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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月满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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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满西京想去贯长虹住的地方看看。
从面馆出来，走了十来分钟，拐进一条香樟夹道的老街，再转进一座老式小区，就到了。楼不高，六层，没有电梯。贯长虹走在前头，上到四楼时回头望了月满西京一眼，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怎么了。”
“有点乱。”贯长虹的声音不太自在，“没来得及收拾。”
月满西京站在他身后，等了片刻，然后说：“开门。”
贯长虹拿出钥匙开了门，侧身让月满西京先进。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朝南。客厅里有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两台显示器、一个机械键盘、一只鼠标，椅子扶手上搭着一件外套。窗帘拉着，一道阳光落在木地板上。
月满西京站在玄关，慢慢把这间屋子看了一遍。
桌上有一摞游戏周边的盒子，没拆封。墙角堆着几本攻略集，书脊翻起了毛边。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几行字，他远远看了一眼，是某次在语音频道里随口提过的几种养胃的食材。阳台晾衣架上挂着一件深色卫衣。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笔记本，纸页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和符号——月满西京认出了其中几行，是副本的伤害计算公式和装备属性配比方案。
贯长虹站在他身后，背包还没放下，手攥着带子，站姿和昨天晚上在酒店门口一模一样。
“坐。”贯长虹说，“我去烧水。”
他转身进了厨房。月满西京没坐，走到茶几边上，低头看那本摊开的笔记本。贯长虹的字很好看，一笔一划都很认真。伤害公式旁边画了表格，标注着不同的变量，最后一行用红笔圈了一个数字，旁边写着：月满西京当前配装最优解。
他翻到前面几页。有一页写的是治疗配装方案，底下也圈了一个数字，旁边写的是：月满西京副本专用，逐月面板。
月满西京把笔记本放回原位，走到厨房门口。贯长虹正站在灶台前面等水烧开，背对着他，肩膀绷得有点紧。月满西京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你是不是紧张。”
贯长虹的肩膀动了一下，没回头。
“有一点。”
“紧张什么。”
水壶开始发出细微的嗡鸣。贯长虹伸手把火调小了一点，然后才开口，声音很低。
“怕你觉得我住的地方不好。怕你觉得我无聊。怕你觉得——”他顿了一下，“我不知道。可能什么都怕。”
月满西京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伸手把煤气灶的旋钮往回转了一点。火苗跳了跳，安静下来。
“你的笔记本，”月满西京说，“上面写的东西，每一页我都看了。”
贯长虹转过头看他，表情有一点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月满西京说：“以后不用偷偷摸摸算我的数据。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
贯长虹没说话。水开了，蒸汽顶着壶盖发出细小的咔嗒声。他伸手去关火，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转过身，和月满西京面对面站得很近，近到月满西京能看清他睫毛投在下眼睑上的阴影。
“月满，”贯长虹看着他，认真地说，“我不是因为数据喜欢你的。”
“我知道。”
“一开始确实是。后来不是了。很早就不是了。”贯长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结巴，没有低头，直视着月满西京的眼睛。
月满西京看着他，伸手把他被蒸汽打湿的额发拨到一边。
“我知道，”月满西京说，“水开了。”
贯长虹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去关火。倒水的时候他的手很稳，耳朵还是红的。
月满西京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心想这个人全服第二，什么高难度操作都不会手抖，给自己倒杯水倒是紧张得差点洒出来。他没有戳破，只是接过贯长虹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月满西京问。
贯长虹愣了一下：“没安排。”
“那就带我逛逛。”
“逛哪里。”
“你平时去哪里就去哪里。”
贯长虹想了想，说了句“好”，转身去阳台取衣服。月满西京站在客厅中央，又看了一眼这个房间。阳光已经完全照进来了，落在木地板上，落在那些攻略集上，落在贯长虹刚刚关掉的电脑屏幕上。屏幕没有完全暗下去，待机画面还在微微发亮，上面是一张游戏截图——枫林渡的悬崖，两个角色并肩坐着，头顶分别是“月满西京”和“贯长虹”。
