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小了绿了蕉

1、第 1 章 建

　　建宁二十三年，九月廿八，宜婚嫁。

　　十里红妆，从街头铺到巷尾。朱漆箱笼抬过青石板，描金鸾凤在日光下晃得人眼晕。围观的妇人嗑着瓜子，眼睛黏在那一抬抬嫁妆上。

　　“到底是王爷，哪怕不受宠，家底也厚实。”

　　“啧啧啧，”另一人压低嗓门，“可惜当年他母妃得了癫痫，害死了受宠的二公主，不然太子之位……”

　　“小声些！宫里的事，岂是你我能议论的？”

　　话音被风吹散，飘进花轿的帘缝里。

　　云琉音端坐其中，冠垂下的珠帘遮住半张脸。黄道吉日，暖阳融融，她却觉得四面漏风。凉意顺着背脊一寸寸地往上爬。她细密纤长的睫毛轻颤着，面色惨白，手紧紧攥着膝上的嫁衣。

　　云琉音闭了闭眼。

　　在原书里，这桩婚事被一笔带过。"云氏三女嫁肃王，十里红妆，满城皆叹。"仅短短一行字。

　　可此刻她坐在这轿子里，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那"满城皆叹"是什么分量。

　　“下花轿——入高堂——”

　　那声音远远传来，像阎王点卯。她腿一软，整个人往轿门外栽去。

　　一只温凉的手稳稳托住了她手腕。

　　“小心脚下。”

　　那嗓音低沉，不辨喜怒。云琉音触到那只手的瞬间，浑身一僵，凉意直蹿天灵盖。

　　后面的事她全记不清了，只余耳畔嗡嗡作响，两条腿像借来的，全靠别人搀扶迈过火盆、拜过天地，直到……

　　“入洞房——”

　　门扉合拢，婢女们鱼贯退出。

　　“云娘……王妃，婢子们先退下了。有事唤外头的人罢。王爷……今夜有应酬，怕是不会来了。”

　　“嗯。”

　　门“砰”一声阖上。

　　四下俱静。

　　头顶上戴着的赤金冠顶镶满了东珠，随便一颗都有拇指大，轻轻一晃就撞得额头生疼。

　　她"嘶"了一声，小心地把冠搁在妆台上，又卸了项圈、耳坠、臂钏、戒指……大小首饰零零碎碎摆了一桌面。

　　云琉音这才卸了浑身力气，瘫倒在洒满红枣花生的喜床上。

　　她睁着眼，盯着帐顶绣的并蒂莲，把脑子里那本《山河同谋》翻来覆去捋了一遍。

　　原身云琉音，女主的恶毒继妹。置女主于死的劫匪是她安排的，一心想嫁给男主萧长策却意外作死嫁给了反派萧玄衍，最后反派夺嫡惨死，她不甘寂寞跑去女主家作妖，被男主一刀斩首。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脖子还在。”

　　“……只要苟到最后，就好了。”她喃喃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鸳鸯枕里，“不掺和夺嫡，不招惹女主，安安稳稳当个透明人……”

　　窗外夜色如墨，静得只剩下风穿过檐角铃铎的轻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烛火晃了一下。即使知道他今夜不会来，但她还是心惊胆战了一整晚，没有睡着。

　　正当云琉音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却感受到一只手无声无息攀上了她的颈侧。

　　指腹微凉，带着薄茧，在她喉间缓缓摩挲，像在抚摸一个瓷娃娃。

　　云琉音眼皮一跳。但她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慢慢翻了一个身，想着身边有什么承手的武器。

　　云琉音的余光里有一盏花瓶，她不动声色地够了一下，却没够到。

　　对面的人似有所察觉，手顿了一瞬，随即加重了力道。

　　“嘭！”

　　她成功抄起床头的花瓶，劈头盖脸砸下去。与此同时，一柄冷剑横在她颈前，寒光贴着皮肉，堪堪停住。

　　烛火摇曳。

　　满床的红枣花生滚了满地，碎瓷片散在被面上。

　　她抬眼，对上一双狭长的丹凤眼。

　　眼尾微挑，瞳色极深，明明是双深情眼，此时却没有夹杂任何情愫。他一手持剑，另一手拂去肩上碎瓷，神情不恼反笑。

　　“竟没睡？”

