时常在脑子里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把自己吓哭。

      她过于理想,心里装着一个纤尘不染的乌托邦,有时会想像电视里被定义成超级反派的人一样,创造一个完美的世界。

      她过于现实,深知柴米油盐的重量,总是忍不住计较得失;深知世界不会宠着一个单纯的孩子,揠苗助长般逼着自己成长。

      她些许清高,对流于表面的热闹不屑一顾,灵魂渴求着深度的滋养,她想,若有一天要为心中那份滚烫的理想献出一切,她定会毫不犹豫,从容赴死。

      她些许庸俗,抛不开名利二字,也时常宽慰自己:“先生存下去,先稳定生活,最后再谈理想。”于是便理直气壮地暂时放下理想,在俗世的欢愉里纵情享乐。

      她始终真实,会为新闻里一个陌生人的遭遇、为书里一段虚构的情节、为天边一抹将逝的晚霞,悄然落下眼泪。

      她始终虚伪,面对那些无力改变却又痛彻心扉的事情,熟练地挂上一个无所谓的微笑,轻描淡写地说句:“不过如此。”

      她选择相信,一次次把自己的真诚献出,笑着迎接一切。

      她选择怀疑,一次次将自己的赤诚推倒,笑看满地狼藉。

      这样的人,到底算是一个怎样的人?

      下课铃响起。

      何寻砚想,像她这样的人世上有千千万万个吧。

      她们有着一个共同的名字,叫做普通人。

      可惜人们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去了解一个普通人有趣的灵魂,去看见一个普通人心中的波澜壮阔。

      或许这对何寻砚来说也算不上可惜,因为看不见她,也就看不见她的挣扎,无需品尝她的苦楚。

      她渴望有一个好朋友,却总在两个人关系可以更进一步时退缩。

      她喜欢开启一个自己感兴趣的话题,却不敢听对方的回答。

      她讨厌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东西,同时清楚地知道,自己很多时候也离不开那些东西。

      她对世间的一切,包括自己,尤其自己,始终批判。

      她自弃,反叛如我,能否被社会所接纳?

      她自傲,优秀如我,谁有资格来评判?

      想到这里,何寻砚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一声。

      “哼。”

      等等等等等,我不是在心里冷笑的吗?我怎么听到声音了,拜托,莫名其妙地冷笑一声,真的很奇怪啊喂!

      江语墨寻声转头,脑袋稍稍靠近,盯着何寻砚的侧脸,柔声问道:“是有什么好笑的事情吗?”

      哈哈哈哈哈,莫名其妙地冷笑一声,确实挺好笑的哈。

      何寻砚,你就说尴尬不尴尬吧,上自习课上得好好的,不是说要做物理题吗?莫名其妙地开始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不是说要立一个阳光开朗的人设吗,好生生地装什么忧郁呀,还给自己装爽了……

      现在人家问你,你就说怎么说吧。

      何寻砚暗叹一口气,心想事已至此,一不做二不休,也不想再隐瞒,抬起右手,左三圈,右三圈,搓了搓脸,左右扭了扭身子。

      把双手放到课桌边,两只手的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拇指依次敲击着课桌,用一种听起来很天真好奇的语气说道:

      “就是突然想到,如果东门吴活在现代会不会被网暴?会不会和默尔索一样被判处死刑?”

      何寻砚抬起右手摸了摸下巴,反应过来什么,把手放回去,继续点着桌子,叹了口气,带着凳子和自己一起向前移动。

      顺势一扭身把右胳膊肘撑在课桌上,右手握拳撑住自己右侧的脸颊,看着江语墨,换上了带着些许讽刺意味的语气说:

      “可笑吗,都二十一世纪了,社会依然容不下那些所谓不一样的人。”

      何寻砚说完之后并没有想得到江语墨的回答,带着凳子一起往后挪了挪,便趴到了桌子上。

      好尴尬呀,好中二呀,何寻砚你到底在干些什么,你自己能听懂你在说些什么吗?

