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偶】第七场火灾》明温玉

14、第 14 章 “乖乖留在

　　“马蒂亚斯，”弗洛里安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无奈而包容，“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才会让你产生这样的误会。”
　　他的声音依旧那么温和，熟练地安抚一个忽然跟自己闹脾气的爱人。
　　“乖，等我回家再谈，好吗？我今天没什么别的事，很快就请假回去。你不要一个人坐在那里胡思乱想。乖乖等我。”

　　没等马蒂亚斯回应，电话便被不由分说地挂断了。
　　听筒里只剩下一阵冰冷而短促的忙音。

　　马蒂亚斯死死握着手机，维持着那个姿势，许久无法动弹。
　　他刚才拨出的明明是绝不可能按错的报警电话。
　　为什么最终接通的人会是弗洛里安？
　　恐惧如潮水般从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觉得自己的每一处关节都僵硬得厉害，骨头仿佛被像木头一样硬生生拧在了一起，稍微动一下，就会发出恐惧的细响。

　　那部手机是弗洛里安买给他的。
　　号码是弗洛里安替他存的，联络方式是弗洛里安教他的，连他从前从未接触过的外界，也是弗洛里安一点点送到他面前的。
　　如果弗洛里安能让这通报警电话直接转接到自己的私人手机上，那么在这个家里，还有什么是安全的？

　　马蒂亚斯猛地转头，看向手边的收音机。
　　弗洛里安以前告诉过他，旁边的紧急求助装置可以连通外界的二十四小时社区服务人员，用来应付突发状况。
　　他已经没有时间细想了。

　　右手摸到收音机侧边的按键时，指尖已经不太听使唤。他狼狈地按下去。
　　这一次，线路里先传来了冗长的机械提示：“如需紧急协助，请按一……”
　　听见那些冷冰冰的按键说明，马蒂亚斯几近绝望的心中竟然生出了庆幸。
　　至少，这次听起来是正常的。

　　他照着提示，一个一个按下去。
　　等待的时间很长。
　　终于，一个完全陌生的、属于接线员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了出来：“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吗？”

　　马蒂亚斯颤抖着张开嘴。
　　可他还没来得及发出音节，一只宽大的掌，毫无预兆地从他身后伸了过来，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
　　那厚实的掌心里带着极淡的焦灰气味，还有被高温烘烤过的、熟悉的皮革与金属味。

　　马蒂亚斯全身一震，瞳孔骤然放大。
　　那只手压下来的力道并不粗暴，却沉重得像一堵墙，将他所有向外呼救的可能性悉数掐断。
　　他只能在轮椅里绝望地挣扎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两声含混扭曲的呜咽。
　　弗洛里安从身后俯下身，阴影倾泻而下，将他整个人牢牢困在自己与轮椅之间。
　　而另一只手，则扣住了马蒂亚斯想要去碰收音机的右手，压在扶手旁。
　　“抱歉。”弗洛里安凑近收音机，声音平稳而自然，听不出半点慌乱，“家里的猫误按了求助装置。给您添麻烦了。”
　　收音机另一端的人隐隐抱怨了一声，随后公事公办地回应：“没关系。以后注意一下，尽量避免误拨。”
　　“好，我会看紧它的。”弗洛里安微微一笑，语气亲昵，“绝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接线员挂断了通讯，收音机里传出“嘟嘟嘟“的忙音。
　　马蒂亚斯还在拼命挣动，可他的右手被弗洛里安死死按着。他已经很久没有操控牵引线了，附近也没有任何一只木偶能够站起来替他去碰那些按钮。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与外界唯一的联络，被彻底掐断。

　　弗洛里安没有立刻松开他。
　　收音机已经被关掉了，死寂的屋子里只剩下两道凌乱不一的呼吸声。马蒂亚斯被死死锁在轮椅里，右手贴在冰冷的金属扶手边缘，掌心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过了很久，弗洛里安才慢条斯理地放开了捂住他嘴巴的手。
　　马蒂亚斯立刻偏开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没有再徒劳地大喊，也没有再去碰那台收音机。他知道一切都迟了。

