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蒂，凯蒂》肥雍

1、兄妹 2015年

　　“周宝青！再把内衣丢到我衣服里我打死你！”

　　梁也诚朝客厅吼了一句，周宝青那头一点动静也没有。

　　进入青春期她脸皮越来越厚了。

　　拉开洗衣机，热潮潮的湿气扑面而来。梁也诚宽大的灰色T恤衫和篮球队服之中乱乱绞着一只粉色文胸。

　　肩带印着一排黑线条的兔子头，傻愣盯着他。

　　烦死人。

　　梁也诚皱着眉头把衣服掏出来。

　　周宝青的兔子内衣被裹在他的T恤里。

　　他不想用手碰。

　　“周宝青。”

　　靸着拖鞋大喇喇走到客厅，梁也诚肩头靠着玻璃门，一只手握着衣服，一只手吊儿郎当插在裤兜，注视趴在沙发上看手机消息的少女。

　　周宝青胸口垫着抱枕，两耳不闻窗外事般盯着消息界面，丝毫没管身后的人。

　　【真的是邓宁教我们班物理？？你没打听错？】

　　【陈潇潇：不信我？呵呵。等开学吧，咱马上就能看见三秃法师了！】

　　邓宁是初二的年级主任，秃头、突眼、突肚子，腰间宽黑皮带常年挂着一大把钥匙，都是学校各处地点的，校长交由他管。

　　走在各层楼道巡查的时候，那串钥匙响得如骇人的法器。

　　早些年学长学姐们给他起了个外号：“三秃法师”，一传至今。

　　邓宁也当得起这个名号。他教书严厉，上课如狮子吼，被他教的学生没一个敢作妖的。

　　周宝青双手紧握手机狠狠关闭屏幕。

　　她倒不是作妖的学生，但她偏科。在总分能排进班级前十的情况下，数学只能徘徊及格线。

　　初二要学物理了，暑假里她按学校要求认真做了预习，可越学越觉得大事不妙。照她这个数学基础去学物理，恐怕总分会掉出前十。

　　掉出前十，她还能在两年后的中考里稳上天海高中部吗……

　　“周宝青！”

　　周宝青一下哆嗦，从对自己未来学期的担忧中抬头，回望靠在客厅滑门处的梁也诚。

　　“啊？”

　　她神情无知无觉，样子像她内衣肩带上的兔子图案。

　　下一瞬，眼前飞来一团模糊的蓝色——湿润的篮球衣无情甩到她脸上。

　　客厅里19度的空调猛开着，衣裳盖过来，那点微不足道的潮热早冷了，扑到脸上一股冷寒。

　　周宝青汗毛竖起，立刻沙发上蹦起来，抱枕落到地上。

　　“你干什么！”

　　她气得抓起他的衣服想朝他丢回去，眼神怒火燃烧，却在看到梁也诚手上拿着的东西时忽然一静。

　　他隔着T恤拎着她的内衣肩带，冷淡得像块冰。

　　“要我把这个甩给你吗？打到你了你又哭。”

　　周宝青尴尬眨眼，抓着湿衣服的手心渐渐变凉。

　　她犯起倔来从不认输。

　　“怎么在你那里？还给我。”

　　“我还问你呢！自己的东西不知道收拾。十四了……”

　　梁也诚骂她，周宝青就梗着脖子和他对视。

　　昨天晚上是她先进浴室洗的澡，洗完之后急着吹头发，内衣放在衣架上没来得及拿，梁也诚后进去，估摸着看也没看就把脱下来的衣服盖住她的内衣，洗完一裹一抱，内衣就跑他衣服里了。

　　她伸手，“还给我，变态。”

　　“你敢喊我变态？”梁也诚冷不丁气笑。

　　近前一步，他抬脚踢茶几，不咸不淡地威胁：“不怕我告诉林阿姨？”

　　周宝青攥着篮球衣，没忍住朝他大腿抽去。

　　“梁叔叔知道你整我，你也没好果子吃！”

　　湿凉衣服擦过大腿，有点疼。她真生气了。

　　梁也诚翻了个白眼，随手把内衣摔到她怀里。

　　周宝青手忙脚乱接住，一不留神手里的球衣被猛得抽走。

　　她没反应过来，梁也诚转身朝阳台走，去晾衣服。

　　“贴身的东西也能和男的绞在一起？自己不上心，蠢死了……”

　　周宝青忍不了，刚想回顶他明明是你拿错了，手机忽然弹出消息音。

　　【陈潇潇：重磅炸弹！最新消息！】

　　【陈潇潇：三秃法师要搞物理大摸底，开学就要考试！】

　　【陈潇潇：我问了好几个学长学姐，他们说三秃法师会根据考试成绩特别“关照”某些同学……苍天啊……】

　　陈潇潇的消息一条条弹出，周宝青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和梁也诚斗嘴的心情刹那熄灭，花季少女忽如雨中枯灯。

　　钥匙插进门锁，响起熟悉的机械转动声。门被推开，接着是塑料袋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今天市场里的大虾新鲜咧！你们兄妹俩定一定，看怎么吃。”

　　周宝青眉眼一下子亮了。

　　梁也诚的爸爸梁栋双手拎着一大袋灰青色的虾，乐呵呵献宝似的给她看。

　　没有血缘的父女俩，两个脑袋一大一小凑在一起看青虾活蹦乱跳。

　　“在这里看什么看，快拿到厨房去，这满地的水……哥哥呢？”

　　周宝青的妈妈林静抱着几根青笋，随手把单位的资料夹放在茶几上，又拍拍女儿的头。

　　听妈妈问梁也诚，周宝青还翘着的嘴角瞬间平了。但顾忌着梁叔叔还在，她马上调整好状态。

　　“哥哥在阳台晾衣服。”