      忘记这件事情吧,江语墨,忘记吧,忘记吧。

      不巧,在六秒后,她听见了江语墨开口:

      “东门吴丧子不忧,提供了一个完整的叙事,可以用道家的齐物观解释为通达,他活在现代也许会被骂冷血没人性,但至少可以找到相符合的模板。”

      江语墨的声音好像近了一些。

      “默尔索母亲死了不哭,没有给社会提供一个可交换的叙事,这种脱离了社会固有模板、无法被叙事回收的情感状态,才是让社会感到不安的。”

      江语墨的声音又近了一些。

      “至于社会包容度,乐观地讲,‘东门吴’们也许有一天会被社会所接纳。”

      “可只要社会还需要靠叙事共识来维持运转,对‘默尔索’们的审判,就永远不会停止。”

      何寻砚听完后猛地弹起来,天呐,我接下来应该怎么说,真的要继续讨论下去吗,我亲爱的同桌。

      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何寻砚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了初中同学问的那句:

      “如果可以选择,你选择当痛苦的苏格拉底,还是幸福的猪?”

      何寻砚当时想了想,笑着回答:“我应该是一只痛苦的猪。”

      同学说她答非所问,执着地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何寻砚毫不犹豫,非常认真地说:“没有任何事情值得让我选择痛苦。”

      什么鬼呀何寻砚,初中的时候你就是一个谜语人了吗。

      好尴尬,好中二呀。

      看她回答得那么严肃,同学也不再执着于答案。

      何寻砚对人生的态度是悲观的,她无数次地问自己,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或者说,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她之前在网上看到有人说,我们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就已经看过自己人生的剧本了。

      既然选择了这段人生,那一定有什么事情,让你觉得非来不可。

      一定有那么一个瞬间,让你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何寻砚并不相信这些,因为她可以肯定,如果自己拥有选择权的话,没有怎样的幸福,可以让她心甘情愿地选择承受痛苦。

      可无论她怎么想,来到这个世界上是事实,走到如今这一步是事实。

      所以她愿意花很长的时间去发现生活中具体的、小而美的事物,以此告诉自己,并没有白来一趟。

      与此同时,她将一切拒绝追问意义的行为称之为逃避。

      她乐此不疲地逃避。

      只见何寻砚转身,把双手放到自己脸前不远的位置,看着江语墨连忙摆手,同时猛地站起:

      “天呐!同桌,你不要跟我讨论这么深奥的问题呀。”

      何寻砚说着举起右手拍了拍脑袋:“不行,我脑子要炸了,我、我去个厕所。”

      江语墨懵了。

      是脑子要炸了,又不是膀胱要炸了,为什么要去厕所?

      “啊?好。”江语墨包容地送上回复。

      看着何寻砚匆忙跑走的背影,江语墨笑了笑,转头看向右后座的秦千艺。

      秦千艺此时正瞪大眼睛看着江语墨,左手食指轻轻挠了下脸:“那个,我、我好像也想去个厕所。”说完便飞奔离开。

      本该出现在厕所里面的两个人此时正蹲在厕所的门口,秦千艺耸了耸肩,摊开双手,率先开口:

      “你问人家问题,人回答了你又不吭声。”

      “这件事情很复杂,你听我说。”何寻砚左看看,右看看,确保一下附近没有其他人在关注。

      “你难道不觉得很可怕吗?”何寻砚缓慢靠近,在秦千艺的耳边用气声说道。

      秦千艺的耳朵被何寻砚呼出的热气弄得直痒,揉了揉耳朵,学着她的样子用气声说道:“是哪里可怕呀?”

      何寻砚恢复了正常的声音,调整了一下蹲姿,用胳膊圈住了秦千艺的脖子:“你知道我问的什么问题吗?”

      秦千艺左右拉伸了一下脖子说道:“没听太清,说什么可不可笑的。”

      何寻砚站起来在原地跺了跺脚,向更偏僻的地方走去。

      秦千艺起身连忙跟上。

      “反正大概意思吧,就是,嗯,不太好说,我也说不清楚。”何寻砚皱眉,摊了摊双手,似乎真的是不解。

      “主要是什么呢?最主要是,她回答得真的很认真。”

      何寻砚的表情好像对此有些困扰,边走边说:“我刚问完,她五六秒可就回答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问题她曾经一定想过。”

      “这不禁让我思考究竟是什么让一个本该天真烂漫的十五岁的小女孩花费她宝贵的时间和精力去思考这种问题。”

      何寻砚摇了摇头,带上了惋惜的神情,一口气送上一个长难句。

      秦千艺似乎也思考了些什么,不久,脸上带上笑容,走上前捏了捏何寻砚的脸:

      “小砚砚,你最近说话除了特别喜欢引经据典以外,还越来越谜语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谜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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