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秋》舒远

11、第 11 章 端倪。

　　回到家里，于建民在院子里听广播。

　　她看着葡萄架子，像是随口提了一句：“我在外面租了房子，过两天就搬出去了，跟你说一声。”

　　好半天的沉默。

　　“怎么想着住外头？”
　　“你们平时睡得早，我工作性质又是个要熬夜的，有时候弄到两三点，再说这些年我一个人住习惯了。”

　　她态度坚定，又是先斩后奏，于建平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脸色慢慢淡了下去，问了两句房子的事情，父女之间再次沉默。

　　这几年在在南京，不经常回来，有时候一个月打一次电话，也是于建民打的，说两句就挂了。这么细细观察父亲，还是头一回，有了白发，皱纹也多了，从前是个急性子人，不能做事之后整个人都像是蔫了，跟她说话总是斟酌再三，他们之间发生了微妙的权力转移。

　　于真忽然站了起来，说：“我推你出去走走吧。”

　　虽然有点惊讶，但是于建民还是没有出声。沿着外面的小路，于真推着轮椅，目光时而看向前方的农田，大部分时间还是沉默的。

　　她妈去世之后，父女俩很少这样单独相处。
　　于建民有点感慨，话到嘴边，又没说，只是问：“你现在调回县台也有几个月了，就没有遇到合适的人？”

　　眼前是绿色田野，身后羊肠小路，又是晴朗天气，人生两件大事，一个工作，一个婚姻，谈这些似乎理所当然。

　　于真眼神微动：“没有。”
　　“要不……我给你介绍一个？”于建民说。
　　见她没吭声，于建民接着正要说话，被于真打断道：“不用了，我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于建民把话又咽了回去。

　　外面转了一圈，父女俩往回走了，没再怎么说话。桂云的鱼汤熬到了下午四点多，于真简单喝了一些，回了房间。

　　周一去上班，许静说片子审过了。
　　《人间观察》第一期暂定周二播出，早上开会研究第二期的选题，管纯的意思是尽量和第一期有些关联，但是做节目一般都会周全大局，做好最坏的结果。第一期播出效果低于预期，第二期内容相似热度只会更低，另起炉灶可能还会好一些，许静作为制片人，最后定了三个选题，让大家回去先做资料。

　　这三个选题是“步梯房加装电梯和一楼住户”、“调休到底好不好”、“断亲是冷漠还是自保”。

　　菜菜中午从剪辑室出来，跟她说起《燎原》进度，简直眼睛都要花了，俩人一边聊一边去食堂吃饭。

　　中午做的是炒米饭和咸菜，还有水果，她们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来，没说两句，许静跟管纯也进来了，四个人坐在一起。

　　许静说：“下午定选题啊，再开个会。”
　　菜菜已经吃到一半停下来，开始拨橘子皮：“其实断亲这个挺有意思的，现在年轻人都不走亲戚了，我还挺喜欢的。”
　　“你这个容易挨骂。”管纯说。

　　于真低头吃菜，等到她们都说差不多了，才发表看法：“加装电梯和调休，吵完就完了，但是断亲这个话题，不是一期节目的事。”

　　“你觉得这个有长尾效应？”

　　于真想了想，看向许静：“很多人已经开始断亲了，但没人认真问过他们为什么这么做，要么骂他们冷漠，要么说他们清醒，不是当事人，没办法理解。”

　　菜菜插嘴：“我一个朋友跟她家里人都几年不联系了，她说现在听到他们的消息，还有应激反应呢。”

　　许静问：“这个就不怕挨骂？”
　　“但骂也是一种回答。”说完于真笑了一下。

　　后来下午开会又接着讨论，最后拍板，举手投票，定了“断亲是冷漠还是自保”，确定之后，几人分工干活。这个下午忙得于真都有点混乱，打电话，联系人，忘了拿车的事。

　　接到车行的电话还有点懵，是老徐：“宏成家里有点急事，他跟我打招呼了，说你今天过来拿车？”

　　“可以再放一天吗？明天我过去。”
　　“当然没问题。”

　　晚上加了很久的班，又修改了明天新节目的一点内容，忙完出来已经快十点了，菜菜看着夜空，许愿明天的节目播出顺利。也确实如此，周二下午的《人间观察》如期播出，显然大家都松了口气。

　　这两天不用怎么加班，于真已经从家里搬了床被衣物过去，就等着家具送到了。
　　没想到下午就打来送货电话，她直接从台里赶去怡园。

　　老小区的车都是停在上面，最近物业整改，不让陌生车辆进去，师傅拉了个板车，一个小箱一个小箱往上摞。

　　赶过去的路上，接到李宏成的电话。

　　他在那边问：“还没下班？”
　　几乎是瞬间想起来车还在店里，于真按了一下脑门，不好意思道：“这两天事情太多了，我刚从单位出来，可能半天过不去。”
　　“你在哪儿？”
　　于真停了一下：“怡园。”

　　电话那边的男人沉默了一秒，似乎是在想这是什么地方，终于想起来问：“城西那个？我把车给你开过去，稍等，有个电话进来，先不说了。”