　　那语气里透着几分意外和兴味儿。萧玄衍自幼习武，耳目极敏，寻常人近身三步他便察觉。今夜他刻意敛了气息，这小娘子却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装睡，还想伺机反击。

　　他垂眸，视线落在她颈间。纤长，白净，和白天扶住的那截手腕一样，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

　　“王爷好兴致，”云琉音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嘴角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洞房花烛夜……来杀自己的王妃？”

　　萧玄衍没答，剑尖却偏了一寸。

　　烛光映在他侧脸上，半明半暗。他忽然倾身，剑柄挑起她一缕碎发，缓缓绕在指尖。

　　“你方才说……要苟到最后？”

　　云琉音：“………”

　　她合理怀疑这人早就在房梁上蹲着了，就在找准时机取她狗命。

　　她几乎要哭出来了：“没有……王爷。妾身是说，喜欢小狗，想养一只……”

　　他冷哼一句：“这里是王府，不是你们云家。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进来的。”

　　说完，深深看了她一眼，像意有所指。

　　不知道他信了没有，但是云琉音此时想死的心都有了。

　　不是说好不来了吗？！怎么又来了？云琉音在心里低骂了一声。

　　原书里，云琉音新婚当夜就被萧玄衍晾在洞房。萧玄衍在外面喝了一夜的酒，第二天才回来，看都没看她一眼。之后三个月，两人同府不同房，同道不同行，形同陌路。

　　今晚这出是唱得哪场戏？她再一次在心里问候那本小说作者全家八百遍。

　　心里骂完，忽然又想起那本破书里根本没写全。所有关于萧玄衍的细节都寥寥数笔，她穿过来之前怎么就没把那本书从头到尾背下来呢？

　　在穿书前，云琉音只是一个刚刚毕业的女大学生，论文查重报告还躺在邮箱里没来得及发给导师，爸妈昨天刚给她打了最后一笔生活费……

　　人生惨淡，悔不当初。

　　悔得她鼻头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说掉就掉，砸在喜服的锦缎上，洇出几颗深色的圆点。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委屈，害怕，亦或者都有。

　　萧玄衍怔了一瞬。

　　他看着那滴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悄然滑落，挂在下颌尖上，颤了颤，滴在他玄色的衣摆上。

　　他握着剑的手指微微松了松。

　　云琉音瞥见这一细微的动作，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住了他的大腿。

　　"王爷——"

　　云琉音把脸埋在他膝上，嚎啕出声，哭得撕心裂肺：

　　"妾身对你一片痴心啊——！你怎么能如此对妾身——！洞房花烛夜，你不来也罢了，你还拿剑指着妾身——！妾身的心好痛——！"

　　她一边哭还一边偷偷地从余光里瞥他的反应。

　　萧玄衍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手里还握着剑，剑尖指着地面，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他低头看着腿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看着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鼻涕全蹭在他蟒袍上。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撒手。"嗓音哑了半截。

　　"不撒！"云琉音抱得更紧了，"除非王爷答应不杀妾身！"

　　"云琉音！放肆！"

　　"妾身嫁都嫁了！生是王爷的人，死是王爷的鬼！王爷若要杀妾身，就先踏过妾身的……"

　　她卡住了。

　　踏过什么？尸体？太不吉利了！

　　她脑子一抽，迅速改口："……就先踏过妾身的真心吧！"

　　萧玄衍："……"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丹凤眼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他从来没见过如此荒唐的女子。

　　"撒手。"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压得极低，"今夜不杀你。"

　　云琉音立刻松手。动作之快，像怕被烫着了一样。

　　她仰起小脸，脸上泪痕还没干，笑着说："谢王爷！王爷大恩大德，妾身没齿难忘！"

　　谢玄衍垂眸看着自己膝上那一滩不明液体。泪水、鼻涕、还有一点没卸干净的胭脂，把他的玄色蟒袍蹭得乱七八糟。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云琉音开始琢磨自己是不是高兴太早了，然后听见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滚。"

　　云琉音一个骨碌翻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她看着萧玄衍转身往门口走，背影僵直，玄色衣摆上那一团泪渍在烛光下格外醒目。

　　走到门边，他顿了一步。没有回头。

　　"明日子时。"他说。

　　"我给你一天时间，向我证明不杀你的价值。”