　　林静眉毛微扬，问女儿：“怎么不去帮忙？”

　　她二话不说走向阳台，“阿诚，阿姨帮你晾，你爸爸买了虾和几只螃蟹，问你们想吃什么口味，你去看看。”

　　“没事的林阿姨，只有几件而已，我晾好了。”

　　阳台上的回答相当温柔，周宝青都能想象出梁也诚故意压低眉眼的谦恭神情，好像刚才那衣服丢她的人压根不存在。

　　无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他球衣的凉感好像还在，阴魂不散似的。

　　梁也诚，大恶霸。切。

　　梁栋注意到她动作，以为是青虾蹦起水滴溅在了女儿脸上，赶忙把塑料袋打了个结，将空气鼓鼓栓在里头。

　　“宝青喜欢吃番茄虾是不？梁叔叔给你做。”

　　梁栋拎起虾往厨房走，心情悠扬哼着小曲，中年发福的身躯微微摇晃。

　　梁叔叔三年前和妈妈结婚，成为了周宝青第二个爸爸。那时她已经十一岁了，改口叫另一个男人爸爸很困难，梁栋说不要逼孩子，就叫叔叔，是一家人就成。

　　所以周宝青怎么也想不到，这么好的梁叔叔却有那么讨厌的儿子。

　　回身拿起自己的内衣，她走向阳台，正好撞上梁也诚往外走。

　　他瞄了她一眼，没说话，身体微侧靠在一旁。

　　他们家阳台很窄，连着盥洗区也窄，梁也诚个子高，留给周宝青的空间不大。

　　周宝青心底还在和他置气，劲儿劲儿的不管那么多，潇洒过去，拿起衣架和小夹子，把内衣大大方方挂了起来。

　　梁也诚轻啧一声，很嫌弃似的，抬步往外走。

　　走到客厅口，他回头望了一眼，周宝青举着晾衣杆把内衣挂在窗户外。

　　夏日照得整个世界像雪在灼烧，又亮又白。阳光下，他的篮球衣发出浅蓝的光，照在周宝青认真的脸上。

　　后来他在加拿大酒吧里遇见一个西班牙人，聊得很开心，那个人说送他一杯特调的桑格利亚，加了一盎司蓝宝石金酒。那种晴光般的蓝，让他想到此刻的周宝青。

　　一声滋啦油响，细如渔线的青白葱丝在虾肉上微微跳动。梁栋端着番茄虾搁在周宝青面前。

　　他从前是厨师，现在是出租车司机，但厨艺一点没退步。

　　“来了！酸甜番茄虾！”

　　周宝青一笑，爽快又大声：“谢谢梁叔叔，梁叔叔辛苦了。”

　　梁栋摸摸后脑勺，笑得有些憨态。

　　梁也诚瞄了一眼“狗腿样”的周宝青，筷子往炸得金黄焦脆的大虾一夹，一下子叼走三只，周宝青脸色立马变了，捻起筷子加入战斗。

　　林静看着他们兄妹俩，忍俊不禁捅咕了一下梁栋，“别站着了，快吃饭。”

　　虽说炸酥了的虾可以整只吃，但周宝青不爱吃虾头，习惯咬着虾背用筷子把虾脑袋扒拉掉。

　　正歪着头使劲呢，手机消息响了。

　　泉水叮咚的，和陈潇潇的消息声不一样。

　　梁也诚冷着脸瞟她一眼，筷子重重地落在瓷盘子里，敲出一下刺耳的叮声。

　　周宝青一下子挺直腰背，手腕默默把手机推远了些。

　　然而第二声泉水音马上又来，接着是第三声、第四声……

　　林静问：“青青，同学找你？”

　　“哼。”梁也诚冷笑一下。

　　周宝青心脏跳得飞快，食指扣刮筷子，“嗯……是陈潇潇，我们在聊下学期学物理的事。”

　　“物理？”梁栋给林静夹了两片清炒青笋，筷子头顺势指了指梁也诚：“哥哥是物理竞赛生啊，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他，别怕麻烦。”

　　“爸。”

　　梁也诚看向他，有点烦：“我没时间。”

　　梁栋啧了一声：“妹妹的是初中物理，你备赛再忙，给人家讲解一下不懂的地方也没时间？”

　　林静看出梁也诚不情愿，赶紧拍了一下梁栋。“唉，你也是的，不想一下阿诚马上高二了，时间多宝贵。青青难道没有物理老师？阿诚你不用管她。”

　　“是呀是呀！”周宝青没忍住飞快看了一眼消息，声音马上高八度，“同学们也会互帮互助的，不用麻烦哥哥。”

　　她拇指频繁按动手机侧边的按键，滴滴答答的微弱声音传到梁也诚耳朵里，像小老鼠正在偷吃饼干。

　　梁也诚无声讥笑，淡淡反问：“是你同学保证了吗？那真好。”

　　周宝青脸色一下子垮了，但林静和梁栋都没看出来，只有梁也诚阴阳怪气地笑。

　　消息是孙扬发来的。他是她的同班同学，也是她现在的小男朋友。

　　周宝青恋爱了。

　　小升初后踹掉那个身高一米五七的青梅竹马，她在初一下有了新的男朋友。

　　本来瞒得好好的，却在某个星期六下午，被去市图书馆刷题的梁也诚逮到和孙扬在奶茶店并肩用iPad看电影。

　　万幸他一贯不care她，没在妈妈和梁叔叔面前嚼舌根，但周宝青还是浑身不自在。

　　所以哪怕学物理有些吃力，她也没去找梁也诚。

　　朝他僵硬地笑一笑，周宝青继续扒拉虾头。

　　小家庭餐桌上洋溢着酸甜香气。

　　2015年夏末，距离周宝青升入初二，梁也诚升入高二还有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