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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地底的人 江枫吟做了 ...

  •   江枫吟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盟主大殿的正中央,四方都是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站着一个人,穿白袍,佩长剑,眉目清正,嘴角微微向上。他分不清哪一个是他自己。他试着走近其中一面,镜子里的人也跟着走近,抬手贴在他的手心上。掌纹对上了,指节对上了,连虎口那道剑茧的弧度都对上了。他刚想开口说"是我"——镜面上忽然裂了一道缝。从正中间竖直裂开,像一把刀把那张脸劈成两半。裂缝里面涌出黑色的水,凉丝丝的,带着一股铁锈的气味。

      然后他醒了。

      洞里很暗,但洞口透进来的光比前几天亮了一些,是正午的光线,白晃晃的。他躺着的石板上有细碎的水珠,被光线照得发亮。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右手攥着一块湿透的布条。那是许不言临走前垫在他手边的。他睡觉的时候攥住了它,挤出了水,水沿着指缝淌到了石板上。

      他的手能攥住了。

      江枫吟慢慢松开手指,让那块布条平摊在掌心。他的右腕还肿着,骨头错位的地方被许不言接回去了,但用力的时候仍旧从骨头缝里往外渗酸疼。他试着把手掌展开、收拢、展开、收拢,重复了几次,酸疼始终没有褪,但他确认了一件事——握得住东西了。哪怕是一个拳头大小、轻得像布条一样的东西,他可以握紧了不松手。

      他把那块布条搁在胸口,然后撑着右手肘慢慢把自己撑起来。左肩的伤口被牵动了,一阵撕扯般的钝痛从肩胛骨深处炸开,沿着脊柱往下窜。他咬住牙没有出声,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沁出来,但他在那个姿势上停住了——半个身子支棱着,后背离开石板大约一拃高的距离。维持了十息,然后缓缓躺回去。

      再做。撑起来。十息。躺回去。再做。

      做到第七次的时候,他的手臂已经抖得厉害,汗把身下的石板洇湿了一小片。但左肩的伤口没有裂开,药泥裹得很紧,像一层厚壳把他肩头的碎肉箍住了。他躺回去喘了一盏茶的工夫,然后翻了个身。右肩朝下,左肩朝上,他趴在石板上,把右手探到身侧的地面上,摸索。

      那里有一道他昨晚画下的线。草药汁已经干透了,但痕迹还在,浅褐色的一道弯弯曲曲的线,从右后侧延伸向左前方再往下折。他用拇指沿着那道线慢慢描了一遍,把每一个转折都印在脑子里。然后他抬起头,朝右后侧那面石壁的方向看过去。

      洞里的光只能照到三丈远。三丈之外就是一团模糊的暗。但他记得昨晚听见的那道脚步声的方向——右后侧,石壁上方,七八步。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像要把那面石壁看穿一样。

      然后他看见了。

      在石壁离地面大约一人高的位置,有一道极窄的裂隙,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光从洞外照过来的时候,那道裂隙里闪过了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辨的反光。像石头表面有水渗过之后被阳光照亮的瞬间。那道光只有一刹那,闪了一下就灭了。但江枫吟的眼睛捕捉到了。

      有水从那边渗过来。那面石壁后面不只有暗河,还有空隙。水能渗过来的缝隙,人能不能挤过去?他躺回去,把那道裂隙的位置在脑子里反复标记。他现在动不了,但他可以记住。等到他站得起来的那天,他要用自己的手去摸那道缝,用耳朵去听那道缝后面的声音。他必须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

      洞口的影子移动了一寸。午后了。

      江枫吟闭着眼睛开始练功。他练的不是内力——丹田碎了,没有任何心法能运转得起来。他练的是耳朵。他把注意力从呼吸上调开,放出去。先听到洞口的风,灌进来的时候是"呜——"的一声长音,尾端会分成三道细流,各自贴着洞壁的弧度淌走。再听到滴水,六息一次,啪嗒。然后是暗河的水声,从左前方两丈和正下方三丈两股汇成一股,呜呜地往更深处流。右后侧那面石壁后面——他集中全部注意力往那个方向听。起初什么也没有。但他不放弃,把呼吸压到最轻,把胸腔里的心跳也压到最稳。过了很久,他听见了。极轻极细的、像丝线刮过石头的声音。嘶——嘶——嘶——。不是水。是风。从那道裂隙里挤过来的风。

