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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巷口的闪电 第一章刀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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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刀与闪电
城中村的夜晚永远闻不到星星的味道。
只有泔水的酸腐、煤烟的呛人,还有墙缝里渗出来的、挥之不去的绝望。
不丢叼着半根沾了泥土的火腿肠,尾巴尖轻轻晃了晃。这是今晚最好的收获,是巷口包子铺的王阿姨偷偷放在垃圾桶边上的,还带着一点余温。
它蹲在断墙根下,没有立刻吃。
先侧耳听了听周围的动静——没有赶狗人的棍子声,没有其他流浪狗的低吼,只有远处KTV跑调的歌声,还有风吹过破旧电线的“呜呜”声。
然后它抬起头,对着巷口的方向叫了两声,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三只瘦骨嶙峋的小狗从阴影里钻出来,摇着尾巴围到它身边。最小的那只三花奶狗,腿有点瘸,是上周被摩托车轧的。
不丢把火腿肠放在地上,用鼻子推到三花面前。
三花犹豫了一下,小口小口地啃起来。另外两只也凑过来,小心翼翼地分食着剩下的一点肉屑。
不丢蹲在旁边,看着它们。
它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玻璃球。在这片人人自顾不暇的废墟里,它是所有流浪狗的头。不是因为它最凶,而是因为它永远会把找到的第一口食物分给最弱的那个,永远会挡在小狗和棍子之间。
附近的人都喊它“不丢”。
很少有人知道,它的大名叫“丢不了”。
这个名字是一个老爷爷取的。
那是两年前的冬天,雪下得很大,把整个城中村都盖成了白色。刚出生没多久的它被扔在垃圾桶旁边,冻得浑身僵硬,连叫都叫不出来。是那个捡废品的爷爷把它揣进了怀里,带回了那个只有十平米的小破屋。
爷爷用温水给它擦身子,用勺子喂它米汤,摸着它的头说:“以后你就叫丢不了吧,大名丢不了,小名就叫不丢。丢不了,就是永远不会走丢,永远陪着我。”
那是不丢这辈子最温暖的日子。
爷爷会把馒头嚼碎了喂它,会在冬天把它的窝放在煤炉边上,会牵着它在巷子里慢慢走,跟它说那些没人听的心里话。他说他的儿子在国外,好几年没回来了;他说他的老伴走得早,家里就剩他一个人了;他说等他攒够了钱,就带它去公园看看,听说那里有很大的草坪,狗可以随便跑。
不丢听不懂人话,但它能感觉到爷爷的孤独。
所以它每天都会趴在门口等爷爷回来,不管多晚都等。爷爷一进门,它就会扑上去,舔他的手,摇尾巴,把整个身子都贴在他腿上。
它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直到那天早上。
它像往常一样趴在门口等爷爷起床,等了很久都没动静。它用爪子推开门,看见他躺在地上,脸色苍白,手捂着胸口,眼睛闭着。
它跑过去,舔他的脸,叫他,用头拱他的手。
但是他没有反应。
后来来了很多穿白衣服的人,把爷爷抬走了。它想跟上去,被一个穿制服的人一脚踹开了。
“一条野狗,凑什么热闹。”
门被锁上了。
它蹲在门口,守了三天三夜。
不吃不喝,谁赶都不走。
直到社区的人来清理房子,把爷爷的东西都扔了出来,也把它扔到了几公里外的垃圾场。
它走了整整一天一夜,才走回那个熟悉的巷子。
可是房子已经空了。
爷爷再也没有回来。
从那以后,它就成了一条流浪狗。
它还是住在这片巷子里,因为这是爷爷住过的地方。它相信,只要它在这里等着,爷爷总有一天会回来找它。
就像他说的那样,不丢,永远不会走丢。
火腿肠吃完了。
三只小狗舔了舔嘴,蹭了蹭不丢的腿,钻进墙缝里睡觉去了。
不丢伸了个懒腰,准备去找点水喝。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它立刻警觉地竖起耳朵,转过身。
一个男人站在巷口的阴影里。
三十岁左右,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和黑裤子,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像是个老师或者医生。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火腿肠。
不丢没有动。
它见过很多这样的人。
有的人会真的给它吃的,有的人会笑着递给它食物,然后趁它低头的时候,一脚踹在它肚子上。
男人慢慢走过来,蹲下来,从塑料袋里拿出一根火腿肠,剥开皮,放在地上。
“过来,小狗。”他的声音很温柔,像春风拂过水面。
不丢犹豫了一下。
它太饿了。
而且这个男人的身上,没有那种让它害怕的、恶意的味道。