　　门开了，夜风灌进来，龙凤烛的火焰歪了歪。他迈步出去，衣摆在门槛上拖过一瞬，然后门扉"呀"一声合拢。

　　脚步声渐渐远了。

　　云琉音维持着裹被子的姿势，在心里默默数了三十息。

　　确认四周彻底安静后，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活过第一晚了。”

　　没有落地成盒。

　　地上还剩半块儿碎瓷片，釉色青白。云琉音盯着那块碎瓷，心想：明天还能拿什么砸他？

　　——

　　云琉音是被身边的丫鬟梅香从被窝里叫起来的。

　　“王妃！王妃！该起了！今日要进宫谢恩……”梅香声音压的很低，怕王妃晚起招来王爷的不悦。

　　云琉音心惊胆战了一个晚上，好不容易睡着，现在又早早地被强行叫醒，整个人都还是迷迷糊糊的。

　　她任由梅香梳着发髻，想着怎么样才能获得萧玄衍的信任活下去。

　　原书对今天的宫宴，只写了一句话："云氏随肃王入宫谢恩，太后赐玉如意一对。"

　　她闭了闭眼，又是"一笔带过"。这书到底还有多少"一笔带过"等着她？

　　云琉音叹了口气，罢了，关关难过关关过，现如今只好走一步瞧一步了。

　　“王妃，好了。”

　　云琉音睁开眼，看向铜镜里的自己。

　　一身绯色锦缎宫服。搭配大衫霞帔，绛红色的霞帔上绣织金云霞凤纹，头发被梅香挽了个高髻，插了一支赤金点翠的珠钗。端庄又不失贵气。

　　她站起来，走了几步，身子沉的厉害。今天这身行头不比昨日的轻。

　　“不知道今天这身有几斤几两？”她小声嘟囔着。

　　这句话刚好被梅香听见，丫鬟抿着嘴笑："王妃说笑了，宫里头的规制，再沉也得忍着。"

　　云琉音不敢耽搁时间，连忙来到大门口，就看到萧玄衍早已经站在马车边上。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蟒袍，衣摆处绣着精致的五爪蟒纹，腰间束着玉带，与昨日不同的就是，今天的他没有佩戴宝剑。

　　也是，进宫面圣还带佩剑，他这末流王爷趁早滚蛋吧。看来这人虽然阴翳狠辣，私下底还是挺守规矩的。

　　萧玄衍注意到脚步声，偏头看过来。

　　云琉音硬着头皮忍受着他上下打量的目光。

　　“上车。”他收回目光，先一步上了马车。

　　云琉音踩着脚蹬上去，车帘掀开的那一瞬间，她呆住了。

　　里面空间比昨天那座轿子大了不止一星半点。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毡毯，中间摆了一张矮几，上头搁着一壶热茶、两只青瓷盏。两侧的窗子都装了竹帘，半卷着。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矮几上投出细长的光纹。

　　她伸手摸了摸那只铜手炉，还是温热的。

　　这末流王爷还挺会享受。不过，毕竟是男主登帝路上的大反派，生活质量确实不一般。

　　她跪坐在矮几一侧，好奇地摸了摸毡毯的边沿，又偏头看了看窗外的街景。

　　"想下去？"

　　对面传来一个声音。

　　她转过头，对上萧玄衍那双丹凤眼，吓得她一激灵赶紧挺直腰杆。

　　“等会见到父皇，"他开口，嗓音不紧不慢的，"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自己心里清楚”

　　话里的威胁都会溢出来了，云琉音听了以后乖巧地点了点头：“妾身明白。”

　　萧玄衍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端着茶盏，整个人看着好似一柄收进鞘里的刀，搁在暗处。

　　可刀鞘底下是什么，她昨夜已经领教过了。

　　“怕我？"萧玄衍轻轻抿了一口茶，带着刚醒来似的沙哑，尾音微微上挑，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云琉音缩回手，轻轻扯出一个笑："怎么会呢，王爷是妾身的夫君，妾身巴不得离王爷近些呢。"

　　萧玄衍眉毛一挑："那你坐那么远做什么？"

　　她低头一看，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缩进了车厢最角落，中间隔着茶几，离他远远的。

　　"……妾身怕挤着王爷。"云琉音随口胡诌道。

　　谢玄衍看了她两息，没再说什么，重新阖了眼。

　　她正琢磨着等会面圣该做什么，马车已经缓缓停下。

　　"王爷，王妃，到了。"车帘外传来管家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