　　弗洛里安从侧后方垂眸看着他，英俊的脸上依旧带着平时见他时温和的笑意。
　　可马蒂亚斯第一次觉得，那样的神情比恶鬼还要陌生。
　　“马蒂亚斯，”弗洛里安凑到他耳边，轻声呢喃，“你不乖。”
　　马蒂亚斯身体抖得像秋天的落叶。
　　“怎么会想着离开我呢？”弗洛里安叹了口气，像是真的在为什么世纪难题而苦恼，“我还以为，我们早就说好了。你需要我的时候，随时可以来找我。而我，也永远都会在你的身边。”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依旧亲昵得令人毛骨悚然：“不过，被你发现了这些，确实有点麻烦。”

　　温热的吐息伴随着令人窒息的字句，一点点扑在马蒂亚斯敏感的耳尖上，激得他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颤抖。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就不能再让你把这些事告诉别人了。”弗洛里安温柔地抚摸着他的侧脸，“乖乖留在这里，好不好？”
　　马蒂亚斯终于僵硬地转过头看他。
　　弗洛里安离得极近，那股熟悉的焦灰和金属气味铺天盖地。以前马蒂亚斯总觉得，只要闻到这股气味，就意味着自己被保护着、意味着弗洛里安还在。
　　现在那股气味却让他想起窗边那只黑色手套，想起六点五十多分的火，想起屏幕上那些点火装置的记录。

　　“你本来也不喜欢出门，不是吗？”弗洛里安继续耐心地诱哄着，“永远留在这里，不也很好吗？”
　　马蒂亚斯嘴唇发白。
　　“弗洛里安……”他颤着声叫了对方的名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弗洛里安绕到轮椅前，一如既往地体贴入微。他俯下身，替马蒂亚斯调整好腿边有些歪掉的软垫，又把平时用来帮他转移身体的矮凳从旁边拖了出来。
　　然而这个动作却让马蒂亚斯彻底崩溃了，他抑制不住地颤声问：“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弗洛里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弯下腰，轻而易举地把马蒂亚斯从轮椅里打横抱了起来。马蒂亚斯本能地想要挣扎，可他瘫痪的左侧身体根本使不上半点力气，唯一的右手也被弗洛里安用单手紧紧地扣在胸前，连抓到一片衣角作为借力都做不到。
　　弗洛里安稳稳地托着他，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别怕我，马蒂亚斯。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听到这句话，马蒂亚斯反而抖得更厉害了。

　　弗洛里安抱着他，径直朝客厅最深处走去。
　　自从他们正式在一起、马蒂亚斯搬进弗洛里安的这栋房子后，那面靠近储物柜的木质墙壁就一直存在着。
　　马蒂亚斯曾以为那里只是一个堆放杂物的普通隔断。
　　可此刻，弗洛里安停在墙边，抬手在一处几乎看不出痕迹的隐蔽缝隙上用力一按，木板后方竟陡然传来了机械运作的轻微咔哒声。
　　一扇隐蔽的暗门，缓缓向内推开。
　　门后根本不是什么储物间。
　　是一段向下的楼梯。

　　马蒂亚斯怔住了。
　　他几乎从未离开过自己熟悉的几个房间。他不喜欢移动，也不喜欢让木偶带着自己去碰那些不必要的角落。
　　他竟然从来不知道，这栋看似温馨的房子底下，还藏着这样一个地方。

　　弗洛里安抱着他，一步一步往下走。
　　地下的空气比上面要阴冷得多，也死寂得多。黑暗中，马蒂亚斯只能听见弗洛里安沉重的脚步声，以及自己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绝望的呼吸。
　　下到最深处，弗洛里安动作轻柔地将他放在了一张提前准备好的舒适椅子上。
　　这里没有一扇窗户，四周是极致的阴暗与静谧，这本该是马蒂亚斯最喜欢的、能带给他安全感的环境。

　　弗洛里安在椅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眼神深情而偏执：“不要想着逃跑，好吗？也别再试图离开我了。”
　　马蒂亚斯依旧没有回答。
　　“我们可以和以前一模一样。”弗洛里安执起他的右手，像从前那样温柔地摩挲着，“你需要什么，就告诉我；你想见我，我随时都会下来。你有什么委屈，也都可以对我说。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就好。”
　　马蒂亚斯全身紧绷成了一块石头，连把手从对方掌心里抽出来的力气都彻底丧失了。

