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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病痛无羞耻 “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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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厚重的堂鼓声响起，震得整座县衙衙院都嗡嗡作响。
天光微亮，薄雾未散，林筠姣立在县衙大堂之外，手中攥着一卷按着鲜红指印的供词纸，上面白纸黑字把来龙去脉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昨夜她逮着王麻子写的，这怂货生怕她再做出什么事来，二话不说就印了手印。
衙役闻声而来，见击鼓的只是个孤身弱女子，还是近来满城流言缠身的侯府庶女，眼底顿时带了几分轻慢与敷衍。
“何事击鼓？无故扰公堂，可是要吃板子的！”
林筠姣好似没察觉到衙役的态度，无半分怯懦，“民女林筠姣，状告永和堂坐诊孙大夫，恶意造谣、栽赃构陷，败坏民女名声，阻断女子行医之路，请大人秉公断案。”
衙役嗤笑一声，懒得多问，摆了摆手让她跟在后面，将她带入大堂。
许县令睡眼惺忪地坐在公堂之上，满脸不耐。前几日永宁侯府主母刘氏特意遣人送来了重金厚礼，说若是这不孝庶女找到县衙来，就托他好生“照料”一番林筠姣。
他老狐狸一个，自是知道何意，无非是压压林筠姣的气焰，最好借流言之事，定她一个惑乱市井妖术行医的罪名，彻底断了她行医的路子。
收了好处，这案子的结果早已注定。
“大胆林氏！你一介深闺庶女，不守礼教规矩，抛头露面开设医馆已是逾矩！”不等林筠姣呈上证词，许县令便重重一拍惊堂木，发出“啪”一声巨响，厉声呵斥，“近日满城尽传你行事放荡、假借邪术行医，惹得市井非议不断，扰乱民风教化，你不思闭门自省，反倒敢擅击堂鼓，诬告他人！你可知罪？”
居高临下的苛责，竟是毫无查证的想法便先定了罪责，大堂两侧的衙役齐齐应和，声势逼人，摆明了要仗势压人。
林筠姣拧眉立于堂中，目光直直对上公堂之上的县令，“大人断案不问证据，只听流言？未审先判，何以服众，何以秉公？”
“放肆！”许县令怒目圆睁，“一介女子也敢妄议公堂！来人，给她……”
话音未落，县衙大门骤然被人从外推开。
来人裹挟着一身寒霜大步踏入大堂，飞鱼服金线熠熠，绣春刀悬于腰间，冷光慑人，身后跟着一众下属，皆神色肃穆。
是陆桓。
许县令大惊，慌张从案桌上起身相迎，不料脚被椅子绊住，充满赘肉的身体朝下滚去，正好落在林筠姣脚边。
他双膝跪地，发出好大一声响，来不及揉膝盖，抬眼就看见正前方的林筠姣，她垂着眼皮俯视着他，好像在看跌进泔水桶里的老鼠。
狠狠剜了一眼后，他连忙起身，冲着陆桓拱手谄笑。
陆桓本晨起巡查街巷，听闻县衙有人击鼓鸣冤，还牵扯筠安医馆，不知怎的脚下动作先脑子一步，转了脚步便快步走来。
“卑、卑职见过陆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所谓何事，有失远迎！”
陆桓未曾还礼，扫视一圈后大咧咧往边上一坐，才开口道：“公堂审案，本就该光明正大，可本官途经此地见大门紧闭，总觉不对，便来旁听一二，大人继续便是。”
许县令后背冷汗涔涔，哪里还敢半分徇私，暗骂了一声这陆桓好多管闲事，重新坐回案台，不敢再刻意刁难林筠姣，强装镇定道：“既如此，原告林氏，呈上你的证供。”
真是权势压人，把同一个人压出两幅险恶嘴脸，林筠姣这样想着，上前几步，将手中王麻子的签字画押供词递上公案。
供词之上，详尽记录了永和堂孙大夫出钱雇人，散布谣言并刻意抹黑筠安医馆与她本人的全部经过，时间、地点、银钱数目，无一遗漏。
许县令逐字看完，脸色越发难看，死死握了握拳头，终究是顾及到锦衣卫的旁听，只得将刘氏的叮嘱抛之脑后，命人即刻传唤孙大夫上堂。
不多时，看似仁善斯文的孙大夫被带上大堂。
他一进公堂，不等问话，率先扑通跪地，满脸痛心疾首，鼻涕眼泪流了一脸，“大人明鉴！小人行医数十载，安分守己，从未做过半分害人之事！皆是这林氏心胸狭隘，见我永和堂客源鼎盛，便怀恨在心，凭空捏造罪证，污蔑于我！”
他猛地抬首，目光凶狠地看向林筠姣，倒打一耙，“此女年纪轻轻，不学无术，竟敢以诡异邪术剖开妇人腹体救人，乃是旁门左道之术！她不守女德、抛头露面，蛊惑市井百姓，败坏礼教风化！如今更是栽赃陷害小人，求大人为民除害，查封此等邪医！”