　　于真还没开口，电话已经挂了。

　　她几分钟之后先到小区大门口，送货师傅已经摞好家具，她扫了一眼，车厢里还有半厢。给师傅搭了把手，正要往里走，李宏成开着车已经到了。

　　他把车停在货车旁边，从车上下来，看向眼前的局面，走到她身边，把钥匙递给她，然后问：“搬家？”

　　于真抿了抿唇，点头。
　　“你在前面带路。”他语气特别随意，转头又跟人师傅说，“走吧，我后面给你扶着。”
　　说完，跟人师傅一起用力，推车上坡。

　　于真站在后面，缓了口气，朝前走了上去。她住的楼栋在小区中间，有电梯，去三楼也很容易。只是家具比较大，又多，李宏成和师傅上楼，又下楼，一起搬了好几次才完。

　　等到师傅走了，李宏成手扶着腰，低头看她：“这些都没安装，你今晚在这住还是回家？”
　　犹豫了一下，于真说：“我看说明书挺容易的。”
　　“所以你要自己装？”

　　于真看着他，想说话又忍住了。

　　往四周看了一圈，十几个大箱小箱，厚的窄的，放满了客厅，这个是床架，那个是沙发，他跟师傅往上般的时候，她已经拆开了一部分，检查内部是否有损坏，说明书放在旁边，这些要全装起来，时间不会太短。

　　李宏成蹲下来，捡起一块侧板，看了看孔位，又放下来，指了指说明书上那排小图：“这一步容易装反。”

　　她低头，顺着他的手看去。
　　“你一个人装，估计得两个小时。”他语气平常，已经拿了主意，“要是现在弄，我搭把手，快一点。”

　　于真蹲下来，手里攥着说明书，想了两秒。

　　“你帮我把那块板子拿过来。”他抬手指了一下，手掌抵住侧板，已经拿起螺丝放进去，“那个工具递给我。”

　　“这个？”她拿起装零件的塑料袋。
　　“对，就那个。”

　　李宏成手上动作没停，只抬了一下头看她：“一般租人房子不都带着家具，你这怎么还自己买上了？”

　　“我不习惯用别人的东西。”
　　“要是不租了，这些怎么办？”

　　她本来低着头，专心给他扶着板子，闻言愣了一下，心里确实感谢他，半开玩笑道：“送你？”

　　男人看了她一秒，有点乐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有些暧昧的味道，说不清道不明的，怎么就一步一步这么靠近了。

　　“我去倒杯水。”她站起来。

　　等她出来，李宏成半蹲在地上，专心在装架子床，穿着灰色短袖，后背的衣服有些湿了，时而看一眼说明书，低着头皱眉。

　　安装好餐桌，他随手拿过水杯喝了点，又进了主卧。

　　趁着他去房间装床，于真把沙发挪到客厅，沙发简单，就装四个腿，放好沙发，她把整个客厅打扫了一遍，给台灯装上罩子，放在小桌上，铺上新买的地毯，整个房间瞬间明亮温暖。

　　四周看了一遍，她似乎心里都熨贴了。

　　房间的床比想象中好装一些，二十来分钟，李宏成把床放好，收拾了纸箱、剩下的螺丝和塑料袋，从房间里走出来。

　　看见外面场景焕然一新，他脚步一顿。
　　于真系着围裙，正在擦桌子，转头看见他：“坐一坐，歇会儿吧。”

　　李宏成把手里东西一放，在沙发上坐下来。

　　于真重新倒了杯水水递给他，接过杯子，李宏成一口气把水喝完，手掌抹了下嘴，抬眼跟她对视。

　　“有点……烫。”最后一个字已经很小声。
　　李宏成笑了笑：“没事。”

　　犹豫了半晌，于真拿出手机，点开到微信付款界面，把手机递给他：“今天谢了，还麻烦你把车开过来，修车多少钱，你填个数吧。”

　　李宏成没接手机，放下纸杯，把她的手推开，似笑非笑，眼神含着深意：“谈钱就见外了，改天一起吃饭？”

　　这话一推一让，毫无招架。

　　“顺便加个微信，方便联系。”他打开自己手机，把二维码找出来，推到她跟前。

　　“嗯，行，看你时间。”她暗自吸了一口气，扫码，很快通过。

　　李宏成备注好她的名字，没有多待，从沙发站了起来：“这么晚了，你也早点睡吧，我就不坐了，说明书我放床上了，别急着扔，后面有可能还用得上。”

　　他弯下腰，把整理出来的纸箱这些全部拎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把手上，推开门，于真想起了什么，顺便客套问了一句：“昨天老徐打电话说你家里有急事，不要紧吧？”

　　男人脚步虚停，定定瞧着她，半晌一笑：“不要紧。”

　　于真点头，跟着笑了一下，说我送你出去吧，俩人一起出了门，把他送到电梯口。

　　“进去吧，别送了。”他目光幽深。
　　电梯门缓缓关上。

　　楼下，李宏成走出单元门，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摸了根烟咬嘴里，边走边点燃，风有点凉，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慢慢往路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