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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断魂崖 三月初七, ...

  •   三月初七,惊蛰。

      断魂崖的风从来都是硬的,像钝刀子割肉,一片一片地刮。

      江枫吟挂在半山腰那棵枯松上,已经不知道多久了。左肩的贯穿伤还在往外渗血,右手腕折了,两根肋骨断口戳着肺叶,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一把碎瓷。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指甲缝里全是崖壁上的青苔和碎石屑。

      眼睛倒是还能睁开。

      他仰头望,云雾之上,断魂崖的断口像一道撕裂的天幕,灰白色的天光从那里漏下来,刺得他瞳孔一阵收缩。他记得自己被推下来的那一刻,是正午,太阳正好悬在崖顶正中,他最后一次看见太阳,是一轮惨白的圆盘,被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挡住了一半。

      那个人站在崖边低头看他。

      面无表情。

      然后那双手——他的那双手,穿了三十年的白袍、握了二十五年的君子剑、在病榻前喂过师父最后一碗药的那双手——从崖边收了回去。

      没有推。只是松了手。

      江枫吟自己掉下去的。

      因为他当时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武功被废,丹田像一口破了底的缸,什么也存不住。那一掌是当着“四大护盟长老”的面劈在他心口的,连他自己都听见了丹田碎裂的声音,像瓦罐摔在青石板上,清脆,彻底。长老们围成一圈,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头必须被处死的疯犬,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说“不是我”,一口血先喷出来,溅在脚前那人白靴的靴尖上。

      那人皱了皱眉。

      那张脸他每天早上在铜镜里都能看见,眉毛、鼻梁、嘴角那颗浅痣——全是他的。但那个皱眉的弧度不是他的,他的眉间从没有过那样的戾气,像一把没出鞘的刀,刀锋藏得再深也能让人脊背发凉。

      “押去断魂崖。”

      四个字,从那张嘴里出来,声音居然也和他的有九分像。长老们应了声“是”,没有人抬头多看江枫吟一眼。他们对着那张脸叩首行礼,仿佛那就是他们的盟主、他们的君子剑、他们那个“平生不做亏心事”的江枫吟。

      他不是。

      他是假的。

      可江枫吟已经喊不出声了。嗓子被毒哑了大半,残存的那点气音在长老们整齐的脚步声里像虫鸣一样微弱。他被两个弟子架着胳膊拖出盟主大殿,一路穿过回廊,经过议事厅,经过练武场。他看见了方伯,盟主府的老管家,从十六岁就跟在师父身边,如今头发全白了,就站在练武场边上,佝偻着背,远远望着被拖行的人。

      江枫吟拼着力气偏过头去看他。

      方伯的眼神浑浊,嘴唇哆嗦了几下,手里那根竹杖攥得指节发白。但最后他只是低下了头,竹杖在地上顿了两下,转过身,一步一步往柴房的方向去了。

      那一刻江枫吟闭上眼睛。

      他明白,连方伯也不信了。

      ——谁能信呢?一个当了十六年盟主的君子剑,在茶楼里当众奸杀了一名侠女,三名同伴目击,七名茶客作证,他的君子剑还插在那女侠的胸口上,血沿着剑槽一滴一滴落进地砖缝里。物证人证俱全,甚至没有刑讯逼供的必要。长老们让他对质,他说“我没去茶楼”,但那个“他”当场从袖中取出了一封亲笔信,上面是他的笔迹,落款是他的印鉴,约那侠女“三更茶楼一叙,有要事相商”。

      信上的字他看了。

      是他的字,一模一样。那笔画末端微微向右上斜的弧度,是他练了三十年剑法留下来的腕力习惯,任何人模仿都会略有偏差,但他看遍了每一个字——笔笔到位,分毫不差。

      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这个冒牌者不只是长了一张和他一样的脸,他至少已经观察了三年、练习了三年、渗透了三年。他的笔迹、他的剑招、他的语气、他走路时左脚比右脚略慢半拍的习惯——全被复制了。

      而他在明处坐镇盟主府,丝毫不知有人在暗处一寸一寸地剐他的皮。

      摔下断魂崖的时候他还在想这些,想那封信是怎么被带进茶楼的,想那个女侠在死前看见“他”的脸时是什么表情,想他的妻子林疏桐此刻正在盟主府里,对着那张一模一样的脸说话。

      他不知道她能不能分辨出来。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分辨出来的机会。

      然后就撞上了这棵枯松。树枝从后背贯穿左肩,把他挂在了半空中。崖底的风像潮水一样往上涌,吹得松枝嘎吱作响。他听到自己的血滴落的声音,一颗一颗,砸在深不见底的云雾里,没有回音。

      “……还没死?”

