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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她等到了 正月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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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廿五,柏舟走了。
蔺朝盈醒来时,枕边多了一封信。信纸叠得工整,打开来只有两个字,墨迹淋漓,力透纸背——等我。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解释。
可她知道是给他的。
她坐在床沿上,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窗外天刚蒙蒙亮,庭院里传来洒扫的簌簌声,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她把信折好,贴身收进衣襟里,然后如常起身、梳洗、去向祖母请安。
母亲在饭桌上提起:“那位柏公子走得倒急,也没辞行。不过也好,省了送别的麻烦。”顿了顿,又看她一眼,“朝盈,开春后你便要开始学管家了,你祖母身子不好,内宅的事该你担起来了。”
她垂眸应“是”,夹了一筷青菜。
食不知味。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或者说,变得更加密不透风。
晨起卯时正,先到祖母房中请安,听一番“女子当以贞静为要”的训诫;辰时用早膳,须得等长辈动筷后方可进食,食不言,箸不响;巳时随母亲学看账本、理田产,厚厚一沓册子压在案头,朱笔勾画间尽是数字与规矩;午膳后略歇一歇,便有针线房的婆子来量尺寸,说是要为春日宴备新衣;未时又要去佛堂抄经,为远在任上的父亲祈福;申时陪母亲见客,周旋于各府夫人之间,笑要笑得得体,话要说得周全;酉时晚膳,戌时熄灯,一天便这样过去了。
她像一只被上了发条的人偶,每个时辰都有该做的事、该说的话、该摆出的表情。
偶尔夜深人静,她会摸出那封信,借着月光看那两个反复摩挲了千百遍的字。
等到墨迹都模糊了,她便闭上眼,回想正月里那些短暂的出逃——灯市上他掌心的温度、野坡上纸鸢划过天际的弧线、石阶上不成调的箫声。
想完了,天也亮了。
后来信纸被她贴身藏得起了毛边,她便不再看了,只是偶尔会在抄经时走神,笔下无意识地勾出“柏”字的偏旁,又慌忙涂掉。
她渐渐学会了在规矩的缝隙里藏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秘密。
那秘密很小,小到只有两个字;又很大,大到足够撑着她日复一日地走下去。
可日子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等待而停驻。
一年半后的暮春,祖母把她叫到跟前,拉着她的手,笑纹里是藏不住的喜色:“朝盈,你的好事近了。
琤王府托了官媒来提亲,那位王爷虽是宗室,但尚未娶正妃,你父亲已经应下了。”
蔺朝盈跪在榻前,指甲掐进掌心,脸上却浮出一个恭顺的笑:“全凭祖母与父亲做主。”
她回到自己房中,关上门,背抵着门板滑坐下去。
窗外桃花开得正好,粉盈盈的一树,风过处落英缤纷。
她看着那些花瓣被风卷起来、又抛下去,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也是这样——被抛起来,又重重坠下。
琤王。
她连这个名字都没听过。
只听说他是今上的侄子,封地在青州,长年不在京中,性情如何、样貌如何,一概不知。
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王爷,而她是蔺家的女儿。这门婚事对蔺家来说是天大的体面,对她来说,不过是换一个更大更精致的笼子。
她摸向衣襟,那里空荡荡的。
那封信在三个月前被她烧了——烧之前她把“等我”两个字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投进火盆,看着它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火光明灭间她对自己说:不等了。
可她骗不了自己,在每一个睡不着夜里,她还是会想起那个少年。
想他翻墙时利落的身姿,想他塞酒壶进她手心时残留的温度,想他笑着说“我带你去看更大的风筝”——然后想他为什么没有回来。
成亲那日天公作美,晴空如洗。
蔺府上下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直铺到内院,鼓乐声震天响。
侍女们一大早就围着她梳妆,绞面、上粉、描眉、点唇,铜镜里的人一点点变得陌生,眉目如画,却像一张覆在脸上的假面。
凤冠很重,压得她脖颈发酸。
喜服上的金线绣纹硌着手腕,每一寸都精致,每一寸都沉。
她被人搀扶着出门、上轿,轿帘落下时,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蔺府的门楣。母亲在哭,祖母在笑,管家在吩咐放炮仗。
她转回头,阖上了眼。
轿子一路颠簸,鼓乐声渐远又渐近。
她听不清外面的喧嚷,只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一下一下地跳着,闷而沉。
她想哭,可妆会花;她想逃,可无处可去。她只是端坐着,两手交叠在膝上,像一尊被精心摆好的瓷器。
下轿、跨火盆、踏马鞍,每一步都有人提点。
红盖头遮住视线,她只能看见脚下那一方天地——青石砖、红地毯、金线绣的“囍”字。她被引着走进喜堂,满堂的喧哗声灌进耳朵,有人在高声说着吉祥话,有人在笑,有人在鼓掌。
她恍惚地想:柏舟,你在哪里呢?
脚下忽然一绊。
她的绣鞋踢到了什么——也许是门槛,也许是哪个没摆正的蒲团——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
凤冠太重了,她一时稳不住重心,眼看就要跌倒在众人面前。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小臂。
那只手很有力,掌心干燥而温暖。
同一瞬间,一缕极淡的香气飘进她鼻端——清冽的、带着冬日阳光气息的皂角香,混着若有若无的酒味。
那是她记忆深处的味道,她在无数个深夜里闭着眼反复描摹过,绝不会认错。
她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然后疯狂地擂动起来。
扶着她的人微微倾身,隔着那层红盖头,一个声音低低地、含笑地、只有她能听见的,落在她耳畔——
“小盈盈,本王来晚了,你莫怪。”
满堂的喧闹仿佛在那一刻远去了。
蔺朝盈僵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来人的衣袖。
红盖头底下,她眼眶热得发烫,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弯起来。
她听见自己用同样低的声音,带着鼻音,轻轻回了一句:
“你让我等了好久。”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在搀扶她站稳时,拇指不经意地蹭过她腕间脉搏,那里跳得又快又乱。
他低低笑了一声。
喜堂上有人高声唱和:“新人拜堂——”
她转身,面朝堂前,同身旁的人一起弯腰拜下。
俯身的瞬间,一滴泪终于从她眼角滑落,坠在红盖头的金线绣纹上,洇开小小一团深色。
可她笑了。
外头的炮仗噼里啪啦地响起来,满堂喝彩声中,无人察觉新郎在起身时,悄悄地、轻轻地,捏了一下新娘的指尖。
此后山高水长,海阔天空。
笼门开了,舟也归了。
而那句话,她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