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我一生去爱你》8点半

12、键盘与偏见 入职的

　　入职的第一天，小君特意把那顶遮住耳朵的假发戴得端正了些。

　　公司很小，挤在写字楼的一个隔间里，算上老板才八个人。她的工位在角落，桌子有点晃，每当隔壁那个胖子用力敲键盘时，她的显示器就会跟着震动。

　　“小君姐，这是你的工牌。”人事小姑娘递过来一张卡片，眼神有些躲闪，“那个……卫生间在走廊尽头，如果不方便，茶水间也可以……”

　　“没事，我能走过去。”小君打断她，把工牌挂上。

　　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张，穿着一件领口发黄的衬衫。晨会时，他唾沫横飞地讲了半小时KPI，然后指着白板上的PPT对小君说：“你以前做过医疗号是吧？正好，我们接了个私立妇科医院的单子。今天下午把这篇软文写出来，调子要软，要那种让女人看了就想立马掏钱整形的冲动。”

　　屏幕上是几张触目惊心的私密处整形对比图。

　　小君盯着屏幕，胃里一阵翻涌。

　　“张总，”她犹豫着开口，“这种‘三天变女神’、‘无痛无痕’的文案，是不是有点夸大风险了？而且，诱导借贷消费也不合规吧？”

　　“合规？”张总冷笑一声，敲着桌子，“给你发工资是让你来写字的，不是让你来做道德审判的！现在哪个私立医院不这么吹？你要是不会写，趁早说，我换人！”

　　周围的同事都低着头，假装很忙。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像一阵密集的嘲笑。

　　小君咬住嘴唇，直到尝到铁锈味。

　　“好，我写。”

　　她坐在轮椅上，手指僵硬地敲打着键盘。

　　删了又写，写了又删。

　　她写不下去。那些为了流量而编造的谎言，让她想起化疗时呕吐的夜晚。那时的她，只求身体健康，而不是什么“粉嫩紧致”。把这些虚假的词句卖给那些焦虑的女人，她觉得自己像个帮凶。

　　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们像逃离瘟疫一样收拾东西走人。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和电脑屏幕。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亮了，惨白的灯光照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

　　她突然删掉了所有关于“整形”、“变美”、“诱惑”的字眼。

　　她重新写了一篇。

　　她写了一个女人因为切除子宫而自卑，却在丈夫的拥抱里找回自信；她写了一个女孩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但她不再遮掩，因为那是她骑摩托车摔下来留下的勋章。

　　她写的不是消费者，是活生生的人。

　　第二天一早，张总把文稿摔在了她的桌上。

　　“这就是你写的？”张总气得脸红脖子粗，“我要的是转化率！是咨询量！你写这些负能量的东西干嘛？谁要看这些？”

　　“张总，”小君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虚假的宣传只能骗来一次点击，但真实的共鸣能留住一辈子的读者。这篇文章，虽然不能立刻带来咨询，但它能建立医院的口碑。”

　　“口碑能当饭吃吗？”张总指着她的鼻子骂，“我看你是写不出来，找借口吧？你要是不能胜任，趁早走人！我们这儿不养闲人，更不养残疾人！”

　　“残疾人”三个字，像三根针，扎进了小君的耳朵里。

　　周围的同事又开始低头玩手机，假装没听见。

　　小君推着轮椅，慢慢挪到张总面前。

　　“老板，”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您说得对，虚假的流量确实能当饭吃。但您知道吗？我是个差点死在病床上的人。我见过太多为了活下去而拼命的人。您觉得这三个字能刺痛我吗？”

　　张总愣住了。

　　“这篇文章，您可以不用。”小君把文档关掉，“但我不会改。如果您觉得我不行，我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走人。不过……”

　　她指了指电脑右下角的时间，“现在是早上九点，距离这篇稿子定时发布还有一个小时。如果您找不到人重写，或者重写的效果不好，您可以试试发我这篇。”

　　说完，她推着轮椅，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她没有收拾东西，也没有表现出愤怒。

　　她只是打开了那个隐藏的文件夹，开始写她自己的东西。

　　关于那个坐轮椅的女人，关于那个为了几块钱菜钱算计的家庭，关于这个充满偏见却又无比真实的世界。

　　一个小时过去了。

　　张总坐在办公室里，焦头烂额。新来的实习生写的稿子，他自己看着都想吐。

　　他看着电脑上那篇小君写的文章，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发送”。

　　“叮——”

　　文章发布了。

　　起初，评论区是一片谩骂。

　　“这写的什么鬼？”

　　“博同情吗？”

　　“小编脑子有病吧？”

　　但渐渐地，风向变了。

　　“看哭了，我想起了我妈。”

　　“我也是个病人，我也害怕手术。”

　　“这才是我们需要的文字，谢谢作者。”

　　后台的数据开始跳动。

　　阅读量、点赞数、转发数，像疯了一样上涨。

　　张总看着屏幕，嘴巴张得老大。

　　他走出办公室，看着那个坐在轮椅上、正专注敲键盘的女人。

　　阳光洒在她身上，她瘦弱的脊背挺得笔直。

　　那一刻，张总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真正的“残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