      一个声音从崖壁上传来,沙哑,带着浓重的酒气。

      江枫吟动不了。他的视线被血糊住了一半,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一个人影从崖壁侧面攀过来,灰褐色的短褐,腰间挂着七八个酒葫芦,头发乱七八糟地扎成一把,手里抓着一把采药的短镐。

      那人扒在岩缝上,歪着头看他,眯着眼睛打量了好一阵,忽然“啧”了一声。

      “你这脸……有点眼熟啊。”

      江枫吟张嘴想说话,喉咙里涌出来的只有血腥味和破碎的气声。那人凑近了仔细端详,又往后缩了缩,从腰间摘下一个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抹抹嘴,表情忽然变了。

      “江、江盟主?”

      江枫吟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人把葫芦塞回去,抓住枯松的主干往上攀了几步,伸手探了探他肩上的贯穿伤,手指蘸了点血放在鼻尖嗅了嗅,又看了看他的脸,神情从惊讶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不对,”那人自言自语,“江盟主三天前才从这条道过去的,骑着那匹照夜玉狮子,还跟老子打了招呼……”

      江枫吟猛地睁大了眼。

      三天前。

      三天前他还在盟主府的密室里翻找那封被伪造的信的蛛丝马迹,一步都没有离开过主城。三天前从这条道过去的人,是那个冒牌者。

      那人还在絮叨:“跟老子说‘老许你少喝两口,抓药的手抖了可不行’,老子还说盟主啥时候管起老子喝酒了……”他停下来,盯着江枫吟的脸,目光一寸一寸地从额头扫到下巴,“但那个人没受这么重的伤,肩上是好的,肋骨也没断……”

      他忽然不说话了。

      崖壁上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只剩下风从谷底往上灌的声音,呜呜地响,像什么东西在哭。那个人叫许不言,是断魂崖下出了名的采药人,三十年前被毒废了经脉,武功尽失,只能靠采悬崖上的血灵芝换口饭吃。他在这条崖壁上攀了二十年,见过摔下来的人无数,没见过一个摔下来还活着的;更没见过一个活着的,脸和三天前骑着白马从他头顶经过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许不言把短镐别回腰后,一手抓住枯松的根,一手伸向江枫吟:“你这伤不治,今晚崖底一降温,你活不过子时。”

      江枫吟看了他很久。

      他没有力气点头,只是把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慢慢抬起了半寸。

      许不言握住他的手,把他从枯松上一点点解下来。肩上的树枝被抽出去的那一刻,江枫吟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但他没有晕。他听见许不言骂了一句“□□娘的”,然后是葫芦塞子被拔开的声音,什么液体浇在他伤口上,又辣又凉,疼得他全身抽搐。

      “忍着,”许不言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老子救你不是因为你是什么盟主。是因为三天前那个人跟你长得一模一样,但是他朝老子笑的时候,嘴角往左边歪,你刚才看老子的时候,嘴角往右边歪。”

      江枫吟动不了,但他的手指在许不言的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

      许不言把最后一口酒倒在自己手上搓了搓,按住那道贯穿伤:“老子不认脸,老子认歪嘴。左边那个看着亲,右边这个……”

      他顿了顿。

      “看着跟老子一样,是个倒了霉的。”

      江枫吟终于闭上了眼睛。这次他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渗出来,混着血和泥,沿着颧骨往下淌,流到耳廓里,温热的,痒的。他已经很久没有流过眼泪了。上一回还是师父死的时候,他在灵堂前面站了一夜,没人看见。师父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枫吟,你这一辈子,要记得——名声是别人给的,人是自己活的”。

      他当时觉得师父糊涂了,说的什么车轱辘话。

      现在他明白了。

      师父说的是:别人给你的名声,别人也可以拿走。但你自己活出来的那口气,谁都拿不走。

      ——除非你自己松手。

      许不言把他拖进崖底一个石洞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洞里烧着一堆很小的火,火光映在石壁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许不言给他重新包扎了一遍,用的是一种暗红色的草药泥,敷在伤口上刺刺地发烫,像是在里面点了一把微火。

      “血灵芝根,止血生骨的,”许不言蹲在火边烤手,“只够你吊三天的命,三天之内你要么自己想活,要么就睡过去,老子的药不救不想活的人。”

      江枫吟躺在一块石板上,全身裹满了药泥和布条,像一具被重新糊起来的陶俑。他的右臂还勉强能动,手指在身下的石板上慢慢划了几下。

      许不言凑过去看。

      石板上歪歪扭扭三个字,笔画断断续续,但勉强能认出:

      “他——是——谁?”