月满西京认出了这张图。是那天晚上服务器维护前三分钟，他拍的。
原来贯长虹也拍了。
他把这张截图设成了桌面。
月满西京没有说话，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贯长虹从阳台回来，手里拎着一件薄外套，看见月满西京正盯着他的电脑屏幕。他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快步走过去，假装整理桌面的杂物，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屏幕彻底黑了。
“走了。”贯长虹说。
“你桌面挺好看。”月满西京说。
贯长虹的脚步又顿了一下。他低着头把外套穿上，声音闷闷地从领口里传出来：“你别说了。”
月满西京笑了一声，没再说。
这座城市不大。贯长虹带他走了一条老街，两边是骑楼，楼下的店铺卖什么的都有——凉茶铺，糕饼店，一家开了二十年的文具店，门口摆着几摞旧杂志。
贯长虹走在外侧，始终比他快小半步，肩膀偶尔擦过月满西京的肩膀。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有一辆电动车从后面过来，贯长虹头也没回，伸手把月满西京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月满西京低头看了看自己被他拉过的手腕，没说破。
“你在这里住了多久。”
“从小。”贯长虹说，“后来出去念书，毕业了又回来。”
“做什么工作。”
贯长虹停顿了一下：“远程。做数据相关。”
“难怪你算伤害那么快。”
“那个不算什么。”贯长虹难得笑了一下，很淡，“游戏里的计算简单多了。”
他们走到老街尽头的一个小公园。不大，只有几棵榕树，树底下摆着石凳。贯长虹指给月满西京看其中一棵树，说小时候经常爬，有一次从树上摔下来，膝盖上现在还留着一道疤。
“那你爸妈肯定骂你了。”月满西京说。
贯长虹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习惯性地挂在脸上。
“不会，”他说，“他们没空管我。”
月满西京转过头看他，但贯长虹已经往前走了几步，指着前面一个卖凉茶的小摊，说那家的龟苓膏很好吃。他的语气很正常，刚才那句话像是随口一提。
月满西京站在原地看了他片刻，跟了上去。
他们在凉茶摊前面站了一会儿，贯长虹买了两碗龟苓膏。月满西京接过来尝了一口，甜的，带着一点微苦的回甘。贯长虹在旁边看着他，问好吃吗。
“还行。你也吃。”
贯长虹低头吃了一口，然后又抬头看他。月满西京发现这个人真的很爱看他。吃饭看，走路看，喝凉茶也看。是一种确认的看——怕他下一秒就会不见。
“贯长虹。”
“嗯。”
“我不会消失。”
贯长虹拿着碗的手微微一紧。他低下头，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龟苓膏，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知道。我只是还没习惯。”
“习惯什么。”
“习惯你是真的。”
月满西京放下勺子，把碗搁在凉茶摊的小桌子上。他转过身正对着贯长虹，正午的阳光从榕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那你摸一下。”
贯长虹愣了一下。
月满西京伸出手，摊开在他面前。贯长虹低头看着那只手，没有立刻动。过了很久，他慢慢伸出手，握住了月满西京的手指。
真实的体温，真实的触感。月满西京的指节在他的掌心里微微曲起，然后扣住了他的手。
贯长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没有说话。
“信了吗。”月满西京问。
“……嗯。”
“那走吧。”
“去哪里。”
“你家。”月满西京松开他的手，把凉茶碗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你不是说你电脑里存了一年份的副本录像，想给我看。”
贯长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存了——”
“你的笔记本后面写了。”月满西京转过身看他，“‘月满西京首杀视频合集’，日期从去年到现在，存了一百多期。备注写的是：研究用。”
贯长虹站在原地，表情难得有些窘迫。最终他没有否认，只是走上前，和月满西京并肩。
“……是研究用的。”他说，声音小了一点。
“嗯。”
“真的是。”
“知道。”
月满西京走在前面，嘴角有一点不明显的弧度。身后传来贯长虹跟上来的脚步声。南方的正午阳光很好，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然后慢慢地，变成了并肩。
下午他们窝在贯长虹家里看了很久的副本录像。贯长虹的视频存档确实有一百多期，每一期都标注了日期和副本名称，有些甚至标注了月满西京在哪个阶段用了什么技能、伤害峰值出现在第几秒。月满西京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翻这些视频，忽然觉得这个人这一年做的事，远比自己想象的多得多。
看到其中一期的时候月满西京忽然按了暂停。
“这期你怎么录的。”月满西京指着屏幕上逐月的ID，“这场副本你全程在给我治疗，你怎么同时录的像。”
贯长虹僵住了。
“你开了两个号。”月满西京替他说了答案。
贯长虹没有否认。过了很久，他说：“那场副本很难。你的输出压力很大，我怕别人治疗跟不上你。”
“所以你一边打自己的输出位，”月满西京说，“一边用逐月的号给我加血。”
