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数》孟万殊

16、分手最爱 如果有一天

　　202x年，2月17日，晴。

　　不分手的恋爱？

　　陈尽的歌单里也没有这首歌呀。

　　——来自郑杏树的日记。

　　*

　　与陈尽吃过饭后的一天，刚好轮休。

　　白天接过奶奶电话的郑杏树，打了个车去高铁站，回到小镇只用了短短半小时。

　　“师傅，前面靠边停就好。”

　　郑杏树下车，付了车费。拧开家门的时候，她还愣了一下。

　　是了，她没跟妈妈说，今天会回来。

　　家里自然也没有人，妈妈应该在单位，爸爸应该也出门了。

　　郑杏树走进自己房间，扔掉包后，舒服地倒在床上，暂时也不想换掉外面的衣服了。

　　这么一躺，有点饿又有点困。

　　没什么胃口的郑杏树一闭眼，再睁开就到了日暮时分。

　　房间里一片昏暗，客厅外传来的声响拉回了混沌，郑杏树揉了揉眼睛，为了不吓到郑妈妈，先打着哈欠拉开房门。

　　“妈，我回来了。”

　　郑妈妈：？

　　不太能理解女儿为什么回来的郑妈妈，做菜的时候多炒了两盘肉。

　　又给郑爸发去微信，告知他：你心肝宝贝回来了，什么时候到家，吃饭了。

　　郑爸：？

　　郑爸：还要一会，你们先吃。

　　郑爸：老婆，你才是我心肝宝贝。

　　郑爸：亲亲.jpg

　　郑妈妈：“……”

　　心情一般般的郑妈妈，不是每次都有兴致和郑爸调情。

　　她看了眼郑杏树，皱皱眉，母女俩安静低头吃饭。

　　郑杏树吃到熟悉的饭菜，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某处松松动动，融融暖意涌上来，还犯瞌睡的脑子逐渐清晰。

　　待又吃了几分钟后，郑杏树才开始歪头看老妈，挤了挤眼轻声说：“妈，你不问我今天为什么回来？”

　　“能是因为什么，被陈尽欺负了？”

　　郑妈妈斜眼夹菜，一脸不愿多猜的样子。

　　陈尽可真是厉害，能让她女儿失意到三天两头回家，呵。

　　真不知道该感谢他还是怎样。

　　幸好数数没追上的吧，真追上了…郑妈妈一脸沉思，幻视自己是不是可能会是个恶毒岳母。

　　郑杏树：“……”

　　不知道她老妈在想什么，但嘴怎么这么…不知道该如何评价。

　　因为郑妈妈只戳中了一点点点点。

　　陈尽昨天的话虽然让她措不及防，但不至于到要躲回家的地步。

　　见郑妈妈一副没事人的样子，郑杏树又忍不住疑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可她默了默，还是说：“奶奶今早给我打电话了。”

　　郑妈妈：？

　　郑妈妈皱了皱眉，再皱了皱眉。

　　转头看女儿垂着脑袋吃饭，却一脸食不知味的样子。

　　她奶奶几乎不会给她打电话，联想到过年发生的事情，郑妈妈脸色一沉。

　　“她跟你说什么了？”

　　不会是把那些事讲给数数听吧？让女儿来劝她？郑妈妈几乎要气笑了。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老太太虽然精明，但不是个不明事理爱坑人的。

　　她嫁给老郑这么多年，除了刚开始生下数数没多久，会劝她再要一个，后来几乎没有再提过这些。

　　这次卷土重来，是因为老头子这两年身体不好了，特别是今年回家，后辈面前露面的次数都不多，而大儿子膝下只得一个女儿，没有男孙…又是他的夙愿。

　　郑妈妈抿唇，跟着就想到了郑爸。

　　如果他去跟二老说了什么，惹老人家生气或者伤心了，那这电话说不定真会打到数数头上，毕竟这会儿也不好打来她这个儿媳这里。

　　这样想着，郑妈妈还是皱眉，有些不豫。

　　她也不说话，只看着女儿，知道她会自己说。

　　果然，郑杏树抬起头来，见郑妈妈目光迥然，一副心自有判断的样子，顺势就开了口：

　　“也没什么，不过就说老爸打电话过去，跟二老说了很多有的没的，还威胁说再这样，以后过年都不带我回家了。”

　　郑杏树转着杯子，话说完了才发现，她可能卖了一把她老爸，于是抬头看郑妈妈。

　　郑妈妈某些方面比她敏感得多，闻此果不其然轻呵一声，心里低骂了一句自家老公。

　　什么玩意儿，拿女儿作挡箭牌。

　　她看眼饭桌上的菜，心想：还回什么回，马上？都不想给你吃了。

　　看着妈妈的表情，郑杏树心里有点滴汗，默默为郑爸点了根蜡。

　　其实她并不介意老爸拿她当借口，毕竟总不能一把年纪了还跟自个父母说【你再逼我媳妇儿，我就跟你们断绝关系】吧。

　　代入一下她自己，未来会为了…为了陈尽这样对郑家爸妈…郑杏树想想都要摇头。

　　不行，不行，这真不行。

　　她爸也并非真心。

　　妈妈倒像是过去了，只是在担心她。

　　郑杏树也皱了眉，怀疑自己这趟回家，是不是有点没必要？

　　她难得在感情外这样踌躇，郑妈妈看得不得劲，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身上的事儿，只能劝到：“你别管你奶说的话，大人的事儿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掺和？不嫌烦累得慌。”

　　郑杏树闭眼“啧”了一声，又叹口气。

　　有时候她也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郑妈妈总是这样说，作为被保护的一方，听多了似乎也真的觉得“外来者”的攻击是会令人一触到就崩溃退缩的。