      许不言沉默了。

      他往火堆里添了两根枯枝,火苗窜起来,照亮了他那张被山风吹得皴裂的脸。他似乎在斟酌什么,过了好半晌才开口:“三天前那个人从崖顶过的时候,老子没想太多。就是觉得江盟主今天怎么穿了件玄色的袍子,以前不是都穿白的么。但他跟老子打了招呼,老子就回了个礼,没多嘴。”

      他转过头来看江枫吟。

      “但你这一身伤,还有那折了的右手腕,老子认得那个手法。”他把自己的右手腕举起来比划了一下,“左上右下,交错发力,这是‘破元掌’的卸力路数,老子当年就是被这一掌废的。”

      江枫吟的瞳孔骤然收缩。

      破元掌。魔教左护法韩愁的独门手法,天下只此一家。当年围剿魔教总坛那一战,韩愁就是被江枫吟亲手擒住的,他用君子剑点了韩愁十二处大穴,押回天牢,关在第七层水牢里。

      韩愁越狱之后,江湖上再无踪迹。

      但破元掌的手法,江枫吟认得。

      废他丹田的那一掌,力道、角度、内劲运转的路径——和当年韩愁被他擒住前反手拍出来的那一掌,如出一辙。

      冒牌者。

      韩愁。

      魔教余孽。

      这些碎片在江枫吟脑子里撞在一起,发出巨大的轰鸣。他的右手手指在石板上猛地抠紧,指甲断裂的声音清脆而细微,许不言听见了,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火堆又拨旺了些。

      “你想说什么?”许不言问,“写出来。”

      江枫吟用断裂的指甲蘸了蘸肩头渗出来的血,在石板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划。笔画歪扭,但他划得很慢、很用力,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石头里:

      “韩愁·养了·一个·人·扮我。”

      许不言盯着石板看了很久。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江枫吟看见了他握着葫芦的那只手,指节在慢慢发白。

      “扮你?”许不言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扮成你这个一剑镇三山、一身清名十六年的武林盟主?然后呢?把你打下来,他坐上去?”

      江枫吟闭了一下眼。

      然后他划了最后两个字:

      “是的。”

      洞里安静了很久。风从洞口灌进来,把火吹得东倒西歪。许不言站起来,走到洞口往外看了半晌,外面是深不见底的夜,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断魂崖像一道黑色的巨墙立在北面,沉默地俯瞰着谷底的微光。

      “你那个妻,”许不言忽然问,“认不出来?”

      江枫吟的手指僵在石板上。

      他没有划字。他的手指停在“认”字上面,指尖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一层暗红色的痂。他想起林疏桐的脸,想起她每天早上给他系佩剑时低垂的眉眼,想起她说“你今日眉头又锁着了”的时候那根按在他眉心上的手指,温热的、带着一点皂角的气味。

      她能认出来吗?

      他不敢划这个答案。

      许不言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只是走过来,把一条从自己短褐上撕下来的布条叠了叠,垫在江枫吟后脑下面,然后把火堆边唯一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放在江枫吟胸口那块没受伤的地方。

      “你歇着,”许不言说,“明天天亮老子再上去一趟,看看崖顶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你那个歪嘴——右边那个,记住了。老子认这个。”

      江枫吟睁着眼躺在石板上,看着洞顶被火烟熏黑的裂缝。那些裂缝纵横交错,像一张被撕碎的地图。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的声音太多了,有长老们说“押去断魂崖”,有方伯转身走向柴房的背影,有林疏桐早晨系剑时低垂的睫毛,有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站在崖边低头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像一口枯井。

      但最响的、最尖的、最撕心裂肺的那个声音,是他自己从崖壁上坠落时,从胸腔里迸出来的那一句无声的嘶吼。

      那句嘶吼现在还在他喉咙里卡着,像一块骨头。

      他说不出话来。

      但他知道,从今晚起,他再也不会说出那句嘶吼了。不是因为嗓子哑了。是因为他忽然明白,嘶吼是没有用的。那些押着他走的人听不见,那些举着证据指认他的人听不见,连方伯都不敢听见。

      只有许不言听见了。

      因为他歪着嘴。

      左边那个不会歪嘴。右边这个也不会了——江枫吟的嘴角从今以后再也不会往右边歪了,他的笑随着那一掌一起碎了。

      但他在石板上划了一个字:

      “活。”

      许不言在火堆那边看见了,没回应。他只是把最后一口酒倒进火里,火苗猛地窜高半尺,映得整个石洞通红,像一炉被重新点燃的炭。

      “那就活着。”许不言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活着看那个假货能撑到几时。”

      江枫吟闭上眼睛。

      石洞外,断魂崖的风还在刮,像无数把钝刀从崖顶滚落下来,一刀一刀地割着谷底的黑。但他躺在火边,右手指尖还残存着许不言垫在他脑后的那条布料的粗糙触感,那是这个世上唯一还给他的东西。

      ——一条从破短褐上撕下来的、带着酒味和药味的布。

      不够暖和。

      但他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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