      那面石壁后面,有空间。而且那个空间是通的,有风从其他地方灌进来,再从这道裂隙挤进他的洞里。江枫吟把那个声音记在心里。那嘶嘶声的频率比他自己的心跳慢一倍,每两次心跳的时间才响一声,说明风力很弱,通道很窄很深。但只要是通的,就能走。

      他把耳力收回来,睁开眼睛的时候,洞口的光线已经变成了橙黄色。黄昏了。他感到了一阵从未有过的疲惫,像全身的力气被掏空了一样。他闭上眼,放任自己沉进一片混沌的黑暗里。半睡半醒之间他听见了脚步声,这次的脚步声比昨晚重得多,踏实、粗犷、带着酒葫芦碰撞的叮当响。

      许不言回来了。

      许不言攀进洞口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他径直走到火堆边上,把那堆枯枝拢了拢,擦火点着,然后坐下来,一言不发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小截布条,粗麻质地,颜色是灰扑扑的,边角被撕得很齐整。他递给江枫吟的时候,手在半空顿了一下。

      江枫吟接过来。他把布条凑到鼻尖嗅了嗅,一股浓重的药味和汗味混在一起。但他嗅到的最外层,有一股极其淡的、他熟悉的气味——皂角。盟主府后院里洗衣裳用的皂角。

      "方伯给的。"许不言说,嗓音比早上走的时候更哑了,"今天白天我又去了一趟后巷。角门没开,墙上那块砖我掏了三次才摸到东西。他塞了这条布条进去,外面裹了一层蜡皮。我拆开就看见这个。"

      江枫吟把布条翻过来。背面有人用指甲划过一道划痕,很浅,但刻意划了三次,一道比一道深。那是方伯年轻时候跟师父学的一个暗记——三横,代表"三日"。方伯在告诉他:三天之内,有事发生。

      "他白天不好递东西,"许不言说,"角门边上有人守了。我蹲在后巷那棵槐树上看了半天,看见两个穿黑色劲装的弟子从角门里头翻出来,沿着墙根走了一圈。面生,不像是盟主府的人。"

      江枫吟的视线落在那三横上。方伯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三天期限,说明方伯也没法确定冒牌者下一步要做什么。三天之内,要么方伯被调走,要么林疏桐被挪动,要么——整个盟主府会迎来一次"清洗"。那个冒牌者坐稳了灵堂那出戏之后,要开始拔掉那些可能认出破绽的人了。

      江枫吟把布条握紧,握了很久。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话,声音哑但清晰:"方伯……左手。"

      许不言点头:"左手。今儿那条布条也是左手塞进去的。老子在树上看着他走近墙根,弯腰,左手往里一送,然后拄着竹杖走了,跟没事人一样。"

      江枫吟闭上眼。方伯还在。方伯的手还是左手。方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我还没被换掉"。

      他睁开眼的时候,许不言已经把那堆火烧旺了。火舌舔着洞顶的岩石,把整个洞照得亮堂堂的。许不言从布袋里掏出三样东西摆在石板上:一块干饼、一小包盐、一截拇指粗细的乌黑木条。他指着那截乌木条说:"血灵芝根,晒干的,你嚼碎了咽下去。能帮你把骨头长得密实些。"

      江枫吟拿起那截乌木条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硬得像石头。他慢慢嚼,嚼得腮帮子酸疼才嚼碎了一点渣,就着许不言递过来的水咽了下去。药渣子进了胃里,一片热意从腹中缓缓升起来,暖融融的,像是有人在体内点了一盏小灯。

      "外面什么动静?"他问。

      许不言撕了一块干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说:"那张告示贴满了全城。到处都在说江盟主畏罪潜逃了,各大分舵发了追缉令,连南边的漕帮都接到了一封盟主府的密信。老子路过茶楼的时候听了一耳朵,有人说'没想到江枫吟是这样的人',也有人说'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里的饼没有继续撕。他看着火堆,声音低了两分:"还有一拨人——少,但你一听就能听出来。他们不说话。茶楼里有人在骂江枫吟,他们低着头喝茶,把杯底搁在桌上,搁得很轻。付了钱就走。从头到尾一句不接。"

      江枫吟慢慢嚼着那截乌木根,没接话。他知道那拨人是谁。是当年跟过他、受过他恩惠、或者只是纯粹不信"一个十六年没做过错事的人突然就做了这种事"的人。他们不会公开替他说话——现在替一个"逃犯"说话等于找死。但他们不骂。他们沉默地喝着茶,付了钱,走了。

