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模狗样》玄一九

3、两条腿的路不好走

　　第三章两条腿的路不好走

　　清晨的城中村已经醒了。

　　卖早点的摊贩推着车出来，油锅滋滋作响，油条的香气飘得整条街都是。骑着电动车的上班族匆匆掠过，车筐里放着豆浆和包子。背着书包的小孩蹦蹦跳跳地跑过，嘴里叼着棒棒糖。

　　不丢站在巷口，像一个误入人类世界的外星人。

　　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以前他看这个世界，是从离地三十厘米的高度。现在他站着，能看到屋顶的瓦片，能看到远处的高楼，能看到天上飘着的云。

　　颜色鲜艳得刺眼。以前他的世界只有灰、黑、土黄三种颜色，现在却有红的招牌、绿的树叶、蓝的天空，五颜六色挤在一起，晃得他眼睛疼。

　　气味稀薄得陌生。以前他能隔着三条街闻到垃圾桶里的骨头味，能分辨出一百种不同的人类气味，能闻出雨什么时候来。现在他的鼻子好像失灵了，只能闻到近处的油烟味，远处的汽车尾气，还有自己身上这件白衬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

　　声音嘈杂得可怕。汽车的鸣笛声、人的说话声、收音机的音乐声、小孩的哭闹声，无数种声音同时涌进耳朵里，像无数根针在扎他的耳膜。

　　他下意识地想趴下，想钻进旁边的垃圾桶后面躲起来。

　　但他现在是两条腿站着。

　　他晃了晃，差点摔倒。

　　两条腿走路真难。

　　以前四条腿的时候，他能在坑坑洼洼的废墟里跑得飞快，能跳过半米高的墙，能在狭窄的巷子里灵活地转弯。现在他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会摔倒。他的膝盖总是不自觉地弯曲，总想把两只手也放在地上。

　　他沿着墙根慢慢走，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路人投来异样的目光。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和黑裤子，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尘。他的眼神警惕又茫然，像一只受惊的野兽。

　　一个老太太牵着孙子走过，小男孩指着他喊：“奶奶你看，那个叔叔好奇怪。”

　　老太太赶紧把小男孩拉到自己身边，小声说：“别指，是个傻子。”

　　不丢听到了。

　　他不懂“傻子”是什么意思，但他能感觉到老太太语气里的嫌弃。他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没有家。

　　以前他的家在城中村的断墙根下，在那个漏雨的纸箱里，在老爷爷曾经住过的小破屋门口。现在他有了人类的身体，却连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走到一个包子铺前，停住了脚步。

　　热气腾腾的蒸笼掀开，白蒙蒙的雾气涌出来，带着肉包子的香味。

　　不丢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以前饿了，他就去翻垃圾桶。运气好的时候能找到半块馒头，运气不好的时候只能啃别人扔掉的西瓜皮。但现在，他看着那个冒着热气的蒸笼，却不敢过去。

　　他知道人类的东西不能随便拿。拿了会被打。

　　他站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蒸笼，鼻子使劲嗅着。口水在嘴里分泌，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包子铺的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着和善的笑。他注意到了不丢，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拿起两个肉包子，用油纸包好，走了过来。

　　“小伙子，饿了吧？”老板把包子递给他，“拿着吃吧，不要钱。”

　　不丢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老板。

　　老板的眼睛很亮，笑容很真诚。他的身上没有恶意的味道，只有面粉和肉的香味。

　　不丢犹豫了一下，伸出颤抖的手，接过了包子。

　　包子很烫，烫得他手指发麻。但他舍不得放开。

　　“谢谢……”他努力地组织着语言，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谢……谢。”

　　老板摆了摆手：“没事，谁还没个难处的时候。刚从老家来的吧？说话都不利索。慢慢吃，别噎着。”

　　不丢点点头，走到旁边的台阶上坐下。

　　他小心翼翼地剥开油纸，露出里面白白胖胖的包子。肉馅的香气扑面而来，他深吸了一口气，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是肉。

　　热的。

　　有人递给他的。

　　不用翻垃圾桶。

　　不用抢。

　　不用怕被打。

　　他咬了一口。

　　滚烫的肉馅在嘴里化开，油汁顺着嘴角流了下来。他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以前他吃过最好的东西，就是老爷爷偶尔给他买的半根火腿肠。跟这个肉包子比起来，火腿肠简直不值一提。

　　他狼吞虎咽地吃着，把两个包子吃得干干净净，连手上的油都舔得一干二净。

　　老板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叹了口气，又拿了两个包子，走了过来。

　　“慢点吃，还有。”老板把包子放在他手里，“不够再跟我说。”

　　不丢抬起头，看着老板，眼眶红了。

　　他想说谢谢，但是喉咙里好像堵了什么东西，说不出来。他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

　　老板笑了笑，转身回去了。

　　不丢拿着那两个包子，没有立刻吃。

　　他把包子揣进怀里，紧紧地捂着。

　　他想起了断墙根下的那三只小狗。

　　它们肯定也饿了。

　　他站起来，转身向巷子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住了。

　　他现在是一个人了。

　　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把食物分给它们了。

　　人类会觉得他奇怪。

　　而且，那个男人还在巷子里。

　　他现在是一条狗了。

　　他会不会伤害那些小狗？

　　不丢犹豫了很久。

　　最终，他还是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不敢回去。

　　他怕看到那个男人。

　　怕看到自己原来的身体。

　　怕想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

　　他低着头，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走到了一条陌生的街上。

　　街上的人更多了，车也更多了。

　　他站在十字路口，看着红绿灯不停变换，看着行人和车辆来来往往，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怎么过马路。

　　以前他过马路的时候，总是低着头，飞快地跑过去。运气好的时候能过去，运气不好的时候就会被汽车喇叭吓得退回来。现在他站在人行道上，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汽车，腿有点发软。

　　绿灯亮了。

　　旁边的人都开始往前走。

　　不丢也跟着往前走。

　　一辆电动车飞快地冲了过来，差点撞到他。骑车的男人骂了一句：“不长眼啊！”

　　不丢吓得浑身一哆嗦，站在马路中间，不敢动了。

　　汽车的喇叭声此起彼伏。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弃的孤岛。

　　就在这时，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小心！”

　　一个清脆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

　　他被拉到了马路对面。

　　不丢抬起头，看到了一张脸。

　　一张很干净的脸。

　　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星星。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垂在脑后。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大褂，胸前挂着一个听诊器。

　　她的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淡淡的肥皂香。

　　最重要的是，她的身上没有恶意的味道。

　　只有温暖。

　　“你没事吧？”女人看着他，关切地问，“刚才多危险啊。过马路要看着点。”

　　不丢看着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到他怀里露出来的半个包子，还有他脏兮兮的衣服和茫然的眼神，心里明白了几分。

　　“你是不是找不到家了？”女人问。

　　不丢摇了摇头。

　　“那你要去哪里？”

　　不丢又摇了摇头。

　　女人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

　　“我叫冯圆。”她笑着说，“前面就是我工作的地方。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跟我过去歇一会儿，喝口水。”

　　不丢看着她。

　　她的笑容很温暖，像春天的阳光。

　　他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