　　可她明明已经回家了啊。

　　她回家了不是吗？

　　她回家了，但并不完全是因为累或者崩溃回来的。

　　可她又要…要怎么跟妈妈说呢？

　　郑杏树坐在椅子上，就这样安静地坐了几分钟，郑妈妈反而瞧得心里有些打鼓，不知道她是吃饱了还是没吃饱。

　　数数还在想事情，这是她最典型的样子。

　　郑妈妈也低头沉默了。

　　*

　　看着这一桌饭菜，郑杏树又低头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没过一会儿，她问妈妈：“为什么奶奶会这样说？”郑杏树：“还要您生二胎，这不是搞笑吗？”

　　说什么试管，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老人看手机也学得这么快吗？

　　她头一次用了稍微攻击性的语气，还似讥似奇地轻笑了一声。

　　郑妈妈：“……”

　　“你奶奶她也只是受你爷爷所托，并不算是强求我，你爷爷这几年身体不好了…”

　　郑妈妈轻声说着，说到最后越来越小声，自己都理不清在说什么了，女儿虽然沉默着收敛了许多，却依然不改神情中隐藏的一丝锋尖利锐。

　　数数这样子，她陌生，倒也并不陌生。

　　自己生出来的，悉心养育教导了二十几年，怎么会不知道她会有这样的一面？

　　只是她不喜欢看见这样的数数，看见她这样就会想起第一次带她回家（外婆家）时，女儿被村里那几个小孩欺负的一幕。

　　当时，她甚至只是稍稍离开。

　　想起那一年发生的事，郑妈妈闭了闭眼。

　　郑杏树却并不知道妈妈在想什么，童年的记忆有如一个个不那么鲜明的符号烙印在她身体里，她已经走过二十几年人生，身上有太多各式各样的烙印。

　　即使童年的那次“霸凌”是她身体里的某道创伤，也因为时间的流逝、琐碎日常、升学、以及诸多的…多到数不清的记忆片段所覆盖，更何况…郑妈妈之后也并未再带她回过外婆家。

　　饭桌上又开始沉默。

　　“妈你知道吗，奶奶跟我说起来的时候，我还跟她说，孙女我已经24岁了，真不想再要一个便宜弟弟…”

　　郑杏树是笑着说这段话的，她替妈妈‘打抱不平’，但妈妈却好像并不需要，她也会有点伤心。

　　话音未落，她又变了脸色，开口道：“妈，你在想什么？”

　　郑杏树神色担忧地看着郑妈妈，她现在脸色很难看，像陷进什么可怕梦魇里。

　　是想起什么不好的事吗？

　　因为她刚刚说的话？应该也不太对…

　　郑杏树又想起之前和妈妈打过的一次电话，她抿了抿唇，抬手触上妈妈肩头，好奇问：“您之前说会做噩梦，到底是因为什么？”

　　郑妈妈再睁开眼睛，顺着女儿安抚在自己肩上的手，对上她投来的视线的时候，不得不承认，数数是真的长大了。

　　郑妈妈数次启唇，又默然不语，不想在女儿面前流露出脆弱，甚至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郑爸这时推门而入，来得恰是时候。

　　一见到妻子这幅样子，他当即心里咯噔一声。

　　换做是个外人和妻子相对，他早冲上去要揪人衣领了，可这另一个人是郑杏树、数数、他宝贝女儿…

　　郑爸走上前，“呦呵”了一声，问：“你们都在吃什么？”

　　不等回答随后又问女儿：“数数你今天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爸爸好去接你。”

　　走得近一看，妻子果然红着眼睛。

　　郑爸朝郑杏树使眼色，问：怎么回事儿？

　　郑杏树…郑杏树自己其实也很手足无措，她放下搭在妈妈肩上的手，看了一眼郑爸，从小到大她还没惹得妈妈这样过，她都有点后悔问出那句话了，妈妈还没有做好准备愿意和她说，她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呢？

　　但事情已经发生，她也只能配合郑爸，老爸惨了，他拿我当一次挡箭牌，又被我卖一次，本来已经算扯平，但我卖的那次算无心之失，所以…

　　“没什么。”

　　郑杏树看一眼她爸，蔫蔫答道：“我问妈妈她之前为什么做噩梦，可能让她想到噩梦的画面了，爸你之前也真是的，我妈醒了都还要一直追问，害她记得住。”

　　郑爸：……

　　？

　　好大一口锅，但郑妈妈显然不是因为噩梦的原因，郑爸瞅她们俩一眼，也只能背下。

　　“额对…是我的错，你别生气…”郑爸讷讷地叫了一声郑妈妈的名字。

　　“行了。”

　　听得他们父女俩这一来一回拉扯，郑妈妈愣是给自己听乐了，那点深而模糊的神伤又被弹回去。她抬手压了压涨红的脸，忍不住吐槽：“知不知道，你俩‘一丘之貉’，演技挺差？”

　　郑杏树和郑爸双双一愣，对视一眼，又齐齐别开头。

　　郑杏树：不承认。

　　郑爸：不知道。

　　郑妈妈见状，终是忍不住真的被逗笑了。

　　“吃饭吧。”

　　敲了敲台面，郑妈妈趁郑爸解开外套要去挂起，第一次吩咐自家女儿：“数数，去给你爸拿双碗筷。”

　　郑杏树一愣，乖乖起身。

　　*

　　202x年，2月17日，晴。

　　爸爸告诉我，妈妈也许是有些事还不想跟我说。

　　如果有一天，她会跟我说，又或许不会，但不管怎么样，妈妈始终是最爱我的那个人。

　　我相信爸爸，因为他说得对。

　　——来自郑杏树的日记。