孙大夫一番话将自己塑造成无辜活菩萨，反倒把林筠姣贬得一无是处。
堂下衙役听得微微动容，就连县令也面露迟疑。
孙大夫心中暗自得意，笃定林筠姣没有实打实的证据，仅凭市井泼皮的供词，根本定不了他的罪。
“孙大夫还真是悬壶济世，”林筠姣嗤笑开口，“但我有一事不解，你永和堂诊治月事不调等病症时抬高药价，以次充好牟取暴利，此事又是怎么个说法？”
孙大夫心头巨震，她、她怎么会知道？！
这件事他做得极为隐秘，又仗着那些女子耻于自己□□疾病从来不做查证，如今怎么被摆到公堂上来说了？
罢，他死不承认就是。
“一派胡言！你血口喷人，莫不是得了癔症污蔑与我？”
看看他色厉内荏的模样，林筠姣冷笑，还真当她全然无所准备便来敲这堂鼓了？
昨夜她从王麻子口中撬出全部真相后，并未就此止步，市井泼皮的供词虽真实，却不够致命，难保对方有什么后手。
是以，在夜色深沉街巷无人之即，她悄然翻进永和堂，在一处暗格找到了账本。
账本之上猫腻累累，皆是黑心贪利的证据，尤其针对女子调经、安胎、产后修复的药方，溢价数倍，竟长达六年！
也正是翻看账簿时，她心中猜测有了验证。
筠安医馆开设以来平价行医，抢走了永和堂大半女科客源，断了他源源不断的黑心财，孙大夫急红了眼，想搞垮筠安医馆。
林筠姣从怀中掏出账本，“我是否污蔑你，账簿为证。”
“近六年，你将普通草药包装成安胎神药或调经秘方，溢价三至十倍售卖。寻常百姓无力承担，便任由女子病痛缠身，隐疾迁延不愈，世家贵妇轻信你的说辞，常年高价购药，徒耗银钱却难除病根。”
林筠姣怒从心中起，“你仗着病人不懂医理，仗着女子羞于□□看诊，肆意牟取暴利，榨取不义之财，只为一己私利，你这样的人，怎配行医？！”
孙大夫双腿一软，扑上前去要夺账本，林筠姣后退几步躲开他的手。
“拿来看看。”
冷森森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却莫名让林筠姣感到安心，她回头一望，原是自己后退的步子有些大，现已移至陆桓面前。
林筠姣把账本递到陆桓手上，待他细细看完，又呈上厚厚一叠单据与手记。
“民女行医至今，凡贫苦女子问诊皆分文不取，凭的是医者良心。这是我半年来所有义诊备案和用药记录，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可逐一核对。”
此时，县衙外早已围满了闻讯赶来的市井百姓，其中大半，都是曾经被林筠姣救治过的女子与家属。
有当初胎位不稳，被她平安接生的农家妇人，有常年经期紊乱经她调理的市井女子，有产后体虚，被她免费赠药养护的寒门女眷，亦有身有私病，走投无路找上她的贫农女子。
“大人！林大夫是好人！她医术高超，心地良善！请大人为她做主啊！”
风吹涟漪，一石激起千层浪。
“我身子不适，不敢与人言说，唯有林大夫悉心问诊，帮我治好多年隐疾，林大夫是真正的女菩萨！”
“当初长公主难产，据说满朝太医束手无策，是林大夫出手才母女平安，何来妖术一说！”
“孙大夫黑心牟利，我以前在永和堂看病，花尽银钱毫无用处！自从林大夫开了医馆，我们穷苦人家也有地方能看病了。”
……
林筠姣回望她们，眼中酸涩，热泪结于眼眶。
“叩、叩。”
是指节敲击桌案的声音，声音明明没多大，但从身穿飞鱼服的人手里发出来，却让满堂静了下来。
陆桓站起身，“许大人，现已真相大白，快些结案吧，我等还要去巡街。”
许县令肉痛侯府刘氏的金银财宝，绿着脸，看向瘫软在地的孙大夫，重重拍下惊堂木，心有多痛喊的就有多大声：
“孙怀安黑心宰客，构陷良医，败坏市井风气，罪证确凿，判杖责二十，禁行医终身，打入牢房关押三月，以儆效尤！”
终是尘埃落定，作恶者终得惩处，漫天流言也不再迷人双眸。
衙门外的百姓欢呼阵阵，林筠姣心头温热，她俯身对着衙门外一众百姓，郑重行了一礼。
待直起身时，她已将泪意压下，目光坚韧，朗声道：
“多谢各位信任相护，今日借此机会，民女有一言，想说与世间所有女子。”
“女子的肉身病痛亦包含经期紊乱、产后亏虚、妇科隐疾，这是寻常病症，无关品行，也无关贞洁，没有无半分污秽羞耻可言。”
“今后有我，大家不必碍于世俗流言讳疾忌医，更不必因性别桎梏隐忍病痛，有病便医，有痛便治，是为人最基本的权利。”
“礼教束身，却不能束住性命健康，身份无贵贱，病痛无羞耻。我筠安医馆不问身份高低，不问家境贫富，不问隐疾难言与否，但凡求医，必尽心施治。”
“愿此后世间女子，皆可正视自身病痛，坦然就医，不受流言所困，不受世俗所缚，守自身康健，安稳度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