      那一份沉默里藏着的,是他未来能用的东西。

      许不言把剩下的半块饼拍在江枫吟手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他在洞里来回走了几趟,走到右后侧那面石壁的时候停住了脚。他侧着身,把耳朵贴上去听了一会儿,回头看着江枫吟:"你白天说的那个缝,我看了看。确实有风从那边过来。"

      江枫吟的拇指按在石板上那道弯弯曲曲的线上,没有说话。

      "那条路你能走通吗?"许不言问。

      江枫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现在不能。三天后。"

      许不言看了他一眼。火光照着江枫吟的脸,面色还是青白的,嘴唇还是裂的,那副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三天后能站起来走路的人"。但许不言没有反驳。他蹲回火堆边上,把短镐从腰后抽出来放在膝上,用一块磨刀石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蹭着镐尖。磨石擦过铁器的声音在洞里细细地响着,沙,沙,沙。

      江枫吟躺在那儿听着那声音,听着洞口的风,听着六息一滴的水声,听着右后侧石壁里那道细如丝线的风嘶。他把所有这些声音叠在一起,像拼一幅看不见的地图。他要把这幅地图印在脑子里,印到闭上眼睛都能走穿的程度。

      许不言磨完镐尖,把短镐插回腰后,忽然说了句:"你说第四天你来。你来哪儿?盟主府?"

      江枫吟的右手在石板上划了一个字:"路。"

      许不言低头看着那个字,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写的意思,便没有追问。他躺下来靠着石壁,把酒葫芦枕在后脑下面,闭上眼打了个哈欠。没过多久,他的呼吸就沉了下去,鼾声粗重而绵长,像一头累极了的牲口。

      洞里安静下来。火堆渐渐小了,余烬散发着一圈橙红色的光晕。江枫吟在那一圈光晕里睁着眼。他把右手放在自己的左肩上,手指慢慢按压那些裹了药泥的肌肉。疼,但他能感觉到肌肉的回弹力比昨天强了。

      三天。

      他闭上眼,在心里把那幅地图又描了一遍。右后侧那道裂隙,穿过石壁,通向暗河上游的方向。他要在三天之内把自己的腿练到能走,把自己的手练到能攀——至少攀过那道裂隙。他要在方伯那道"三横"的期限之内,把自己从这条裂缝里移出去,移到那个冒牌者想不到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他知道他必须做。

      洞外的风忽然急了一瞬。断魂崖的崖顶上有什么东西被吹落了,一串细碎的石子顺着岩壁滚下来,噼里啪啦地砸在洞口外面的碎石堆上。江枫吟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些石子滚落的声音。他数出来了——七颗。大小不一,落地的间隔是两短一长再三短一长。那是人为的信号。有人从崖顶往下扔石子,用的是某种约定的节奏。

      许不言的鼾声停住了。

      他没动,也没睁眼,但他的手已经从后腰摸到了短镐的柄上,握住,没拔。江枫吟屏住呼吸。洞外那阵石子滚落的声音过后,什么也没有了。风又恢复了原先的节奏,呜呜地灌进洞口,贴着石壁分成三股,嘶嘶地淌走。

      许不言等了好一会儿,确认没有新的声音传来,才把手从短镐柄上移开,翻了个身继续睡。但他的呼吸节奏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沉沉的鼾声,而是轻、稳、随时可以醒过来的那种浅眠。

      江枫吟在黑暗里睁着眼,把方才那些石子落地的声音又重放了一遍。两短一长再三短一长。他记住了那个节奏。如果明天晚上、后天晚上同样的节奏再响起,那就说明崖顶上有人——不管是谁——在向崖底传递某种信息。他暂时不知道那信息是给谁的、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凡是能记住的东西,总有一天能用得上。

      火堆终于彻底灭了。洞里陷入一片纯粹的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江枫吟在黑暗里慢慢转动自己的右腕,一圈,两圈,三圈。酸疼还在,但关节的活动的范围比早上大了一圈。他把右肘撑起来,再一次把自己撑离石板。这一次他撑了十五息才躺回去。

      三天。他对自己说。

      三天,他把自己的身体修好。三天,他把那条路摸清楚。三天之后,他从这条地缝里爬出去的时候,不管上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他不会再让人把他推下来了。

      他闭上眼睛。洞顶那滴水落下来,啪嗒。他在心里数到六,等着下一滴。啪嗒。第二滴。六息。他把自己的心跳调到和这个节奏一致,慢慢地、沉沉地,把自己放进了睡眠里。

      但他睡得很浅。浅到每一次风从石壁那道裂隙里挤过来时嘶——嘶——的声音,他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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