　　弗洛里安离开前，还是替马蒂亚斯把东西一件件放好了。
　　收音机被摆在椅子旁边。几只马蒂亚斯最常用的小木偶也被带了下来，安静地靠在墙边。弗洛里安将那些凌乱的操控牵引线一根根耐心地整理好，妥帖地递到马蒂亚斯右手指尖能碰到的位置。不仅如此，新鲜的水、食物和药丸，也都被整齐地码放在最方便的地方。
　　像过去每一次照顾他那样周到。

　　马蒂亚斯只是望着他，没有碰那些东西。
　　弗洛里安站在门边看了他一会儿，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只是走过来，细致地替他掖了掖腿边的毛毯：“我晚一点就回来。”
　　然后他离开了。

　　门关上后，马蒂亚斯才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那台收音机。
　　他伸手摸到侧面的装置。
　　原本可以对外呼叫的那一部分，已经被拆掉了。边缘留下不平整的缺口，里面只剩下断开的线路。
　　收音机还能接收声音，可他不能再借它把自己的声音送出去。

　　马蒂亚斯无力地收回手收回来，在无边的黑暗与死寂中坐了很久。
　　不知什么时候，收音机里忽然传出新闻频道的提示音。那不是他调出来的节目。应该是弗洛里安离开前，特意把频道停在了这里。
　　主持人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响起：“本市今日凌晨再次发生一起住宅火灾。起火地点位于南区莱恩街附近，一栋长期无人居住的民宅受损严重。所幸由于撤离及时，现场并未造成人员伤亡。警方发言人表示，现场残留的燃烧痕迹与此前五起连环纵火案存在高度相似，目前已将此案并入专案组继续联合调查……”

　　收音机里接着传出采访声。
　　弗洛里安那道极具辨识度的、沉稳磁性的嗓音很快传了出来：“这起连环案件还没有结束。请市民放心，我们的消防与调查部门会继续全力追查，直到将那个气焰嚣张的纵火犯绳之以法。”
　　那道声音和从前没有区别。
　　坚定，充满正义感，坚定得足够让全新信任他的市民感到由衷的安心。

　　马蒂亚斯死死盯着那台收音机，眼眶猩红，许久无法移开视线。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他想不通。
　　在他们搬到一起、耳鬓厮磨的那段日子里，纵火案一度停了下来。弗洛里安每天来见他，陪他出去，陪他聊天，给他带报纸和点心，哪怕在忙碌的工作中，也会在手机上回他那些琐碎又没有意义的消息。
　　那时候，为什么没有新的火灾发生？
　　为什么偏偏在今天，在自己发现了秘密的今天，又重新烧了起来？

　　弗洛里安明明已经把他留在这里了。
　　马蒂亚斯的目光落到旁边的一动不动小木偶身上。
　　干净的水就在不远处，食物和药也触手可及。只要他重新抬起右手，穿上那些熟悉的操控线，这些木偶就能像以前一样，尽职尽责地替他把东西送到嘴边。
　　可他没有动。
　　马蒂亚斯悲哀地发现，在被弗洛里安照顾的这段日子里，他竟然已经慢慢习惯了那个男人宽厚的掌心、习惯了对方推着轮椅时的颠簸、习惯了有人在身边触手可及的温度。他甚至曾一度天真地相信，自己有一天真的可以丢掉这些木头后走出阴影。

　　可现在，弗洛里安不在。
　　留下来的，还是这些木头做的东西。
　　他开始疯狂地厌恶这些木偶。
　　更厌恶那个绕了一大圈、最终还是只能依靠这些木偶活下去的，悲惨可怜的自己。

　　收音机里的新闻播报结束了，又自动切换成了别的嘈杂节目。断断续续的电流声和音乐飘荡在冰冷的地下室里，马蒂亚斯却一句也听不进去了。
　　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弗洛里安没有回来。
　　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光线一成不变，时间彻底失去了参照的意义。
　　马蒂亚斯只能一次次望向紧闭的铁门，又一次次在死寂中等不到任何动静。
　　到最后，他全身的力气仿佛被彻底抽干，虚弱地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眼皮沉重地一点点合拢。
　　在意识溃散之前，他的脑海里仍旧绝望地闪过一道没有答案的念头：弗洛里安现在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