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遇 腊月廿 ...
-
腊月廿八,雪落如絮,压弯了罗汉寺后山的青竹。
蔺朝盈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霜打过的白梅。
檀香缭绕,佛前长明灯的光透过指缝,在她素白的手背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
“朝盈,求菩萨保佑你父亲今科顺遂。”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却不容置疑。
“明年你便要及笄,家中若能再进一步,你的婚事也能多几分体面。”
她垂着眼,应了声“是”。指尖掐进掌心,细微的疼痛提醒她,这是第几次被带到佛前许愿,却从未有人问过她想要什么……
祖母想要孙儿,父亲想要功名,母亲想要门第——而蔺朝盈自己,只想要一刻清净。
回程的马车上,她掀开帘角,让冷风灌进暖轿。雪停了,天边透出薄薄的晴光,山道两侧的枯枝上挂着冰凌,折射出细碎的金她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母亲伸手将帘子拉严:“风大,仔细着凉。”
车马行至一处险峻山坳时,林中忽然窜出十几个蒙面汉子,手中刀斧映着残雪,明晃晃地刺眼。
家丁们慌乱地拔出佩剑,但那些人大半是书香门第养出的文弱仆从,哪里见过这般阵仗,三两个回合便被制住。尖叫声、哭喊声混作一团,母亲紧紧攥住她的手,指甲几乎嵌进她皮肉。
“莫怕,莫怕……”母亲声音发颤,却还在强撑,“光天化日,他们不敢——”
话音未落,车帘被人一把扯开。一张布满刀疤的脸探进来,浑浊的目光扫过她们母女,最后落在蔺朝盈身上,咧嘴笑了:“好俊的小娘子。”
母亲扑上来挡在她身前,被那匪人一把搡开,额头撞上车壁,登时见了红。
蔺朝盈的血一瞬间凉了,又猛地烧起来。
她抄起手边铜手炉砸过去,被对方轻巧避过,反手擒住她手腕,掌心上的茧子硌得她生疼。
“放开她!”
一道清朗的嗓音破空而至。
蔺朝盈抬眼,只见一抹青色身影从道旁老树上跃下,足尖点过匪人肩头,如飞鸟掠水。那人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眉目清俊,腰间悬一柄未出鞘的长剑,嘴角甚至还噙着三分笑意。
“大过年的,何苦为难人家女眷?”他说话间已闪身至车门前,不知用了什么手法。
那匪人“哎哟”一声松开蔺朝盈,踉跄后退,捂着手腕面色惊疑。
少年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极短,却极清亮,像山涧里刚化开的冰,映着天光,也映着她仓皇的脸。
他弯了弯眼睛,声音放低了些:“别怕。”
然后他转过身,迎向重新扑上来的匪众。
剑未出鞘,只以鞘为兵,身形腾转间衣袂翻飞,竟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好看。
蔺朝盈怔怔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胸腔里那颗被礼教规矩层层裹缚的心脏,在这一刻重重跳了一下,很重,很疼,像有什么东西破图而出。
山匪被赶跑了。
少年收剑回腰,拍了拍衣上沾的雪沫,转身要走。
蔺府的管家踉跄着追上去,千恩万谢,又恳请他务必随车回府,容主家当面致谢。
少年挠了挠头,似乎有些为难,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马车方向飘了一瞬——蔺朝盈正扶着母亲下车,母亲额角的血已经止住,但仍面色苍白。
她垂着头替母亲整理衣襟,露出一截后颈,细白如瓷,弯下去时像一枝不堪重负的梨花。
“那……叨扰了。”他听见自己说。
蔺朝盈的手指顿了顿。她没有回头,耳尖却悄悄泛起一层薄红。
柏舟在蔺府住了下来。
起初只是出于客气——蔺老爷感念他救命之恩,又正值年关,便再三挽留他过了正月再走。
柏舟推辞不过,便应了。
他被安置在客院东厢,与内院隔着一道月洞门,门上垂着厚厚的棉帘,进出之间,总有一种无形的阻隔。
可他到底年轻,又是江湖上野惯了的,哪里守得住深宅大院的规矩。
头一日便因晨起练剑惊动了巡夜的婆子,第二日又因翻墙去摘墙头的腊梅被管家逮个正着。蔺朝盈的母亲皱了皱眉,私下与丈夫商议
“这少年虽有些功夫,但到底粗野了些,恐冲撞了朝盈。”
蔺老爷捻着胡须沉吟片刻:“救命之恩不可不报,但确实不宜久留。待过了上元节,便备些银两礼数,送他走吧。”
这些话,蔺朝盈隔着屏风听得一字不落。她正在给祖母抄经,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缓缓洇开,污了刚写好的一句“心无挂碍”。
她盯着那团墨渍看了很久,直到侍女轻声唤她,才恍然回神,将纸揉了扔掉。
当夜落了大雪。
蔺朝盈披着斗篷站在廊下,看雪片纷纷扬扬地坠下来,把庭院里的假山石都覆成了温柔的轮廓。
她其实不该出来的——夜里风冷,母亲说过仔细伤风;更深露重,祖母说过不合体统——可她实在闷得慌。
下午抄废的那张经还压在案上,她心里也压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沉甸甸的,教她喘不过气。
“这么晚了,还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