“……嗯。”
月满西京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贯长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键盘空格键，屏幕上的视频画面一帧一帧地往前跳。
“贯长虹，”月满西京说，“你这一年，累不累。”
贯长虹的手指停住了。
他坐在那里，看着屏幕，过了很久才开口。
“累。”他说，“但是不能停。停了就看不到你了。”
月满西京没有说话。他伸手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然后拉过贯长虹的手，把自己整个人靠了过去。
他靠在贯长虹身上。全服第一的月满西京，把自己的重量全部交给了全服第二的贯长虹。
“那就不停了，”月满西京说，“以后你看着我，我也看着你。公平了。”
贯长虹的身体一开始是僵的，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他的下巴抵在月满西京的发顶上，呼吸很轻。
“月满。”
“嗯。”
“月满。”他又叫了一遍。
月满西京在他怀里笑了笑。
“在呢。”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打游戏。贯长虹做了饭——简单的两个菜，一荤一素。月满西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他的攻略集，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和油锅的响声。贯长虹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是帮会群的消息。月满西京无意间扫了一眼，看到五陵烟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呼叫贯长虹，今晚副本差个治疗，来不来？”
贯长虹从厨房探出头：“你帮我看一下谁的消息。”
“副会长。叫你去副本，差治疗。”
“不去。”
“怎么回。”
“就说月满西京在我家。”
月满西京拿着手机沉默了两秒，然后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了回复。
“贯长虹说月满西京在他家。今晚不打。”
发完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听到厨房里传来锅铲掉进水池的声音。然后贯长虹从厨房门口露出半张脸，表情极其复杂，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挤出一句：“你真的发这个了？”
“嗯。你让我发的。”
贯长虹深吸一口气，把头缩回了厨房。片刻之后，厨房里传出一声认命了的叹息。
月满西京在客厅里笑出了声。
帮会群炸没炸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晚上，南方的晚风从窗户里吹进来，饭菜的味道从厨房里飘出来，而厨房里有一个人，正在为他做饭。
贯长虹端着两盘菜走出来，围裙还没摘，耳朵还红着，把筷子摆好之后抬头看了月满西京一眼。
“吃饭了。”
月满西京站起来走到桌前坐下。贯长虹坐在他对面，这次终于没有看他了——他在埋头吃饭，吃了几口才抬头，说：“你尝尝。”
月满西京尝了一口，说好吃。贯长虹低下头继续吃饭，嘴角有一点压不住的弧度，被月满西京看得很清楚。
窗外的夜色落下来，这座南方小城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贯长虹的出租屋里，两个人隔着一张不大的饭桌，吃着家常的菜，偶尔说两句游戏里的事，偶尔安静下来各吃各的。月满西京的手机亮了一次，是五陵烟发来的私聊，只有一句话：“你真有本事。”
月满西京看了一眼，按灭了屏幕。贯长虹抬头问他谁发的。
“没谁，”月满西京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他碗里，“吃饭。”
贯长虹看了看碗里的菜，又看了看月满西京，低下头继续吃。他的耳朵又红了。
月满西京看着他，心想，这个人真好懂。也真好。
晚上十点，贯长虹送月满西京回酒店。两个人走在路灯下，影子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酒店门口，月满西京停下来转身看他。贯长虹也停了下来。
“明天早上吃什么。”
贯长虹想了想：“巷口那家馄饨。”
“几点。”
“七点半。”
“好。”月满西京往酒店大门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别又提前半小时到。”
贯长虹站在原地，表情有点被抓包的尴尬，但他没有否认，只是说：“馄饨要趁热吃。”
月满西京看着他，笑了。他站在酒店门口的灯光下，对贯长虹说：“晚安。”
贯长虹看着他，眼睛里倒映着路灯的光，和一个人站在光里的样子。
“晚安，”他说，“月满西京。”
月满西京转身走进酒店大堂。他等电梯的时候低下头，拿出手机，给贯长虹发了条消息。
“护腕我还戴着。”
电梯到了，他走进去。电梯门关之前，贯长虹的回复到了。
“嗯。我看到了。”
月满西京站在电梯里，看着那行字，慢慢地笑了。
窗外的城市安静地睡去。枫林渡的红枫在游戏里落了又落，而在这个南方小城的夜晚里，所有人都不知道，全服第一和全服第二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