它慢慢走过去,低头叼起火腿肠。
就在它的牙齿碰到肉的那一瞬间——
一只带着手帕的手猛地捂住了它的口鼻。
一股刺鼻的味道冲进鼻腔,它的脑袋立刻昏沉起来,四肢发软,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
它想挣扎,想叫,但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男人抱着它,走进了巷子深处。
这里连路灯都没有,只有远处的光透过来一点,勉强能看清周围的景象。墙上写着大大的“拆”字,地上堆满了建筑垃圾,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
男人把它扔在地上,用麻绳把它五花大绑在电线杆上。
绳子勒得很紧,深深嵌进它的皮肉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钻心的疼。
它醒了过来,发出呜咽的声音。
男人蹲在它面前,手里拿着一把美工刀。
银色的刀片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
“别怕,别怕。”男人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甚至带着一丝笑意,“我不会一刀弄死你的。那样多没意思。”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不丢的头。
他的手指很凉,像蛇的皮肤。
“你知道吗,我观察你很久了。”他说,“你每天都在这里,喂那些小狗。你看起来很善良,很无辜。”
他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兴奋、残忍和绝望的眼神,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
“我就是喜欢看你们这种无辜的眼神。”他说,“当刀子划下去的时候,你们的眼睛里会充满恐惧和痛苦。那时候我才觉得,我是活着的。”
他把刀片轻轻放在不丢的脸上。
冰凉的触感让它浑身发抖。
刀片在它的皮肤上慢慢划过,没有用力,只是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印。
“对,就是这个感觉。”男人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睛亮得吓人,“再叫一个。叫得再惨一点。”
不丢挣扎着,发出绝望的呜咽。
它看着男人手里的刀,看着他那双疯狂的眼睛。
它想起了爷爷。
想起了那个温暖的小破屋,想起了煤炉的温度,想起了爷爷摸着它的头说“不丢,永远不会走丢”。
它不想死。
它还没有等到爷爷回来。
男人举起了刀。
刀尖对准了它的右眼。
“再见了,小狗。”
男人的手落了下来。
不丢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它仿佛又看到了爷爷。
他站在雪地里,笑着向它伸出手。
“不丢,过来。”
就在刀尖即将刺进它眼睛的那一瞬间——
“嘎——”
一声清脆的鸟鸣划破了夜空。
一只黑白相间的喜鹊落在了头顶的电线上。
那根老旧的电线早已不堪重负,被喜鹊这么一压,发出了“嘎吱”的一声响。
然后——
“滋啦——”
一道紫色的电流从电线上窜了下来,像一条活蛇,精准地劈在了男人的头上。
男人的身体猛地僵直了。
他手里的美工刀掉在了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
他向前倒去,整个人趴在了不丢的身上。
电流同时贯穿了两个身体。
不丢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撕扯着,从身体里抽了出来,然后又猛地塞进了另一个温热的、陌生的躯壳里。
世界变成了一片刺目的白色。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有那只喜鹊的叫声,在耳边久久回荡。
它不知道的是,在它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天上的乌云散开了一点,一缕月光照了下来,正好落在它和男人的身上。
那只喜鹊站在电线上,歪着头看着他们。
它的眼睛里,闪烁着不属于鸟类的、智慧的光芒。
它是狗狗之神的化身。
千百年来,它一直在人间游荡,看着那些被人类伤害、被人类抛弃的狗狗。它见过太多的痛苦和绝望,也见过太多的善良和勇敢。
而不丢,是它见过的最特别的一个。
它在最黑暗的日子里,依然保持着善良。它在被人类抛弃之后,依然愿意相信人类。它用自己微薄的力量,保护着那些比它更弱小的生命。
这样的灵魂,不该这样死去。
所以它来了。
它给了不丢一次重新活过的机会。
一次做人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